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loudflare敗訴看互聯網基礎設施侵權責任邊界？

互聯網生態中，CDN加速、DNS解析、小程序框架等服務常被視為“底層基礎設施”，長期以來被認為不應為用戶內容承擔直接審查或過濾義務。然而，隨著跨境盜版、灰色內容產業鏈愈發復雜，技術中立也不再是保護傘。2025年11月，日本東京地方法院裁定手握全球20%互聯網流量的Cloudflare公司向版權人賠償5億日元，理由是其明知盜版網站持續侵權仍提供CDN緩存服務，構成幫助侵權。本文將結合本案與國內著名的微信小程序侵權案，探討互聯網基礎設施的知識產權保護責任邊界。

Cloudflare以為網站提供加速、安防服務聞名。加速就是CDN（Content Delivery Network）服務，Cloudflare在全球擁有龐大的服務器網絡，會將客戶網站的靜態內容緩存到離用戶最近的服務器上，用戶加載網站的速度會大大提升。安防就是幫助網站抵御各種網絡攻擊，如DDoS攻擊（分布式拒絕服務攻擊），大家訪問國外網站，經常要等5秒才能進入網站，這個5秒，就是Cloudflare在過濾網絡攻擊，良心的是，這個服務免費客戶也可以用。

這么良心的公司，咋就被版權人盯上了？在版權人看來，Cloudflare是盜版網站保護傘，即便有良心，也是黑的。在互聯網版權戰場，內容創作者與盜版網站一直在打貓鼠游戲，為了不讓用戶訪問網絡盜版內容，版權方嘗試了全方位的圍堵，包括向域名和空間服務商投訴，打擊盜版網站的域名和服務器空間、施壓Visa、Mastercard這樣的支付服務商和廣告聯盟，切斷盜版網站的資金流。

但這么多環節里，就屬Cloudflare這塊骨頭最難啃。Cloudflare主張自己是信息傳輸的中立平臺，要保護通信秘密，保護隱私，無法阻止利用平臺進行的盜版，也不能提供網站所有人信息，同時互聯網橫跨世界各國，每個國家的司法管轄權都有主權邊界，要打破跨國侵權和平臺責任，難度是非常大的。

比如網站的域名和服務器空間依托的是GoDaddy這樣的服務商，這個不難搞定，版權人發現盜版后，可以向服務商投訴，可以起訴，要求停止域名解析和主機空間托管，也可以提仲裁直接把盜版域名搶過來。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盜版商機靈著呢，域名注冊成本比較低，info域名淘寶注冊才19塊一年，域名被停，盜版商換個域名很容易。服務器空間，則可以找Cloudflare這個保護傘免費保護。

版權人投訴盜版服務器空間，首先要找到服務器的IP地址，但網站只要用了Cloudflare的CDN服務，就可以開啟反向代理，外界只能看到Cloudflare的IP地址，盜版網站用了它，版權人就很難向真正的服務器托管商投訴了。

有時版權方會嘗試用DDoS攻擊盜版網站，但Cloudflare有強大的DNS防護能力可以過濾網絡攻擊，免費為盜版網站擋下這些攻擊。Cloudflare的節點還讓簡陋的盜版網站也能擁有堪比愛奇藝、優酷的訪問速度，解決了盜版網站卡頓和緩慢的痛點。當然，這些服務Cloudflare是面向所有網站提供的，不過架不住服務好用，盜版網站也很喜歡啦。

頭鐵是Cloudflare的另一個特征。當版權人向Cloudflare投訴，要求停止位盜版網站服務或者披露網站信息或者停止CDN服務時，其會拒絕。Cloudflare認為自己是美國公司，受美國法律管轄，所以只認美國法院命令。所以，外國公司要Cloudflare披露信息或者停止CDN服務，有且只有一種辦法：到美國法院起訴。

對于一家擁有全球20%以上互聯網流量的公司來說，Cloudflare硬氣的核心是基礎設施中立的理念。Cloudflare認為自己處于互聯網架構的底層，CDN、DNS、安全防護這些服務都是互聯網的基礎設施，應該保持中立，基于保護通信秘密考慮，不應該承擔審核內容的責任，也不應該隨意出賣用戶隱私。

Cloudflare網站上的《濫用處理政策和方法》就此進行了解釋，Cloudflare曾經停止了對新納粹網站 The Daily Stormer和陰謀論論壇8chan的服務，但經過反思和討論，他們認為即便這些網站的內容令人厭惡，但自己不應該擁有終止這些網站安全服務的權力。因為安全服務與互聯網服務（也就是基礎設施服務）很近似，類似電話公司不會因為你說了可怕、種族主義、偏執的事情而終止你的電話服務。如果因為發布的內容卑劣可恥而關閉安全服務是錯誤的，之后他們不會再這樣做。

說了這么多Cloudflare的情況，下面說說日本版權人是怎么打破這個基礎設施中立的。日本的這個訴訟，前期的訴訟從2017到2018年就開始了。原告是手握《海賊王》、《進擊的巨人》、《名偵探柯南》等的出版界四巨頭：講談社、集英社、小學館、角川書店，他們發現，多個大型盜版網站非法上傳并傳播他們的熱門漫畫。

在起訴日本盜版網站后，版權人認為這些網站大量使用Cloudflare的加速服務，因為服務中Cloudflare要緩存了盜版網站的內容，所以向日本法院提起動議，要求Cloudflare停止為盜版網站提供服務。2019年版權人和Cloudflare達成和解，內容包括如果日本法院認定某站為違法，則Cloudflare停止為該網站在日本提供CDN服務等，但這個和解協議只是一個臨時性措施，代表暫時停戰，而不是休戰。

盡管版權方自2020年起多次通知Cloudflare停止為盜版網站提供服務，但 Cloudflare并未采取有效措施，導致侵權行為持續發生，2022年2月，出版界四巨頭在東京地方法院對Cloudflare正式提起著作權侵權訴訟。原告方認為，盡管版權方多次發出侵權通知，要求Cloudflare停止為這些盜版網站提供服務，但其置之不理，繼續提供緩存和加速服務，這種行為構成了對版權侵權的幫助或共犯。Cloudflare的CDN服務在日本有服務器，這樣侵權行為地就包括日本，日本法院就可以受理了。

這個訴訟，要Cloudflare承擔平臺責任，就要避開Cloudflare的通信秘密和隱私抗辯，往存儲盜版內容上靠，所以，日本版權人還在Cloudflare的大本營美國加州同步提起了訴訟，要求Cloudflare配合東京法院的訴訟，披露盜版網站的信息。

多管齊下之后，雖然Cloudflare辯稱自己只是通道，但法院傾向于認為，對于大規模、明顯的盜版行為，Cloudflare 提供的加速和緩存服務是侵權行為持續擴大的必要條件。當版權方多次發出確鑿的侵權通知，類似版權侵權的紅旗原則，Cloudflare此時繼續提供服務時，它就不再是單純的中立技術提供者。

2025年11月，東京地方法院作出判決，認定Cloudflare在明知盜版行為的情況下仍為盜版網站提供CDN服務，構成對版權侵權，判令其賠償原告方共計5億日元（約合人民幣2300萬元）。這個訴訟輸了對Cloudflare很麻煩，因為他們的保護殼被擊穿了，以后版權人只要通過固定的打法，發函告知侵權情況提高其注意義務，其就要停止服務盜版網站，否則就要賠很多錢。不過Cloudflare已經對此提起了上訴，二審還會繼續博弈。

如果這個訴訟在中國，打法上還會有點區別。Cloudflare提供CDN服務時緩存盜版漫畫的副本，根據日本著作權法屬于臨時復制，可以構成合理使用。但如果多次收到侵權通知，明知是盜版網站還提供服務的，就不能認定為合理使用。但我國法律沒有規定臨時復制，CDN服務商提供的緩存服務是否侵權要依據《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認定。該條例和CDN服務相關的條款主要是：

1、第22條信息存儲空間服務（網盤、論壇、微博），也就是為用戶提供信息存儲空間，供其上傳內容。第23條搜索鏈接服務（搜索引擎），也就是提供搜索、鏈接服務，幫助用戶定位第三方內容。對于這兩者，適用通知刪除原則，也就是他們在收到權利人通知，其服務的網站存在侵權內容后，刪除這些內容才可以免責。

2、第20條自動接入服務（電信運營商），也就是僅提供網絡接入、自動傳輸服務，不存儲、選擇或修改傳輸內容。第21條自動存儲服務（云盤，CDN），也就是為提高傳輸效率，自動存儲他人內容，但不影響原網站的訪問。對于這兩者，不適用通知刪除原則，也就是說，一般情況下權利人哪怕給他們發通知，他們也不負有法律義務去刪除侵權內容。因為法律認定，自動接入服務和自動存儲服務提供者無法直接修改源站內容或精準刪除單條侵權緩存，比如你在阿里云上存儲內容，阿里巴巴公司在技術上無法實現定位清除云盤里的具體內容。

筆者認為，Cloudflare的CDN服務顯然更接近自動存儲服務，但實踐中，互聯網服務商的業務模態是非常復雜的，如果筆者代理此類案件的原告的，就會想辦法舉證Cloudflare的服務超出了自動存儲的范疇，比如其對盜版網站進行了推廣、選擇性緩存，或者提供搜索服務，讓用戶精準定位內容的，此時被告就可能被法院認定為信息存儲空間服務或者搜索服務，從而適用通知刪除規則。如果法院判決中定性其為信息存儲空間服務或者搜索服務，Cloudflare需建立有效的版權投訴處理機制，在收到版權方通知后及時刪除侵權內容，否則將承擔連帶責任。

這里我們可以比較一下著名的微信小程序案，該案中，騰訊公司也被認定不適用通知刪除規則。案情：某公司通過微信小程序非法傳播版權人的音頻作品，用戶可在小程序內免費或付費收聽，版權人發現后，向騰訊投訴，但騰訊僅要求某公司下架侵權內容，未進一步處理整個小程序。版權人遂向杭州互聯網法院起訴，要求某公司和騰訊停止侵權、賠償經濟損失20萬元，并承擔連帶責任。

法院審理后認定，微信小程序是一種新型網絡服務，不屬于《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規定的自動接入、傳輸、存儲或鏈接服務，因此騰訊不適用通知刪除規則，但需根據一般網絡服務提供者標準審查是否構成幫助侵權，也就是要求騰訊在收到有效通知后，采取警告或斷開鏈接等必要措施，但非直接刪除內容。將此邏輯應用于Cloudflare，有兩種可能：

一、Cloudflare被認定為自動存儲服務的，則可以獲得類似微信小程序的判決，不適用傳統“通知-刪除”規則。在這種情況下，Cloudflare的勝訴可能性會很高。但如果版權方能證明Cloudflare明知某網站已經多次侵權，仍為其提供服務，那么Cloudflare就很難再以不知情為由主張免責，可能構成幫助侵權。

比如日本訴訟中有一個關鍵的背景，2019年Cloudflare曾和版權人達成和解協議，將成為其弱點，該和解協議的內容主要為如果日本法院認定某站為違法，則Cloudflare停止為該網站在日本提供CDN服務，但法院發現Cloudflare后續對此的執行不徹底，而盜版網站又不斷更換域名繞過封鎖，導致和解機制不足以遏制盜版，這也是Cloudflare被判敗訴的重要原因。

二、Cloudflare的服務被認定構成信息存儲空間服務的，就會落入更嚴格的責任范圍。Cloudflare不僅要被判賠償版權人損失，后續還需要履行通知刪除義務，建立一整套的版權投訴機制來接受版權人的投訴，及時刪除為第三方網站緩存的侵權內容。

最后，本文討論的是互聯網基礎設施運營者的知識產權保護責任，但這個不涉及違法內容治理。互聯網基礎設施運營者對違法內容，比如涉政，涉賭，涉黃的信息，也和內容平臺一樣，負有主動治理責任，并且以結果為導向，無論是治理力度還是法律責任都遠高于知識產權侵權。筆者的記憶里，打擊盜版只有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時候才部分享受過違法內容的待遇，當時的盜播奧運會的網站會被IDC機房直接拔服務器網線。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識產權律師。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