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手記｜做“研究交叉口”的探索者： 發現中國城鄉融合發展中的政策新形態

賈玉嬌

做“研究交叉口”的探索者： 發現中國城鄉融合發展中的政策新形態

作者 |賈玉嬌

作者單位 |吉林大學

原文 |

拙文《社會政策如何促進城鄉融合發展？——一個“地域發展型社會政策”的分析框架》發表于《社會學研究》2025年第5期。文章從選題、調研、成稿、修改直至發表歷時三年有余。在此過程中，距離文章成型的每一次進步都離不開師友們的幫助，我們在此表示感謝，尤其感謝匿名評審專家的深刻建議和《社會學研究》編輯部老師們的寶貴建議和細致校改，同時感謝編輯部給予的撰寫“作者手記”的機會。在這篇手記中，我會以“旁白”的形式，跟各位師友分享研究意識形成、研究問題聚焦和研究邏輯確定的過程。

一、研究的緣起：站在“研究交叉口”處的思考

本研究問題意識的形成源于重大現實問題的理論拷問和學科專業自主性的主體自覺。我們所處的時代正是中國式現代化創造的歷史偉力加速推動中國社會巨變的時代，這既是一個重大現實問題不斷涌現的時代，還是一個重大理論問題不斷被提出的時代，一個學科快速發展、新理論不斷形成的時代。具體說來，本研究的問題意識是面向城鄉發展的重大現實問題，探索城鄉發展重大理論問題與秉持社會政策的專業自主性相互作用的產物。為對這一相互作用過程做出一個比較清晰的表述，我劃分出一系列具有一定交叉性的范疇，以此向各位師友分享研究的心路歷程。

一是中國式現代化與世界現代化交叉口的時代拷問。在西方現代化全球擴張的背景下，中國式現代化正是在與西方現代化的交互過程中推動世界現代化發展。城鄉融合發展是現代化的重要標志與必然要求。不同的城鄉融合發展戰略表征出不同的現代化道路。西方現代化創造的城鄉融合發展成就是以大量的城市貧民為代價的。我們不能片面強調西方城鄉融合發展成就及其做法，而應當看到西方“豐裕社會下的貧困”與城鄉融合發展所具有的內在聯系。新時代的中國城鄉融合發展戰略具有歷史性、全局性，其內包含的城鄉融合發展理念、思路與政策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亟待經驗總結和理論提煉。

二是城鄉融合發展理論與現實交叉口的實踐拷問。本研究的問題意識具體萌發于對城市虹吸效應過強而產生的“城市病”與鄉村振興引人難這一現實悖論的長期思考。問題意識初步成型于2020年我在吉林大學首期理論思維講習班的學習討論中。隨著認識的不斷深入，2022年我們進一步提出以縣域鄉村振興為中心的地域發展共同體，但是由于未找到能對其進行闡釋的地方性實踐，無法建立起具有一定現實指導意義的具體政策形態，我們的研究仍有“隔靴搔癢”之感。直到2023年5月，我們赴浙江調研，看到了與這一理論問題相呼應的政策實踐形態。

三是城鄉融合發展中經濟邏輯與社會邏輯交叉口的政策拷問。通過觀察城鄉融合發展的政策形態與內在邏輯，我們發現一部分政策建議與主張往往強調資源城鄉配置的經濟邏輯，即通過推動產業、技術和勞動力等生產要素向中小城市擴散，從而形成人口向城市外流動的推力。然而，由于養老、教育、娛樂等社會資源未能同向同步同質擴散，人們的生產空間與生活空間相割裂，因此其流動呈現鐘擺式特征。此外，還有一部分政策建議與主張強調基本公共產品與服務均等化，從而形成“撒胡椒面”式的社會資源配置狀態，但這引發了空心化鄉村基本公共產品閑置與社會資源使用效率低下的問題。總之，前者更強調資源供給的經濟邏輯而忽視社會邏輯，后者更強調資源供給的社會邏輯而忽視經濟邏輯。在此基礎上，我們提出資源配置經濟社會邏輯相融合的地域發展型社會政策。

二、調研的過程：發掘中國城鄉融合發展中的社會政策形態

2023年5月，我們帶著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從發展型社會政策到共同富裕型社會政策研究”的課題研究任務第一次來到浙江省Q縣。Q縣是浙江省山區縣，是浙江省實現共同富裕的短板。隨著調研的全面開展，一幅共同富裕的具體實施方案——鎮域城鄉融合發展的圖景在我們面前逐漸展開。同時，在社會政策理論和W片區政策實踐的對話中，這一圖景逐漸轉化為城鄉融合發展的社會政策圖景。

我們調研的主要內容包括W片區的建制情況、社會資源配置、社會服務與社會治理，以及產業布局、產業結構、經濟共富制度等建設情況。此外，我們還調研了“三鄉”的強村公司和特色產業。后來，根據研究需要，我們又對片區內的關鍵點位開展持續調研。在論文成文前，我們總共對W片區的39個點位進行調研，對54名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和主要經辦人員、轄區內的工作人員進行訪談。在此過程中，W片區政策實踐中的三方面內容引起了我們的研究興趣。

一是以W片區組團發展管理委員會為實現鎮域資源橫向統籌與縣域下資源縱向統籌的體制保障。與一些地方形成的合村并鎮的扁平化統籌框架和強鎮弱村的極化發展框架不同，W片區是立足于本地行政、經濟和社會生態，以鎮為主導，保持鄉、村發展主體性的整體發展框架，內部的村、鄉、鎮之間的關系為W鎮主導下的協同聯動、統合共治的關系。結合后面的調研發現與社會政策基礎理論，一個觀點逐漸在頭腦中清晰起來，即行政單元是該地域內政策體系得以制定和執行的結構性前提，一地的政策體系、實施機制與該地的行政體制是一體兩面的關系，據此我們將地域行政單元創建政策納入社會政策范疇。因此，實現城鄉融合和共同富裕離不開新的行政單元創建。在W片區的統籌規劃下，片區內形成了經濟社會資源配置公平與效率兼顧的新型政策形態。

二是W片區以經濟社會資源時空一體化的政策實踐構建居民生產生活一體化系統。在調研中，我們感受最深的就是W片區的經濟政策與社會政策相融合，具有鮮明的發展共富型社會政策的色彩，其經濟社會資源配置具有較為鮮明的政府治理、經濟治理和社會治理等多元視角下的綜合公平性。這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建設道路、公共交通網絡和數字化網絡。在調研中我們了解到，一方面，W片區大力推進國道、省道、縣道等道路及橋梁的建設，新增7條公交線路，總里程達148公里，覆蓋所有行政村，惠及近十萬人口，居民往返鎮村的通行時間大幅縮短。此外，W片區還搭建“公交+便民小巴”的出行系統。另一方面，W片區全面推進建設數字化網絡及基層智治系統。二是構建社會服務、教育資源、醫療資源、養老資源等集中供給和流動供給機制，既建有W片區便民服務中心、Q縣中醫醫院分院、居家養老中心、實驗學校等資源集中供給制度，還有便民辦事服務入企入村、巡回診療車、流動少年宮、流動便民共富車、共富技能服務團上門等資源流動供給機制。三是構建經濟資源與社會資源一體化供給體制。例如，W片區盤活既有資源，推行老舊廠房“騰籠換鳥”政策，建立包含商務區、生產區、生活配套服務區的產業園區，在創造就業崗位的同時，還解決勞動者住房、醫療、子女就學等問題；選擇具有梯田資源集聚優勢和能夠輻射周邊多個鄉村的點位，建設“城市書房”，將梯田生態資源優勢轉化為旅游資產，在“城市書房”公益性公共服務功能的基礎上增加經營性功能。

三是以強村公司實現經濟社會資源良性轉化與發展的可持續內生。在調研中，我們了解到浙江省推行強村公司，推動實現互助共進、削薄共富。在此背景下，W片區成立片區聯盟強村公司，聯合投資儲能、水電站、公交站牌廣告、新能源汽車充電站、光伏屋頂等共富項目，打破村鎮的行政邊界，整合各村分散的資源，提高了村集體收入，從而為開展社會服務和進行公共設施建設提供了物質基礎。比如，為留守老人開辦“幸福食堂”。截至調研結束，W片區老年人助餐服務覆蓋80%以上的村社。

調研W片區的政策實踐后，我們捕捉到了一個具有一定新意的社會政策形態。這一社會政策形態回應的是地域發展問題，要推動實現的是社會共富。在圈定其政策內容時，我們回到社會政策的原初涵義，即具有社會發展理念和價值的政策都具有社會政策性質；在界定其政策性質時，我們再次回到發展型社會政策原初闡釋，理出發展型社會政策所具有的經濟社會協同融合的發展性，以及資源連接整合的機制性。基于此，我從W片區政策實踐中提煉出地域發展型社會政策。

三、研究修改與未盡的議題：揭示社會政策的靜態與動態過程

可以說沒有調研，就不會有這一問題的提出。然而，對于研究成果的最終成型而言，這僅僅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現在回過頭來看，在撰寫完成論文時，我們還有一些問題沒有想清楚。在論文的修改過程中，評審專家每一次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研究中的薄弱環節，不斷推動我我們進行更加深入系統的思考，幫助我們不斷完善研究邏輯與框架。每一次等待評審意見的時候，我們的心情既緊張又興奮，非常渴望評審老師給出的意見和建議。雖然論文經過三次較大的修改，但是我們認為研究還存在有待完善的地方，我們還有需要提高的地方，在此感謝專家老師們的包容與鼓勵。在論文的修校中，編輯部老師們每一次都能給出非常精準、細致的修改建議，讓論文表述更加精煉和準確，邏輯更加嚴謹流暢。每一次與編輯部老師們的線上或電話討論往往都持續好幾個小時，但我們都感覺時間過的很快，意猶未盡。在這個過程中，我覺得我們都是戰友。

論文雖然已經發表，但是研究沒有止境。未來，我們將繼續推進地域發展型社會政策研究，將開展以下四個方面的研究工作。其一，選取不同案例，開展地域發展型社會政策類型研究，不斷豐富其政策內涵；其二，繼續跟蹤W片區政策實踐，探索政策制定與執行過程中社會與政府之間的張力，對地域發展型社會政策展開動態分析；其三，凝煉地域發展型社會政策理論，闡釋以其為代表的機制性社會政策的理論內涵；其四，開展地域發展型社會政策拓撲機制研究。

在學術研究的漫漫征程中，作為求知者的我們，試圖以文明志，表達道阻且長、行則將至、行而不輟、履踐致遠的學術初心，以及打破社會政策演變過程中的固化認知，釋放社會政策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積極效能的專業初心。最后，再次感謝老師們和同仁們的鼓勵與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