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墨西哥

墨西哥城憲法廣場（南七道攝）

“我喜歡中國人，如果沒有中國人，就沒有我們的天后安娜·加布里埃爾。”在墨西哥城，我在一家大排檔遇到了胡安（音譯），他說的安娜·加布里埃爾（Ana Gabriel），是墨西哥最暢銷的女歌手，也是最暢銷的拉丁歌手之一。她說自己之所以成功，“主要歸功于外祖父的指導，他姓楊，來自中國。”

如果說楊老先生當年是迫于生計來到墨西哥，那么現(xiàn)在中國企業(yè)出海到墨西哥，就是主動開拓和尋找海外機會了。但是，墨西哥市場，既有機會，也有陷阱。墨西哥人，既熱情，也變化不定，這就是雙面墨西哥。

中國公司很猛

據(jù)中國海關統(tǒng)計，2014年中墨貿(mào)易總額為434.61億美元，2024年中墨貿(mào)易總額達1094.26億美元。增長了2.5倍。

隨著中美貿(mào)易戰(zhàn)等因素變化，中國企業(yè)到墨西哥投資和本土化，也越來越多。主要包括基礎設施、制造業(yè)、新能源、零部件和通訊設備等，僅2023年，中國企業(yè)宣布的基礎設施項目，就超過126億美元。

中國公司之所以對墨西哥貿(mào)易和本土投資如此重視，一是墨西哥本土市場，更重要的是出口到隔壁的美國市場。因為墨西哥與美國、加拿大有自由貿(mào)易協(xié)定(USMCA)，稅收上有巨大優(yōu)勢。

截至2025年11月，美國對墨西哥的商品，按“是否符合USMCA原產(chǎn)地”規(guī)則（即北美產(chǎn)地）來征稅。如果商品符合并獲得原產(chǎn)地認證，0關稅。如果不符合，征收25%關稅。如海關查獲企業(yè)透過第三國轉(zhuǎn)運以規(guī)避關稅，將被課以懲罰性40%關稅。這樣很多公司就必須實現(xiàn)本土化。墨西哥流傳著一句話：“Poor Mexico, so far from God and so close to the United States”（可憐的墨西哥，離天堂太遠，離美國太近）。

來自中國的一家家具公司，在2022年才落地墨西哥蒙特雷市，兩年時間已經(jīng)招聘了近500名員工。預計在接下來的兩年內(nèi)，工人數(shù)能增長到1200人以上。

據(jù)報道，2024年，比亞迪在墨西哥銷量約4萬輛。2025年，預計達到10萬輛，經(jīng)銷商約80家。已經(jīng)成為墨西哥國內(nèi)銷量第4大品牌。有媒體報道比亞迪“有意在墨西哥本土制造”，但因為種種原因，暫未確定時間和選址。

街頭的外賣小哥（南七道攝）

除了制造業(yè)外，中國的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在墨西哥同樣很猛。有調(diào)研報告估計，墨西哥的打車市場2025年規(guī)模約35億美元，滴滴（DiDi）占有率約近60%。在墨西哥外賣市場，滴滴外賣（DiDi Food）的月活用戶，約為38%。我認識了一個在墨西哥做外賣的小哥，他的名字是卡洛斯（音譯）。他說很喜歡在滴滴這家中國公司工作，他可以兼職送外賣，很靈活，養(yǎng)活家人。他也在其他中國公司工作過，他覺得挺好。他覺得中國老板有一個缺點：就是太嚴肅，不夠放松，更不會唱歌跳舞。其實他可能不知道的是，中國老板們會西班牙語的，幾乎微乎其微，離開翻譯根本沒法交流。

拼多多旗下的TEMU，已經(jīng)成為墨西哥的三大電商平臺之一。

效率與人情的碰撞

中國老板在墨西哥，有兩件事是必須解決的，一個是溝通，一個是金錢。

第一，溝通。墨西哥人辦事不像中國人這么高效，或者著急。我們一般有截止日期，所以習慣了這么做事，但是墨西哥人效率相對比較低。這會導致剛到本地的中國老板，或者主管，會比較生氣。這會讓墨西哥人很不理解，干嘛這么急？這讓中國人也很不理解，干嘛這么慢！加上墨西哥人說的是西班牙語，導致了交流會出現(xiàn)更多的障礙。加上中國人群體的含蓄性，導致了兩個群體的信息誤差。

溝通不對等，會在當?shù)厣鐣霈F(xiàn)大問題。有個中國公司的老板，在工廠掛了一條橫幅“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這種在國內(nèi)工廠習以為常的事，在當?shù)匾l(fā)了極大的風波，工人們紛紛抗議，說自己被恐嚇了精神受到了壓力，工廠老板最后向工人道歉，并撤掉相關宣傳。

墨西哥當?shù)厝说闹V語是“Una respuesta honesta es se?al de una amistad verdadera”：意思是“真誠的回答，是真摯友誼的標志”。大概就是說話要坦誠，不要繞圈子。

很多老墨覺得中國老板說話太繞，說話不夠直接。但是中國老板，覺得墨西哥人太繞。墨西哥人不接受直接的拒絕，他們很少說“不”，所以很多時候不愿意，也會答應，但是答應了，一直不做。

在墨西哥做翻譯的中國姑娘 Judith 告訴我，剛畢業(yè)的西班牙語專業(yè)的大學生，在當?shù)毓べY可以達到一萬多人民幣。但是畢竟能來墨西哥的人有限，對于出海企業(yè)來說，翻譯就成了稀缺資源，中國企業(yè)要找到合適的翻譯其實很難，要懂中文和西班牙語，要有一定職場經(jīng)驗，但上了年紀的國人一般不想漂洋過海。

而當?shù)氐耐鈬浖g中文時，經(jīng)常鬧各種烏龍。

當?shù)匾粋€中國老板告訴我，剛開始經(jīng)常因為翻譯烏龍鬧笑話。比如墨西哥有句經(jīng)常使用的俚語“?Qué padre!”機器翻譯是“好爸爸。”但實際上是“太棒了！”“padre”原意是父親，但在墨西哥日常口語中，已經(jīng)成了表達強烈夸贊的高頻俚語，和西班牙本土表達差異極大，但很多通用翻譯模型，未收錄這類地域化語義。

因為翻譯不僅僅是語言表達，更重要是具備該種語言的思維模式。語言是思維和文化的載體，真正能了解中國人的，還得是中國的科技產(chǎn)品。中國原創(chuàng)和制造的AI翻譯類產(chǎn)品，就好太多。

比如新聞聯(lián)播報道過的時空壺AI翻譯耳機，因為是生成式AI大模型的應用，它不再是“詞翻譯成詞、句翻譯成句”的傳統(tǒng)機翻，而是能夠?qū)W習不同語言之間的映射關系，充分理解上下文，像人一樣思考，生成更接近人類的自然、準確譯文。像各個國家獨特的俚語、極易混淆的近音詞、同義詞等，都能準確翻譯，讓你仿佛融入當?shù)匚幕＿@樣就避免了各種場合特別是商務談判時的誤解和尷尬。

在墨西哥，我遇到會說英文的人，大概不到1%。我問當?shù)厝耍麄儾粚W英文嗎？他們說英文最好的那批人，已經(jīng)移民或者拿簽證去了美國了。會一點英文的，也翻墻去美國了。

第二，金錢。關于錢，這是在當?shù)兀貏e要注意的事。墨西哥員工，工資一般到手，馬上花了，吃飯喝酒狂歡，沒錢了就找人借，主要找中國老板借。剛開始，很多中國老板抹不開情面，會提前預支，然后員工就消失了。墨西哥城中餐廳“蘭州往事”的老板王鐵柱告訴我，他最多給員工借100比索（約38元人民幣），借多了事情就變了。另外就是和當?shù)厝说暮献鞣阶錾猓詈檬乾F(xiàn)金往來。防止跑路。

墨西哥人群體的特性，熱情豪放，注重家庭，喜歡聚會，熱愛喝酒和美食，但是也有部分人懶惰和不守信用，所以這就更加要求溝通到位。同時這兩個群體，有共性，也有差異。比如：兩個群體都重視家庭，但是墨西哥人注重陪伴家人，比如下班時間，周末節(jié)假日，必須要在一起。中國人是為了家庭過得好，漂洋過海，把家人留在老家，后面大概率也不會接家人過來。這是墨西哥人特別不能理解的，他們覺得一家人應該要在一起。

其實墨西哥人也分為老墨和白墨。90%是老墨：膚色較深，絕大部分是不懂英文的。10%是白墨：就是白種人，屬于社會比較精英的人，很多是西班牙殖民者后代，他們衣著考究，住宅豪華，孩子要么在當?shù)刈詈玫拇髮W，要么留學了。英語的普及程度很高。我認識的三個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的大學生，都是白人，她們大學畢業(yè)后，都會留在當?shù)毓ぷ鳎驗榧依锒加腥嗣}和資源。我問她們想去美國嗎？答：并不想，因為家里更舒服。

墨西哥安全嗎？

墨西哥的治安，是兩極分化的。在墨西哥城，類似Polanco、Condesa與Roma Norte等區(qū)域，相對是比較安全的。但是在Iztapalapa區(qū)、La Merced市場區(qū)等地方，要特別小心。晚上絕對不能出門。在墨西哥城，邊界是相對比較清楚的，就是黑社會活動的區(qū)域，游客不要去，特別是晚上絕對不要過去。而黑社會，一般也不會跑到警察重點管理的城區(qū)鬧事。

我在美墨邊境的提華納，覺得這里處處危險。因為這多次被列為墨西哥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之一。“常年名列全球兇殺率最高的城市名單”。但是，因為地理位置優(yōu)越，便于對美出口，包括TCL在內(nèi)的中國公司，都在此建立了工廠。目前工廠數(shù)量已經(jīng)超過了600家，還在迅速增長中。

墨西哥城，是我去過的國家里，街面上持槍的警察最多的國家，沒有之一，而且穿不同制服的警種很多，可能是交警和治安警察等。警察腐敗出名，自駕要特別注意。在墨西哥市中心，路邊很多地方，都密密麻麻貼滿了尋人啟事，那都是已經(jīng)失蹤的人的大頭照片。

我問鐵柱，他們開店，有沒有黑社會來敲詐。他說目前沒有遇到，只有一個餐飲協(xié)會的人過來收會員費，他讓房東去交涉，然后不了了之。這個與選址有關系，要選擇治安比較好的區(qū)域，但在一些不太穩(wěn)定的街區(qū)，破財消災，可能是避免不了的事了。

同時，墨西哥地方政府的政策，也出現(xiàn)了頻繁變動和不確定性，導致了包括中國企業(yè)參與投資的坎昆商業(yè)城等項目半途終止。同時，隨著地方保護主義崛起，地緣政治與貿(mào)易政策風險也逐漸浮現(xiàn)。墨西哥雖與美國有自由貿(mào)易協(xié)定，但中國企業(yè)進入時，會遭遇到美國方面從“供應鏈安全”、“國家安全”角度審視。最典型的就是華為。

既然墨西哥有這么不確定因素，為什么還要漂洋過海，來這種地方討生活呢？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市場空間大（包括墨西哥和美國），利潤高，能賺錢。

鐵柱是甘肅人，開的是蘭州牛肉面館，一碗牛肉面，在甘肅大概是10-15元人民幣，深圳大概是20元，但是在墨西哥城，會到70-80元人民幣左右，利潤在50%左右。當?shù)仄胀ㄈ说墓べY，大概就是3000元左右。過來的食客，80%是本地人，只有20%是華人和中國人。墨西哥人喜歡拉面，是受日本人影響，日本人在1960年代，就開始出海美洲，很多日本餐廳遍地開花，這影響了當?shù)厝说南M習慣。而這，僅僅是中國老板們出海墨西哥的一個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