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順百村我行我述 59：上五井村的原名真叫南頭嗎？也許不一定

上五井村位于平順縣城東北部大約八九公里處，曾屬中五井鄉，中五井鄉撤銷后，劃歸青羊鎮 。不厭其煩地兩次點出“中五井”是為了讓你注意它們名字上的聯系。沒錯，你已經注意到了，它們都有個“五井”。

在平順縣城東北方向有一條自然通道是“百里灘”，那就是古時候人們走的路，后來在緊靠百里灘的西邊山坡上修了一條公路，被命名為“325省道”。在百里灘和325省道的一溜邊上分布著若干村莊，其中就有三個名字里帶“五井”的村子，分別是下五井、中五井和上五井，傳說皆因村子里有五眼水井而起。

村子里住人，沒有水不行，有五眼井，很正常不過。但是關于上五井村的名字又有些其他說法，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它本來的名字叫“南頭”，因同一條河灘的下游已有“下五井”和“中五井”兩個村名，村人便把村名改為“上五井”了。

此前，我對這個說法也表示深信不疑。為什么呢？因為說它原來叫“南頭”，很有說服力。你看，在上五井北邊的村子叫“北頭”，而和上五井村同處一個山溝的后邊有一個村子叫“后南頭”。平順縣村子起名有個很明顯特點，一般是對稱的，有東即有西，有南就有北，有上便有下，有前常有后。有了北頭村和后南頭村的佐證，說上五井村原來就叫“南頭”，不由得你不信。

在歷史上，后南頭村曾長期和上五井同屬一村。后南頭溝原本都是上五井村民的耕地，為方便耕種，村民在地邊搭建房屋定居，漸漸形成了南峧溝、北峧溝、峧龍凹等自然莊，這些自然莊被統一稱為后南頭。后南頭和上五井村在生產隊時期仍為一個村，直到土地下放，包產到戶后，才又分成兩個村。前幾年，后南頭合并到了中五井村。

失去后南頭的上五井，現在成了一個獨村，近180戶、540余口人全部緊緊湊湊地集中在百里灘東岸的一自然山溝溝口兩邊的丘陵山坡上居住，房屋高低錯落，疏密相間，別有一種美感。村民中以龍姓人為最多，其次是張、王、申、白、曹等姓氏。

中華民國初期實行區村制，上五井村是平順縣第三區第二十八主村，不僅下轄有后南頭自然村，還管轄著龍峪溝、天腳、小賽、后凹、二龍凹等村莊。作為一個主村，也許是上五井村最輝煌的時候。1937年，重新劃分區村，上五井就降級和它原來管轄幾個村莊一起都劃歸到平順縣第一區張井編村之下了。

至于是在什么時間改為上五井的，傳說更是有鼻子有眼。1912年，也就是中華民國元年，“南頭村”有個大紳士叫張同文（也叫張書紳）提議說，百里灘上有下五井和中五井，也應該有個上五井，南頭村在下五井和中五井村之上，就改名為“上五井村”吧。張書紳身為秀才，學識淵博且在鄉中威望甚高，他的提議沒遭到非議，從此南頭村就正式改為“上五井村”了。

張書紳為秀才出身，不僅是傳說，在民國時期編纂的《平順縣志》里也找到了關于他的記載，不過內容卻是說他繼母的。張書紳的伯母王氏，17 歲時丈夫去世，立志守節不再改嫁，收養了剛滿周歲的侄子張書紳作為養子，對待他就像親生兒子一樣。

張書紳成年后，成功考入潞安府學成為秀才。繼母王氏侍奉公婆以孝順著稱，對內能讓家庭和睦，對外常救濟鄉里的貧困人家，鄉鄰們都稱贊她賢德。她的事跡被上報后，學政錢大人特意題寫了“苦節能貞” 的匾額，對她的守節之苦與忠貞之德予以官方表彰。

晚清或民國時期的匾額，過去時間不長，說不定還能在村中找到。抱著一絲僥幸，漫步在上五井村中，著意尋找老屋、老門、老匾。上五井村在歷史上就不是一個特別富裕的村莊，也不存在有連片的深宅大院古民居遺留到現在。如今的民居基本上都是一兩層的紅磚紅瓦房，想找間被歲月浸得溫潤的青磚黛瓦，還真不好找。

走著走著，一座殘破的院子橫在面前，黃褐色的土墻泥皮有部分脫落，露出了里面整齊壘砌的土坯，墻中間一排橫著的幾個拴馬石想告訴你主家曾經的輝煌。這無疑是一處古民居，只可惜已廢棄多年，大門的頂也已坍塌，門上沒有出現令人眼前一亮的匾額。

繼續走著，柳暗花明的傳說就真在猝不及防間出現了。一座高大的古建門樓迎面撲來，古樸莊重，保護完好，關鍵是有匾額，還是上下兩層。斑駁的大門雕飾雖已模糊，精美絕倫的木雕斗拱和磚雕墀頭卻無不彰顯當年精巧。外墻面似是近幾十年才作過修補，但偶露出來的灰磚白縫讓人一瞥就會沉入歷史的遐想。

大門上褪色的匾額，清晰可辨上下兩層的“云澤”與“嚴守中立” ，筆力遒勁，想來是舊時旌表主家心境超凡之物。“云澤”一般指云夢澤的北半部分（即今湖北江漢平原一帶），按意思也可以理解為云霧繚繞的水澤之地。下層四字“嚴守中立”，字面理解很容易。嚴守強調嚴格遵守，體現對原則的堅持；中立指不偏袒任何一方，保持客觀公正。

云象征高遠、自由、靈動；澤代表恩澤、潤澤、品德高尚。將“云澤”兩字寫作半米見方的大字匾額，應該是體現自然意象與文化寓意的結合。上書云澤，聰慧靈動、心懷恩澤、品德卓越；下寫中立，應該是指主家堅持不偏不倚的立場，強調公正、客觀的態度，表達了其思想以及立場的獨立性。

指尖撫過粗糙的木紋，仿佛觸到了村莊的過往，那些藏在老建筑里的故事，正隨清風緩緩流淌。主人家曾是龍，還是張，抑或王、申？中午時分的上五井村格外安靜，竟沒能偶遇一位老鄉以便詢問。也難怪，現在的農村里基本上都是這樣，又值寒冷冬日，人就更少了。

繼續在村中走走看看，一座大廟出現在眼前。廟是佛爺廟，不過也有人叫它龍王廟，還有人叫其為關帝廟。佛爺廟東西長21米，南北寬30米，創建年代不詳，現存建筑為明代遺構。明代就有廟，可見上五井村歷史應該不短。

佛爺廟一進院落布局，中軸線由南向北依次為山門（上為倒坐戲臺）、正殿；兩側存有東、西配殿，可惜的是東西廂房不知道在什么時間已經改建成了現代建筑。正殿有佛爺像，正殿出來下8個臺階可到院內。

東配殿有關公塑像，西配房為龍王神像，應了有人叫它關帝廟和龍王廟的說法。佛爺廟山門上有四字匾額“諸佛垂祥”，它的意思是“各位佛祖降下祥瑞”，是傳統建筑中常見的祈福類題字，寺廟上出現一點也不違和。

佛爺廟里存有一通中華民國五年（1916）立的古碑，碑題為《創立初等小學校碑記》。碑文即由村人、也是創立學校事務總管張書紳撰寫，詳細記敘了在民國初年間全村集資創立學校的過程中各種困難，由于村小民貧，部分地多者不愿出資，最后不得不到潞城縣府里打官司才得以解決。

民國五年（1916），平順還沒有復縣，上五井村的官司到潞城縣打，沒錯，不過該碑卻為平順縣近代教育史研究提供了難能可貴的實物史料。一個小村莊在民國初年就率先集資創辦學校，甚是可貴，難怪村里人才輩出。也從另一方面證明了上五井村由來已久的重視教育村風。

從“云澤”與“嚴守中立”的匾額，到張書紳一家孤兒寡母培養出晚清秀才，民國改元后又考進師范學校，以及村人張化龍于民國時期從山西省立第三職業學校畢業后，先在平順縣任技術員，后經省建設廳批準改任技士，負責全縣工程技術事務，皆是佐證。

廟院內還留存一通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勒石的古碑，碑題為《重修關帝龍王二殿碑記》。碑文記述了250年前重修關帝、龍王兩座配殿的經過，關鍵是其中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話：“張井里南頭村有古廟一所”。明明白白，確確切切，說明在此時的村名為“南頭”。清朝的時候村名南頭，民國時期改成上五井，有道理！但結合更早的史料可知，這一說法與宋、明時期的文獻記載存在矛盾。

閑來無事，亂翻起了《平順縣志》，在康熙版“縣志”里有這樣一句話：“建縣原設四鄉八都計三十一里……上五里，在縣北二十里，因村有五井，故名。屬南賽、上五井、河西、中五井。”

康熙三十二年（1693）編纂的縣志，比乾隆三十六年（1771）所立之碑早近80年，但那時書面已經明確就有了“上五井”的叫法，并且明言因村有“五井”。南頭村改叫上五井這件事情變得越來越糊涂了。

再繼續翻書，明朝嘉靖年間，夏言上書朝廷請求設立平順縣的奏折 —— 收錄于《桂洲先生奏議二十卷外集》卷十一的《開設縣治巡司關堡撫恤降民事宜》：“曰上五井、中五井、留村、李莊、上黃、下黃、南留、西留、神頭嶺，此其北路也。”

在500年前，還沒有設立平順縣之時，“上五井”名字就赫然存在，而不見“南頭”之說。更有意思了，上五井名字的出現一下子又提前了差不多200年。或許，這還不算，我們再找找看，說不上來還有更多的驚喜出現。

果不負我！

在平順縣北社鄉東峪溝著名的九天圣母廟內一通立于宋建中靖國元年（1101）的石碑，首題“大都督府潞州潞城縣圣母仙鄉重修之廟”，碑陰有文“元符三年庚辰歲（1100）十二月癸巳朔二十三日辛卯刻字……上五井維那鄭思、宋清、鄭美。”

“上五井”的名字一下子又提前了400多年，實在不敢想，一個小村莊，近千年的歷史，妥妥的古村啊。

古又有什么用？古老的村名固然珍貴，但上五井村過去因資源匱乏，經濟發展滯后，曾是貧困村，建檔立卡貧困戶較多。黨的富民政策好，前些年在國家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政策的大力扶持和指引下，成立了種植、養殖等農民專業合作社，選礦廠、光伏發電、農產品開發、敏行鞋業等公司企業、不僅解決了農村閑余勞動力的就業難題，富裕了村民，更助力鄉村振興 。

如今，上五井村自來水管網、電網、互聯網全覆蓋，村里街巷安裝路燈40余盞，戶戶水泥路通達，進村道路和文化廣場寬闊平坦，公交車通至村口，325省道上車水馬龍，為群眾出行提供便捷保障。綠水青山變成了金山銀山，上五井村愈發紅火、富足、秀美。

只是仍有一個問題縈繞不去，“南頭”的名字確實存在，可是“上五井”的名字更早，到底是由誰改成誰的呢？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歷史上，到底是南頭改成了上五井，還是上五井改成了南頭又改成了上五井呢？撥開歷史的迷霧，哪有那么簡單，慢慢來吧。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其實“南頭”和“上五井”兩個名字是一直共存的？！大約在1300年前，彰法寺初成的時候，在它的附近就有了北頭和南頭兩個小村莊。后來南頭村內因有五眼水井，就和另外兩個村子一起排成了“五井”系列，分別叫成了下五井、中五井、上五井，并被官方認可。而南頭村的名字始終只是民間的一種叫法，就像某村有人名叫臭蛋，身份證上寫的卻是“魏光正”一樣。

歷史真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它的真相本就清晰，只是我們的認知尚有限度，未能全然洞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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