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現在才談“美歐分手”,未免有種死到臨頭才著急的幽默感)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安東·尼爾曼
烏克蘭能源專家
這可能是近年來國際舞臺上最有影響力、也最令人不安的一場演講。
2026年1月20日,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徹底撕掉了國際外交中的那層“黑話”面紗。作為前央行行長出身的總理,他沒有用政客慣用的安慰敘事,而是用銀行家拆解壞賬的做法,宣告了“基于規(guī)則的國際秩序”已經實質性破產。
卡尼點名了美國(雖然全程沒直呼美國或特朗普,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說誰),直言“一些大國”為了追求權力與利益,連規(guī)則和價值觀的表面文章都不做。在演講中,卡尼更是公開呼吁“不能單挑霸權,必須團結起來讓脅迫變得代價高昂,”呼吁各國“團結對抗美國霸權”,還表達了自己的擔憂:超級大國正公然施壓,我們這些“中等國家”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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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總理卡尼周二在瑞士達沃斯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發(fā)表演講 法新社
從加拿大的角度來看,卡尼的擔憂的確是合乎情理的。因為加拿大約占其領土面積三分之一的多個地區(qū)有獨立傾向:這些地區(qū)包括因紐特人的努納武特領地、法語區(qū)魁北克省,以及要求就脫離加拿大舉行公投的盎格魯—撒克遜人聚居地、加拿大保守主義的大本營艾伯塔省等。而特朗普多次宣稱,不僅要將格陵蘭島納入美國版圖,還計劃讓加拿大以一個州的身份加入美國,這一切都讓加拿大人深感不安。
連最親美的加拿大都開始公開承認世界進入“叢林模式”、承認舊世界真的回不去了。不止卡尼,在達沃斯論壇期間,歐洲政客也發(fā)表了前所未有的措辭強硬的聲明,矛頭直指美國:
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指責美國蓄意破壞歐洲經濟:“美國的競爭體現在損害我們出口利益的貿易協(xié)定中……這些協(xié)定公然旨在削弱和控制歐洲。所有這一切,再加上無休止地加征新關稅,都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稱美國的施壓是一個“錯誤”,強調:“在政治領域,就像在商業(yè)領域一樣,協(xié)議就是協(xié)議。”
比利時首相巴特·德·韋弗宣稱,歐洲長期以來“一直希望在烏克蘭戰(zhàn)爭中獲得支持”,但現在它面臨著一個選擇:“做一個快樂的附庸是一回事;做一個不快樂的奴隸則是另一回事。”
這在通常充滿外交辭令的達沃斯論壇上實屬罕見。一向唯唯諾諾的歐盟,現在竟然公開談起了“附庸國”和“自尊心受損”的話題。美歐矛盾正在不斷累積,長期以來,歐洲為了換取軍事和政治庇護而容忍美國對歐洲的霸凌,如今他們的讓步非但沒有帶來成效,反而招致了更加殘酷的施壓。特朗普無視了其“鐵桿盟友”的主權,在格陵蘭島和貿易問題上咄咄逼人。達沃斯論壇發(fā)生的情況更是表明,美國試圖構建的、旨在對抗俄羅斯的統(tǒng)一“西方陣線”,正因美國領導層自身的政策而出現嚴重裂痕。
可以說,特朗普上臺一年,給世界帶來的變化甚至要超過拜登的四年任期。情況幾乎每天都在變化,在一年前,恐怕誰也想不到,美歐關系會走到近乎“公開對抗”的地步。甚至已經有歐洲國家開始考慮“聯合俄羅斯、中國對抗美國”(卡尼訪華以及據報道的英國首相有意訪華,都起因于西方內部的矛盾,特朗普的壓力促使他們試圖通過親近中國來制衡美國的影響力)。
事實上,美歐之間的分歧存在已久,只是以前在雙方擁有共同的利益和“基于規(guī)則的秩序”的調節(jié)下,矛盾并沒有公開爆發(fā)。但現在,特朗普用他標志性的“社交媒體外交”,公然對歐洲開火、施壓,而以馬克龍和馮德萊恩為首的歐盟領導人則手忙腳亂地尋找反制措施,他們宣稱達沃斯論壇花費數十年時間建立的“對自由市場的共同信仰”和“全球主義共同體”正在瓦解,攻擊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展現出的是赤裸裸的十九世紀的征服模式,而歐盟和美國的其他盟友則是試圖捍衛(wèi)“自由世界秩序”的衛(wèi)道者。
比如卡尼就在演講中明確提出,各國有必要組建一個獨立的國家集團,以對抗“超級大國”在政治、貿易和軍事領域的施壓。這與歐盟近期的舉措不謀而合,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剛剛宣布,歐盟計劃在歐洲和印度建立自由貿易區(qū),同時推進歐洲的軍事一體化進程,這個倡議得到了澳大利亞的響應。澳大利亞和加拿大都是五眼聯盟的重要組成部分,兩國的資源總量約占全球儲量的10%至15%,與美國所占份額相當。
在這樣的地緣戰(zhàn)略格局下,就不難理解為什么特朗普要親近俄羅斯這個“宿敵”,而要對盟友惡語相向,因為關鍵籌碼掌握在俄羅斯手中:俄羅斯擁有全球近四分之一(甚至更多)的資源儲量,且與歐洲、加拿大、澳大利亞不同,俄羅斯有能力在必要時通過軍事手段保護這些資源,美國也同樣具備這一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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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0日,特朗普發(fā)布了一張照片,照片中加拿大和格陵蘭島被列為美國殖民地
顯然,特朗普看重的就是這一點:你的軍事實力在哪里?沒有實力,你又憑什么享受在美國羽翼下的“規(guī)則”和收益?這其實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訴歐洲、加拿大之流,我們之間只存在真實的利益,不存在任何虛偽的道義。
自北約轟炸南聯盟以來,西方的自由主義建制派就一直在奉行一種好像優(yōu)雅、實際上凌駕于國際法之上的“按規(guī)則行事”的意識形態(tài),這是一套西方制定規(guī)則、其他國家負責執(zhí)行的不公平秩序,也是一套“聯合起來對抗全世界”的霸權秩序。任何真的用“道德”“民主”來批判這套秩序的人,在“上流人士”眼里,都被認為是天真且滑稽可笑的小丑。
西方就是用這一套“優(yōu)雅吃人”的秩序,整整壓制了全世界30多年,所謂的“按規(guī)則行事”,實際上是西方對外“按規(guī)則”攫取利益,對內“按規(guī)則”進行“分贓”,在大家都有豐厚的利潤時,上流人士們自然能維持住他們的優(yōu)雅和從容。
這套“按規(guī)則行事”的邏輯,一直持續(xù)到特朗普的第二個任期。不按套路出牌的特朗普決定放棄“按規(guī)則行事”的虛偽邏輯,轉而奉行開放的現實主義:強權即公理。在此之前,那些凌駕于國際法和公理正義的“規(guī)則”,被美國的盟友們視為與美國保持團結的默契,至于聯合國、世貿組織等國際機構,則根本不被“規(guī)則派”放在眼里。
然而,當所謂“規(guī)則”的提出者和保護者:美國開始宣稱“規(guī)則只為強者服務”時,局勢就出現了微妙的變化。美國的盟友們開始意識到,他們所理解的所謂“規(guī)則”:即精英政治、密室外交,脫離聯合國框架的“西方大團結與共同利益”,與強權即公理的現實格格不入。現實的游戲規(guī)則與其說是基于某種“規(guī)則”或法律,不如說遵循“強者法則”。
西方的系統(tǒng)性分裂,或許用一則廣為人知的寓言來形容再恰當不過:當他們來抓你的朋友時,你保持沉默;當他們來抓你的鄰居時,你依然沉默;當他們最終來抓你時,已經沒有人能為你發(fā)聲了。歐盟在跟隨美國全世界充當世界警察時,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有被美國“抓捕”的那一天?
歐盟和加拿大現在才在達沃斯論壇上談“公理”,談“美歐分手”,未免有些死到臨頭才著急的幽默感。在這里我要化用一下拜登的話:你不能只在“規(guī)則”對自己不利時才反對“規(guī)則”,更不能只有在你被美國侵略時才高呼“反侵略”。歐盟恐怕已經忘記了1999年它如何用武力從南聯盟手中奪走科索沃并把南聯盟炸得稀巴爛,也忘了2011年又如何摧毀了統(tǒng)一的利比亞。現在只不過是自食其果而已。特朗普對歐盟磨刀霍霍,而歐盟卻像一只溫順的綿羊,苦苦勸說咄咄逼人的特朗普放棄吞并格陵蘭島和加征關稅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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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約轟炸南聯盟
歷史早就給這套“規(guī)則”的虛偽留下過痕跡。在2003年美國領導的聯軍和國際聯盟入侵伊拉克后不久舉行的慕尼黑安全峰會上,德國外交部長約施卡·菲舍爾試圖向與會者解釋自己為何反對美國的軍事行動:
“二戰(zhàn)后,我們德國人認真地向美國人學習了民主,至今我們仍然努力在內外政策中一絲不茍地遵循這些經驗。即使現在,關于是否派兵伊拉克的民意調查也顯示,絕大多數德國人反對這一舉措。因此,我們不能做出任何從民主原則角度來看違背大多數人意愿的決定。這就是我們拒絕加入國際聯軍的原因。這有什么錯?我們只是在遵循你們的經驗!難道我對民主的本質理解有誤嗎?”
觀眾們聽到這些話后哄堂大笑。顯然,大家在嘲笑約施卡的“胡說八道”,認為約施卡要么天真、要么虛偽。因為美國的行為其實跟民主沒有任何關系,關于國際法和民主的辯辭也不過都是空談,與實際政策毫無關聯。畢竟,1999年德國在沒有聯合國授權的情況下參與轟炸南聯盟時,時任德國政府就完全沒有任何“道德負擔”和“民主負擔”(當時的德國與2003年的德國是同一政府執(zhí)政)。
但在面對美國時,這套“道德”“民主”的說辭就被拿了出來。西方就是這樣用“按規(guī)則辦事”玩弄了世界三十余年。現在,特朗普公然將歐盟視為“對手”,甚至對丹麥的格陵蘭島流露出吞并意圖,歐盟除了溫順懇求外束手無策,這毫無疑問是“按規(guī)則辦事”的激烈反噬。
說到格陵蘭島,筆者必須指出的是:不要被歐盟和丹麥扮演受害者的宣傳騙了,現在有許多人在歐洲媒體的宣傳下,認為丹麥是一個被“惡棍盯上的無辜國家”,但只有因紐特人和其他曾被丹麥統(tǒng)治過的殖民地原住民知道,丹麥根本不無辜。
不妨讀讀冰島作家哈爾多·拉克斯內斯的小說《冰島之鐘》吧,了解一下丹麥是如何統(tǒng)治冰島的。丹麥人鄙視冰島人,認為他們是“下等種族”(比如,不要讓你的馬靠近冰島人,否則馬會生跳蚤;腐爛的魚都比洗干凈的冰島人好聞,這些種族歧視言論在丹麥人中很常見),在丹麥統(tǒng)治冰島期間,冰島幾乎所有的權力都被丹麥人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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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冰島之鐘》
至于格陵蘭島本身,其實格陵蘭島本土住民一直有擴大自治權甚至獨立的聲音。2009年,丹麥做出了一些讓步,授予格陵蘭島自行決定土地使用、獨立建立司法體系,以及開采自然資源(鈾除外)的高度自治權,但保留了對其外交和經濟政策的管轄權。
這當然不是丹麥出于道德、公理和同情心的善舉,而是因為丹麥知道,一旦格陵蘭島獨立,丹麥就會失去其在北極門戶的據點,只要還擁有格陵蘭,丹麥就仍然是北極強國。
格陵蘭島擁有豐富的鈾礦資源,僅克瓦內菲爾德礦床就蘊藏著超過20萬噸鈾。且格陵蘭島并不是只有服從丹麥一條路可選,獨立的格陵蘭島一定會成為其他有意獲取這些礦藏的國家(比如美國)的目標,甚至現在的格陵蘭島議會中就有特朗普的支持者:納萊拉克黨。該黨的領導人布羅貝格指責丹麥將格陵蘭島軍事化,并主張要由格陵蘭島和美國直接談判“格陵蘭人的權益問題”,拒絕丹麥的插手。
當然,美國也不是什么善人。1951年,美國與丹麥簽署圖勒軍事基地協(xié)議時,丹麥拒絕正式承認圖勒因紐特人是一個獨立的民族。為了給基地騰出空間,因紐特部落被迫離開其世代居住的土地。當時美國并未尊重圖勒人的權利,而現在,你看,美國卻聲稱自己是在“關心格陵蘭人的命運”。
歐盟與美國的矛盾,可以用一句諺語來概括:“言行不一者,終將遭人踹。”歐盟一手導演了對利比亞卡扎菲政權的顛覆,在伊拉克戰(zhàn)爭中充當美國的幫兇,更是直接策劃了對南聯盟的轟炸,導致南聯盟解體。既然如此,美國現在用同樣的做法來對付你,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歐盟要如何用“規(guī)則”來說服舉起長刀的特朗普,說服他放棄自己的吞并、征服欲望?
美國的惡棍性質是毫無疑問的,但歐盟和丹麥也絕不無辜,他們是披著優(yōu)雅外皮的流氓,美歐矛盾本質上是“兇殘的惡棍對優(yōu)雅的流氓”的狗咬狗戲碼。對于場外人而言,不必為任何一方站臺,更無需替誰惋惜。他們的矛盾從來都是利益分贓不均的撕破臉,是昔日一起揮舞霸權屠刀的同伙,如今為了各自的蛋糕拔刀相向。他們?yōu)榧s束他人量身定做的枷鎖,輪到自己身上時便一文不值,如今的種種狼狽,不過是作惡者終食其果的必然。我們只需看戲叫好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