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光亮 | 我的家史（五）

父母的背影

患難與共，我的父母

父親聰明能干認真細膩，還一表人才，母親卻不是。按今天的擇偶觀，他們不般配也不合適——父親會瞧不起母親。他們的姻緣是富農配地主。

父親的地主貨真價實，可母親的富農徒有虛名。母親本來是貧農，可糊涂的外公被人利用，聽人說貧農沒面子。結果人家田多成貧農，外公田少成富農。

要不是外公糊涂，那母親會瞧不起父親。

這樣，本來兩個不可調和的階級敵人卻做了夫妻。

母親家的故事也不少。兩個哥哥解放前被國民黨抓壯丁，一場戰役大哥被俘成了解放軍，又一場戰役，兩兄弟兵戎相見……

小時候，我總覺得這樣的故事有問題。可大人都說我打破砂鍋問到底。

父母的共同有一個:勤勞忍耐。由此，他們風雨磨難，同舟共濟。

首先是階級斗爭。曾祖父剝削壓迫，爺爺剝削，父親的童年有享受。母親啥都沒有，平白無故，跟父親一起承受。

婚后第二年，爆發洪水。政府有營救，但母親是地富，放在最后。母親一人被困，餓了兩天，第一個孩子出生。父親千方百計找了條小破船，趕到時，孩子已死，母親餓昏。

洪災后便是“三年自然災害”，所有人都挨餓。有個革命干部忍不住多吃了公共食堂的紅薯，被撤職。一般人只能強忍著。

那三年最艱難，可父母親總是說大家都挨餓，地富反而不覺得。階級自卑艱難困苦造就了他們的忍耐。

三年里，母親兩次流產，第三次降生了我現在的姐姐，但母女體弱多病。之后母親不想再生，可父親想要兒子。

兩年后，出生的還是女兒，一歲夭折。之后的日子好了一點，他們下了決心再生一個，于是我來到人世，做了他們唯一的兒子。那個年代，叫獨苗。可我更體弱多病，生死一線好多次，讓一家人膽戰心驚。

一家人覺得我靠不住，下決心，可生下的是女兒，依然體弱多病。最后，咬緊牙關，也沒如愿-幺妹出生。

姊妹兄弟四個，除了幺妹，都常年害病。疾病的折磨，我記憶猶新。

23歲那年，父親求村干部的五爺（曾祖父的五弟），想學手藝。五爺頂著壓力，給父親謀了個泥瓦匠學徒。

三年學徒，父親一年出師有名。驕傲的師傅容不下，把父親逐出師門。可父親的泥瓦匠手藝，還是做到極致而成了工人。那時候工人最高八級，29歲的父親已到五級。信心滿滿的父親渾身是勁，卻被階級斗爭當頭一棒。五級退回二級，還要帶徒弟。父親跟徒弟一樣干活拿一樣工資，但父親還是發奮，先后三次工傷而殘疾也沒有氣餒。就這么一直干到退休。

退休后的父親迎著改革春風，家庭作坊迅速脫貧。但父親不想致富，父親害怕重蹈祖上覆轍。

早年東西湖人血吸蟲病有很多，父親也在其中。73歲的父親病死于血吸蟲肝硬化。死前三天說不放心我，可最后說的是他委屈了母親。

父親常年在外，母親在家更繁重，經常累倒病倒卻沒死。而今95歲的母親已經倒床多年，但能吃能睡，匪夷所思。

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一點不適用我們。傳統孝道多強大？我的想法：“那不光是我的母親，還是個受苦受難的老婦人！”

作者汪光亮

【作者簡介】汪光亮，男，1963年生，籍貫湖北武漢，出生東西湖，農業技術國家干部，現非農靈活退休。關注社會歷史（家史）人生人性。個性簽名：始于困惑，終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