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周明遠。”
臺上那個兩鬢微霜的男人念到這個名字時,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我坐在禮堂倒數第三排,正低頭看手機里妻子發(fā)來的消息——兒子的學費還差八千,月底前必須交。
旁邊的老張推了我一把:“叫你呢。”
我茫然地抬起頭,對上臺上那雙眼睛。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張臉,那個微微皺眉的習慣,那個說話時輕輕抿嘴的動作……
是陳建國。
是二十七年前蹲在門檻上差點輟學的陳建國,是我把攢了三年的一千塊錢塞給他交學費的陳建國,是畢業(yè)那天紅著眼眶說“這輩子不會忘”的陳建國。
他現(xiàn)在是縣委組織部長。
而我,還是民政局一個二十年沒挪窩的小科員。
他認出我了嗎?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把臉往旁邊的人身后藏了藏。
臺上,陳建國愣了足足三秒鐘,才繼續(xù)往下念名單。
那三秒鐘里,我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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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明遠,今年四十五歲,在縣民政局工作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讓一個滿懷期待的年輕人變成一個眼神渾濁的中年人。
我負責低保審核工作,每天的事情就是審材料、跑鄉(xiāng)鎮(zhèn)、入戶核查。這活兒不輕松,也不體面,工資不高,油水沒有,提拔更是想都別想。
局里比我晚來五年的小李,上個月剛提了副科。
宣布消息那天,他請全辦公室的人吃飯。我坐在角落里,悶頭喝了三杯酒,一句祝賀的話都說不出口。
不是嫉妒,是憋屈。
我不比他差,我學歷不比他低,我干活不比他少,憑什么他能上去,我就只能在原地踏步?
妻子說我是性格問題,不會來事兒,不懂得跟領導搞關系。
也許她說得對。
我這個人,從小就不會說漂亮話。讓我踏踏實實干活行,讓我端著酒杯去敬領導,那一套我真學不來。
九月的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幾分涼意。
我坐在辦公桌前,面前堆著厚厚的低保申請材料,每一份都要仔細核對,不能出一點差錯。
這些年,經我手審批的低保戶少說也有上千家。我去過最偏遠的山溝溝,見過住在土坯房里的孤寡老人,也見過因為一場大病拖垮整個家庭的年輕夫妻。
每次看到那些材料,我就會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人。
那個人,曾經住的房子比我見過的任何低保戶都破。
那個人,曾經差點因為交不起學費而輟學。
那個人,是我高三的同桌,叫陳建國。
1997年9月1日,高三開學第一天。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陽光特別好,縣一中門口的梧桐樹葉子還是綠的,蟬鳴聲震得人耳朵疼。
教室里鬧哄哄的,大家都在聊暑假去了哪兒、玩了什么。只有我右手邊的座位空著。
陳建國沒來。
他是我同桌兩年了,從高一到高三,我們的課桌緊挨著。他成績比我好,尤其是數學,每次考試都是班里前三。我數學不行,經常抄他的作業(yè),他也從來不吝嗇,總是把本子往我這邊推推。
這個人話不多,性子也倔,但對我挺好。
我們住得不遠,他家在鎮(zhèn)邊上,我家在鎮(zhèn)中心。有時候放學晚了,我會騎車送他一程。他坐在后座上,兩只手揣在衣兜里,一句話不說,就那么沉默地看著路邊的莊稼地。
我知道他家里窮。
他爸在他小學五年級那年得病死了,留下他媽一個人拉扯他長大。他媽靠給人洗衣服、縫補衣裳賺錢,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掙個百八十塊。
他身上的衣服永遠是那幾件,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把衣服穿得板板正正,從來不邋遢。
我一直覺得,這個人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可是開學第一天,他沒來。
第二天,還是沒來。
第三天放學,我實在忍不住了,騎著自行車去了他家。
他家住在鎮(zhèn)邊上的一條土路盡頭,孤零零一間土坯房,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下雨天肯定漏水。
我還沒進院子,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砜蘼暋?/p>
推開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門,我看見陳建國的媽跪在地上,面前站著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中年男人。
“老李,求求你了,就再借我五百,等建國考上大學,我一定還你……”
那男人不耐煩地擺擺手:“他嬸子,不是我不借,是我真沒有。你都借遍全村了,誰家還有閑錢?這年頭,誰家日子不緊巴?”
說完,他繞過陳建國的媽,徑直往外走。
02
經過我身邊時,他瞥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低頭走了。
陳建國蹲在門檻上,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走過去,看清了那是一張退學申請表。
“建國。”
他沒抬頭,聲音啞得厲害:“明遠,你回去吧。”
“你這是干啥?”
“不讀了。”他把那張紙攥得更緊,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我表哥在南邊打工,說電子廠招人,一個月能掙四百。我去掙錢,給我媽治病。”
我愣住了。
“學費差多少?”
“一千。”他終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我媽借遍了所有人,還差一千。我不想讓她再求人了,她膝蓋都跪腫了。”
我看向院子里那個瘦弱的女人,她正撐著地慢慢站起來,兩只手不停地在衣服上搓。
那雙手,因為常年洗衣服,粗糙得像老樹皮,裂開的口子里還有沒洗凈的血痂。
我心里突然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等著。”
我扔下這句話,騎上車就往家里趕。
我爸是鎮(zhèn)上小學的老師,我媽在家種地,家里不富裕,但也餓不著。我從初中開始,每年過年的壓歲錢都攢著,加上平時省下的零花錢,三年下來,攢了一千多塊。
那筆錢,我本來是想買一臺愛華牌的隨身聽。
班上好多同學都有,上學路上塞著耳機聽歌,特別神氣。我饞了很久,每次路過鎮(zhèn)上那家電器商店,都要停下來看半天。
但那一刻,我一點都沒猶豫。
我沖回家,從枕頭底下翻出那個鐵盒子,打開,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一千零四十七塊。
我把錢揣進兜里,騎著車又回了陳建國家。
他還蹲在門檻上,一動不動。
我把那沓皺巴巴的錢塞進他手里。
“先交學費,錢以后再說。”
陳建國愣住了,低頭看著手里的錢,手開始抖。
“明遠,這錢……”
“我攢的,不是偷的搶的。你先拿去用,以后有錢了再還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一圈。
“我……”
“行了,別磨嘰了。明天開學,你要是不來,我就告訴班主任你逃學。”
我說完,轉身騎上車就走。
身后傳來他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明遠,謝謝你,謝謝你啊……”
我沒回頭,使勁蹬著車,眼眶也有點熱。
第二天,陳建國來上學了。
他坐到我旁邊,什么都沒說,只是把一張紙條塞進我手里。
我展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我會還你。
我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課本里,笑著說:“廢話那么多干啥,今天的數學作業(yè)借我抄。”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點了點頭。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03
那一年的高考,我們倆的命運走向了兩個方向。
陳建國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是那一屆全縣文科第三名。
我落榜了三分。
成績出來那天,我一個人躲在房間里,把被子蒙在頭上,一聲都沒哭出來。
我爸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要不復讀一年?”
我掀開被子:“不讀了,復讀還要花錢,我去找工作。”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我托人問了,民政局招聘臨時工,你要是愿意,先去干著。”
就這樣,十八歲的我,成了縣民政局的一名臨時工。
陳建國走的那天,我去縣汽車站送他。
八月的太陽毒得很,他背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床薄被子。
“明遠,這是一千塊。”他把一個信封塞給我,“我暑假去磚窯廠干了兩個月,把錢攢齊了。”
我沒接。
“你留著吧,你媽還要看病,你到省城花錢的地方多。”
“可是……”
“行了。”我打斷他,“就當我入股了,以后你發(fā)達了,請我吃飯。”
他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明遠,你是個好人。”
我笑了笑:“少來這套,趕緊上車吧,別誤了點。”
他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使勁朝我揮手。
車開動了,卷起一陣灰塵。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破舊的客車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公路盡頭。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陳建國。
后來的幾年,我們偶爾通過信。
他在信里告訴我,大學里的食堂比高中的好吃,圖書館很大,他每天都去看書。他還說他申請了助學金,又在外面做家教,生活費勉強夠用。
我給他回信,告訴他民政局的工作不累,就是工資少點。我還說我爸托人找了關系,明年可能能轉正。
他回信說,等他畢業(yè)了,一定要請我吃頓好的。
可是后來,信越來越少了。
他畢業(yè)那年,我收到了他最后一封信。信里說,他考上了省直機關的公務員,以后工作忙,可能沒時間寫信了。
他還說,那一千塊錢,他一定會還我。
我回了信,把地址寫得清清楚楚,讓他有空來找我玩。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就再也沒有回音了。
一開始我還盼著,每次有信來都要翻半天。后來盼著盼著,就不盼了。
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真朋友?
各奔東西,慢慢斷了聯(lián)系,是常有的事。
我不怪他。
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前程要奔。
我呢,就守著這個縣城,守著這份不死不活的工作,過我的小日子。
04
日子過得很快,一轉眼,就是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里,我從臨時工熬成了正式工,從小年輕熬成了老油條,從滿頭黑發(fā)熬成了兩鬢斑白。
唯一沒變的,是我的職位。
科員,還是科員。
工資倒是漲了,從一開始的三百多塊漲到現(xiàn)在的四千多塊。可物價也漲了,房價也漲了,兒子的學費也漲了。
我老婆叫張秀芬,在鎮(zhèn)上的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塊。我們有個兒子,今年剛考上外省的大學,學費加生活費,一年下來要小三萬。
日子緊巴巴的,但也能過。
我沒什么大出息,也沒什么大夢想,就想著把兒子供出來,讓他別像我一樣窩在這個小縣城里一輩子。
這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騎著我那輛老舊的電動車去上班。
剛進辦公室,就聽見同事在議論。
“聽說沒?咱縣新來了個組織部長,是從外市調過來的。”
“多大官啊?”
“正處級,管著全縣干部的提拔任免,厲害著呢。”
我撇了撇嘴,該干啥干啥。
組織部長,跟我有啥關系?我這種小科員,人家正眼都不會瞧一眼。
“下午有個全縣干部大會,新部長要講話,咱們都得去。”辦公室主任探進頭來,“老周,你別忘了。”
“知道了。”
我應了一聲,繼續(xù)埋頭看材料。
下午兩點,我跟著同事們去了縣大禮堂。
禮堂里黑壓壓的坐滿了人,我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好是倒數第三排。
旁邊是農業(yè)局的老張,我們倆認識十幾年了,沒事就湊一塊聊天。
“老周,聽說這個陳部長是咱們縣出去的,在省城待了二十多年,能人啊。”老張壓低聲音說。
“跟咱有啥關系?”我掏出手機,看妻子發(fā)來的消息。
“兒子的學費還差八千,月底前必須交,你想想辦法。”
我嘆了口氣,正想回復,臺上的主持人開始講話了。
“下面,有請縣委組織部陳建國部長講話。”
我愣了一下。
陳建國?
這名字怎么這么耳熟……
我抬起頭,朝臺上看去。
一個身材挺拔、兩鬢微霜的中年男人走上主席臺。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站在話筒前,目光掃過臺下。
那張臉,那個微微皺眉的習慣,那個說話時輕輕抿嘴的動作……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是他。
是陳建國。
是二十七年前蹲在門檻上差點輟學的陳建國,是我把一千塊錢塞給他交學費的陳建國,是畢業(yè)那天紅著眼眶說“這輩子不會忘”的陳建國。
他現(xiàn)在是縣委組織部長。
而我,還是民政局一個二十年沒挪窩的小科員。
05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臺上,陳建國開始講話,聲音沉穩(wěn)有力。
“各位同志,我是陳建國,從今天起,我正式擔任咱們縣的組織部長……”
他說了什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滿腦子都是同一個念頭:他認出我了嗎?
不可能。
二十七年了,人都變了樣子,他怎么可能還認得我?
再說了,臺下坐著好幾百號人,他怎么可能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把臉往旁邊老張的身后藏了藏。
去認他?
說什么?
說我當年借過你一千塊錢?
我想起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想起那間逼仄的辦公室,想起二十年原地踏步的履歷,想起兒子還沒交的學費……
忽然覺得無比狼狽。
不認,千萬不能認。
他是組織部長,我是小科員。他前途無量,我一事無成。
二十七年沒聯(lián)系,現(xiàn)在跑去認人家,圖什么?
敘舊情?攀關系?求人家給我辦事?
我周明遠還沒那么不要臉。
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我坐在座位上,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出。
散會之后,我跟著人群往外走,腳步快得像在逃命。
“老周,你跑啥呢?”老張在后面喊。
“沒……沒啥,家里有點事。”
我低著頭,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出了禮堂。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妻子在旁邊睡得很沉,發(fā)出輕微的鼾聲。我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陳建國的臉。
他比以前老了,臉上多了皺紋,兩鬢也白了。但那雙眼睛,還是跟當年一樣,亮亮的,帶著股倔勁兒。
他現(xiàn)在是組織部長了。
組織部長是什么概念?管著全縣干部的升遷任免,一句話就能決定別人的前途命運。
而我呢?
我還是二十年前的那個我,甚至混得還不如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我好歹還是個有沖勁的年輕人。
現(xiàn)在,我只是一個快要被生活壓垮的中年人。
我忽然有點后悔。
后悔當年把那一千塊錢借給他。
不,不是后悔。
是羨慕,是嫉妒,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五味雜陳。
他的人生在往上走,我的人生在往下墜。
我們之間的距離,早就不是一千塊錢能衡量的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審材料,照常跑鄉(xiāng)鎮(zhèn)。
我盡量不去想陳建國的事,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巧合,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可是,命運偏偏喜歡開玩笑。
06
那天下午,局里開會傳達精神。
局長老孫坐在上面,清了清嗓子:“上面點名要樹立一批基層典型,組織部昨天發(fā)了名單,咱們局有一個名額……”
我正在走神,盤算著怎么湊齊兒子的學費。
“周明遠。”
我愣住了。
“老周,叫你呢!”旁邊的同事推了我一把。
我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磕磕巴巴地問:“局……局長,是不是搞錯了?”
老孫也一臉莫名其妙:“名單是組織部定的,我也不清楚。老周,你最近做什么了?”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沒做啊。
我就是每天審材料、跑鄉(xiāng)鎮(zhèn)、核實低保戶信息,二十年如一日地做著同樣的事情。
我從來沒想過出風頭,也從來沒想過要當什么典型。
這名單怎么會有我的名字?
是陳建國嗎?
是他認出我了?是他故意把我的名字加上去的?
不對,不可能。
他在臺上講話的時候,根本沒往臺下多看一眼。
而且,他怎么可能還記得我?二十七年沒聯(lián)系,他早就把我忘了吧?
散會之后,有人來拍我的肩膀。
“老周,你是不是上面有人啊?”
我搖搖頭:“沒有,我誰都不認識。”
“那你怎么被選上的?”
“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把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無數遍,怎么都想不通。
難道真的是巧合?
難道組織部真的是根據什么材料把我選上去的?
可是,我有什么材料值得他們注意?
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一周后,縣里組織基層典型座談會。
我作為民政局的代表,去縣委大樓開會。
這是我第一次進縣委大樓,心里緊張得要命。
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幾個人,都是各單位選出來的典型。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盡量把自己藏起來。
九點整,陳建國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來比那天在禮堂里隨和多了。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
當他的目光掃到我的時候,我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請來,是想聽聽大家的心聲。”他開口說話,聲音平和,“基層工作不容易,你們都是各自崗位上的骨干,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說說。”
眾人開始輪流發(fā)言。
輪到我的時候,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我捧著事先準備好的稿子,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遍,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念完之后,我飛快地坐下,大氣都不敢出。
陳建國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
我松了一口氣。
他應該是不記得我了。
也好。
不記得最好,省得尷尬。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終于結束了。
眾人陸續(xù)往外走,我也跟著站起來,打算趕緊溜。
“周明遠,留一下。”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我渾身一僵,慢慢轉過身。
陳建國站在窗邊,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會議室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們兩個。
07
門被人從外面帶上了。
“砰”的一聲,我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
陳建國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足足看了十幾秒。
我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渾身不自在。
“陳……陳部長,您找我有事?”
他走到我面前,離我不到一米的距離。
我終于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那表情很復雜,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認識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