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宴會廳里觥籌交錯,水晶吊燈把每個人的笑臉都照得發亮。
銷售部的葉峻熙正舉著紅酒和總監談笑風生,幾個女同事在自拍桿前笑作一團。
程俊友坐在喧鬧的邊緣,目光不經意掃過最角落的圓桌。
老保安韓鐵柱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獨自坐在那里。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與周圍格格不入。
沒有人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仿佛他是透明的。
程俊友想起入職時正是這位老人給他辦的門禁卡。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把卡片遞過來時,還細心提醒他照片容易褪色。
此刻,市場部經理正端著酒杯從老人桌邊走過,視線卻越過他投向遠處。
程俊友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蕩漾。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向那個被遺忘的角落走去。
這個決定將改變他在公司的命運,只是此刻的他渾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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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宴會廳里的暖氣開得太足,程俊友覺得西裝領口有些發緊。
他解開了最上面的紐扣,目光再次飄向角落里的韓鐵柱。
老人坐得筆直,像是還在站崗,面前的白瓷茶杯已經見了底。
"俊友,發什么呆呢?"葉峻熙端著香檳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看到韓鐵柱時,葉峻熙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看那老保安,還真來參加團建了。"葉峻熙壓低聲音,"保潔阿姨都知道不來自討沒趣。"
程俊友沒有接話,他記得上周加班到深夜時的一幕。
那天下著暴雨,他忘記帶傘,站在大廳門口猶豫要不要沖進雨里。
韓鐵柱默默遞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已經有些褪色,但很干凈。
"年輕人別淋雨,容易感冒。"老人說完就轉身回到崗位,甚至沒留名字。
現在,那把傘還靠在程俊友工位的角落里,他準備明天洗干凈還回去。
"聽說他在公司干了十幾年了,比很多經理資歷都老。"程俊友輕聲說。
葉峻熙不以為然地晃著酒杯:"保安就是保安,資歷再老也是看門的。"
這時主持人宣布董事長要致辭,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五十六歲的羅勇健步走上舞臺,銀灰色西裝剪裁得體,氣場十足。
他講話時目光掃過全場,每個員工都感覺董事長在看自己。
程俊友注意到,當羅勇的目光掃到韓鐵柱所在角落時,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
但那個停頓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致辭結束后,餐廳服務員開始上菜,大廳里又恢復了喧鬧。
韓鐵柱那桌始終只有他一個人,其他同事寧可擠在別的桌加座。
老人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偶爾抬頭看看熱鬧的同事們。
程俊友看見他夾菜時總是小心避開海鮮和肉類,只夾些素菜。
"怎么了?你還真關心起保安來了?"葉峻熙碰碰他的胳膊。
"沒有,就是覺得...有點過分了。"程俊友輕聲說。
葉峻熙笑了:"你這人就是太善良,在職場上這可是弱點。"
程俊友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韓鐵柱獨自吃完那頓年夜飯。
老人吃完后輕輕擦了擦嘴,把餐具整齊地擺好,然后繼續端正地坐著。
02
程俊友還記得三年前剛入職時的情景。
那是炎熱的八月,他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滿頭大汗地走進大廳。
"新來的?"韓鐵柱從值班室窗口探出頭來,古銅色的臉上皺紋很深。
在辦理門禁卡的時候,老人仔細核對著信息,每個步驟都一絲不茍。
"程俊友,研發部。"他喃喃念著,花白眉毛微微皺起,"這照片拍得不太像。"
程俊友驚訝地發現,老人居然能憑一張證件照看出不像本人。
"您怎么知道不像?"他好奇地問。
韓鐵柱抬起頭,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淺褐色:"看眼神。照片里的你太緊張了。"
那一刻程俊友感到被看穿的尷尬,同時也對這個觀察入微的老人產生敬意。
后來他注意到,韓鐵柱確實能記住每個員工的姓名和部門。
有次財務部新來的實習生沒戴工牌,被前臺攔在外面。
是韓鐵柱解了圍:"她是財務部新來的小張,上周剛辦的入職。"
老人甚至記得每個員工的習慣,比如誰總是遲到,誰經常加班。
程俊友有次半夜回公司取文件,發現韓鐵柱還在值班室看報紙。
"韓叔,這么晚還沒下班?"他驚訝地問。
"等人。"老人簡練地回答,目光卻掃過程俊友手里厚厚的文件袋。
后來他才從保安隊長那里聽說,韓鐵柱總是自愿值夜班。
理由是"家里冷清,這里熱鬧",但大家都猜是他需要多掙點加班費。
"俊友,嘗嘗這個龍蝦。"葉峻熙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一只鮮紅的龍蝦被放到他盤子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謝謝。"程俊友機械地道謝,目光卻再次飄向角落。
韓鐵柱面前依然只有那杯茶,連個倒酒的人都沒有。
市場部的人正在輪流給總監敬酒,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相比之下,角落里的安靜顯得格外刺眼。
程俊友突然想起母親常說的話:看一個人如何對待服務員,就能看出他的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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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餐宴進行到一半,氣氛更加熱烈起來。
酒精讓每個人都放松了警惕,平時嚴肅的上級也開始勾肩搭背。
程俊友被灌了幾杯紅酒,感覺臉頰發燙,頭腦卻異常清醒。
他看到韓鐵柱起身去洗手間,老人走路時腰板挺直,步伐穩健。
幾個喝嗨的年輕員工差點撞到他,卻連句道歉都沒有。
老人只是側身讓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已習慣。
"你看那老頭的工裝,洗得都發白了。"同桌的李瑤小聲說。
"聽說他女兒在國外,很少回來看他。"有人接話。
"那他怎么還來做保安?女兒不寄錢嗎?"
"誰知道呢,可能關系不好吧。"
程俊友默默聽著這些議論,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上個月公司組織體檢,在醫院走廊遇見韓鐵柱。
老人獨自坐在長椅上等待叫號,手里拿著厚厚的體檢表。
"韓叔,您家人沒陪您來嗎?"程俊友自然地坐下陪他聊天。
"女兒忙。"老人簡短回答,但眼神柔和了許多。
那天他們聊了二十分鐘,直到護士叫到韓鐵柱的名字。
臨走時老人突然說:"小程,你是個好孩子。"
現在想來,那句話里似乎包含著某種深意。
韓鐵柱從洗手間回來,依舊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服務員上來一道甜品,是精致的楊枝甘露。
老人看著碗里的芒果粒,猶豫了一下,沒有動勺子。
程俊友突然想起,有次午飯時聽韓鐵柱說過對芒果過敏。
這么細節的事情,連他自己都差點忘了,老人卻記得每個員工的喜好和禁忌。
"我去敬韓叔一杯。"程俊友突然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葉峻熙驚訝地看著他:"你瘋了?那么多領導還沒敬酒呢!"
"很快回來。"程俊友端起自己的酒杯,向角落走去。
他能感覺到背后驚訝的目光,但腳步沒有猶豫。
04
走近了,程俊友才看清韓鐵柱今天的工裝確實很舊了。
袖口已經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干凈凈,紐扣也扣得一絲不茍。
"韓叔,我敬您一杯。"程俊友舉起酒杯,盡量讓聲音自然。
老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小程啊,坐。"他指了指身邊的空椅子。
程俊友坐下時注意到,這張桌子雖然冷清,但視角很好。
從這里可以看清整個宴會廳,每個人都在視線范圍內。
"您怎么一個人坐這兒?"話一出口程俊友就后悔了。
這問題太直接,可能會讓老人難堪。
但韓鐵柱只是笑了笑:"這里安靜,適合我這樣的老頭子。"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不像一般老人那樣虛弱。
"我敬您。"程俊友再次舉起酒杯,"感謝您平時照顧。"
韓鐵柱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年紀大了,醫生不讓喝。"
兩人碰杯時,程俊友注意到老人的手很穩,眼神清澈有神。
"您女兒最近還好嗎?"程俊友找話題聊。
"在國外忙事業,一年回不來幾次。"韓鐵柱語氣平靜。
"那您一個人會不會太孤單?"
"習慣了。公司里這么多年輕人,看著就熱鬧。"
程俊友發現,韓鐵柱說話時總是不經意地掃視全場。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熱鬧,更像是在觀察什么。
"您在公司這么多年,應該見過不少變化吧?"
韓鐵柱點點頭,目光深遠:"人來人往,都是過客。"
這時舞臺上開始抽獎環節,歡呼聲此起彼伏。
韓鐵柱微微皺眉,似乎不太喜歡這種喧鬧。
"您不喜歡熱鬧?"程俊友問。
"不是不喜歡,"老人緩緩道,"是太熱鬧容易讓人迷失。"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程俊友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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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等獎開獎時,葉峻熙中了一臺空氣凈化器。
他興奮地跑來想跟程俊友分享喜悅,看到韓鐵柱時表情僵了一下。
"俊友,總監叫我們過去拍照呢。"葉峻熙找了個借口。
程俊友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你們先拍,我陪韓叔聊會兒。"
葉峻熙湊近他耳邊:"你別犯傻,那么多領導在,你在這陪保安?"
聲音雖小,但韓鐵柱顯然聽到了,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程俊友正色道:"韓叔也是公司一員,而且是前輩。"
葉峻熙聳聳肩,露出"隨你便"的表情轉身走了。
"給你添麻煩了。"韓鐵柱輕聲說。
"沒有的事。"程俊友真誠地說,"跟您聊天很舒服。"
這話不是客套。和韓鐵柱聊天確實讓人放松。
老人說話不緊不慢,每句都經過思考,但不會讓人感到壓力。
"現在的年輕人,都像你這么踏實的不多了。"韓鐵柱突然說。
程俊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就是個普通員工。"
"普通不代表不好。"老人目光深邃,"浮躁的人走不遠。"
這時二等獎開獎,是一臺最新款手機。
中獎的是前臺小姑娘,她激動得跳起來,全場都在為她歡呼。
韓鐵柱看著那個方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您不參加抽獎嗎?"程俊友問。
"參加了,但希望不要中獎。"老人說。
"為什么?"
"獎品應該給更需要的人。我一個老頭子,用不著那些新潮玩意。"
程俊友想起上次公司發福利,韓鐵柱也把購物卡送給了一個家里困難的保潔員。
當時有人說他傻,老人只是說:"我夠用了。"
現在想來,這種淡泊的態度確實不像普通保安。
06
宴會接近尾聲,很多人都喝得東倒西歪。
韓鐵柱看了眼手表,起身準備離開。
"韓叔,我送您回去吧。"程俊友也站起來。
老人擺擺手:"不用,我回值班室。"
但程俊友堅持要送,他注意到韓鐵柱腳步有些虛浮。
雖然只喝了茶,但坐了近三個小時,年輕人都會腿麻。
走到電梯口時,他們遇見同樣要離開的董事長羅勇。
羅勇身邊圍著幾個高管,正在討論什么。
看到韓鐵柱時,羅勇明顯停頓了一下。
程俊友以為董事長會打招呼,但羅勇只是微微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微,像是上級對下屬的隨意致意。
韓鐵柱也回以同樣的點頭,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
電梯門關上后,程俊友忍不住問:"韓叔,董事長平時對員工怎么樣?"
老人沉思片刻:"他是個好領導,就是太忙。"
這個評價很中立,聽不出特別的感情色彩。
走到值班室門口,韓鐵柱掏出鑰匙開門。
程俊友驚訝地發現,值班室比他想象中整潔許多。
書桌上整齊地放著幾本書,最上面是一本《管理學原理》。
墻上掛著一幅毛筆字,寫的是"寧靜致遠"。
"韓叔,您這字寫得真好。"程俊友由衷贊嘆。
韓鐵柱笑了笑:"閑著沒事練著玩的。"
老人給程俊友倒了杯水,動作從容優雅。
這種氣質,確實不像普通保安。
但程俊友沒有多想,只覺得是個人修養問題。
"今天謝謝你。"韓鐵柱突然說,眼神格外認真。
"應該的,韓叔您太客氣了。"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記住,保持本心很難,但很值得。"
這句臨別贈言讓程俊友陷入沉思。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反復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
夜風很涼,但他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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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班,程俊友一直惦記著還傘。
他特意早點到公司,把洗干凈的傘放在值班室門口。
韓鐵柱還沒來上班,接替他的是另一個保安。
"老韓今天請假了。"那個保安說,"說是家里有事。"
程俊友有些失望,但還是把傘留在了值班室。
上午九點,他正在處理郵件,內線電話突然響起。
是董事長秘書打來的:"程先生,董事長請您現在來他辦公室一趟。"
程俊友心里一緊。普通員工很少被董事長直接召見。
他迅速回想最近的工作,似乎沒有出什么差錯。
難道是昨天的團建?他陪韓鐵柱聊天被領導看見了?
葉峻熙探頭問:"誰的電話?看你臉色都變了。"
"董事長秘書。"程俊友如實相告。
葉峻熙瞪大眼睛:"你犯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程俊友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
走向董事長辦公室的路上,他心跳得厲害。
秘書看到他,露出一個職業微笑:"直接進去吧,董事長在等您。"
程俊友敲門時,手心都在冒汗。
"請進。"羅勇的聲音透過厚重的木門傳來。
08
董事長辦公室比想象中簡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
羅勇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示意程俊友坐下,目光銳利如鷹。
"昨晚的團建怎么樣?"羅勇開門見山。
"很好,大家玩得很開心。"程俊友謹慎地回答。
羅勇放下文件,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看到你和一個保安聊天。"
程俊友心里一沉,果然是因為這件事。
"是的,韓叔是公司老員工,我覺得應該..."
羅勇打斷他:"你覺得一個普通保安,值得你花時間陪他聊天?"
這個問題帶著試探,程俊友拿不準董事長的意圖。
他思考片刻,決定實話實說:"我覺得每個人都值得尊重。"
羅勇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突然笑了:"說得好。"
這反應出乎程俊友意料,他更加困惑了。
"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嗎?"羅勇站起身,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