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西海情歌》仍舊在車?yán)镅h(huán)播放著,他們的車子熟練地穿過這座小城的小街小巷。吳啟忽然想起,他們回到這里已經(jīng)有10年之久了。那時他們走投無路,身處絕境,只能退回來,呆在這座沒有什么機會的小城市。而這個決定最后竟然成了他們此生做過最正確的決定。過了很多年,他們開始愛上這座小城,在這里安下了家,他們的生活由原來的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
他們在小城奮斗了好多年,終于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房子,從出租屋到借住在姐姐家的房子,一直到2018年,他們花了很少的錢首付了一套二手房,安定了下來。在那之后不久,他們就把孩子接到了縣城讀書,孩子那時候剛好要上小學(xué)一年級。從此他們就告別了二人世界,做起了父母,也正式進入了雞飛狗跳和天倫之樂這種極致分裂的生活之中。
也是那一年,吳啟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放棄開店,回家?guī)Ш⒆樱鋈殝寢尅D鞘且粋€怎樣的契機?應(yīng)該是在吳啟的夢想重新被喚醒之后不久,她開始瘋狂讀書,在閑暇之余,開始寫故事,在文字的世界里,她找到了某些她曾經(jīng)丟失的東西。正是這些東西,再次打破了她曾經(jīng)花費了很長時間建立起來的新秩序。那是她開店的第三年,店里的生意非常不好,經(jīng)常入不敷出,有時候還有負(fù)債。機械式的工作,起早貪黑,并沒有改變她的生活,也沒有讓她擁有希望。這樣的生活讓她逐漸枯竭,她以為只要穩(wěn)定了,不折騰,一切都會好的。現(xiàn)如今看來,并不是如此,這樣的生活,并沒有改變什么。尤其對于吳啟來說,這種平庸的生活,正在悄悄殺死她。
直到孩子的到來,吳啟決定放棄這種所謂穩(wěn)定的生活,選擇了一條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路,回家做全職媽媽。
當(dāng)她告訴了王鶴允這個決定之后,他坐在她的對面,許久沒有說話。那時候他在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做資料員,工資并不高,勉強夠生活,如果吳啟辭職,生活可能會變得更加艱難。看出了王鶴允的為難,吳啟說:“放心,我會賺稿費的。現(xiàn)在店鋪入不敷出,不如轉(zhuǎn)讓出去。況且孩子還小,需要人接送,我們都上班,如何兼顧?”王鶴允還是沒有接話,站在一旁的王源看著他們倆,奶聲奶氣地問道:“爸爸媽媽,你們兩個為啥不說話呢?”王鶴允從地上抱起了王源,輕聲說:“我和媽媽正在商量一件大事。”王源指著電視說:“爸爸,我要看光頭強。”王鶴允替王源打開了電視。王源從他父親的身上爬了下來,一旁的吳啟說:“你倒是說話啊!一問你事,你就不說話,到底啥意思,總不能把爸媽叫來看娃吧!你瞅瞅家里能住下嗎?”王鶴允依舊沒有說話,而是起身走到了陽臺,點燃了一根煙,吞云吐霧起來。吳啟看見那樣的王鶴允,莫名地生氣了,很想發(fā)脾氣,轉(zhuǎn)頭看見圓乎乎的王源,正在傻乎乎地看電視,硬是忍住了。她把孩子抱起來放在腿上,抱在懷里,就在這一刻,好像世界都亮了,空氣都甜了。
那天晚上,王鶴允一直沒有說話,吳啟抱著孩子睡在另一個房間。她知道王鶴允在想什么,日子過成這樣誰也怪不了,貧賤夫妻哪有那么多選擇。她從某種程度上理解王鶴允,只是對于他處理問題的方式,她仍舊是不滿意的。那一年,正好是他們結(jié)婚的第七年,聽說很多人都熬不過七年之癢,那么他們呢?吳啟又想起了這些年,兩人經(jīng)歷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還是決定要好好和王鶴允談一下。
而那一晚的王鶴允,也是一夜無眠,最終還是決定再和吳啟好好談?wù)劇_@件事不能成為他們之間的矛盾,這么多年遇見了多少難題都扛過來了,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影響感情。這一點上,他們的觀點出奇一致。那時候孩子還沒有開學(xué),每天早晨,王鶴允會騎電動車把吳啟和孩子送到店里,然后再去上班,晚上的時候,再去店里把他們接回來,一起回家做飯。
那天早晨,他們同樣是一起起床,王鶴允依舊把孩子和吳啟送到了店里,只是在路上他們誰也沒說一句話。放下吳啟和孩子之后,王鶴允跟吳啟說:“中午我過來吃飯,你叫飯的時候,幫我也叫一份。老樣子,不要辣椒。”吳啟頭也沒有抬說了一句,行。說完他騎車上班去了,吳啟坐在店里,看著孩子和這個曾經(jīng)承載著所有希望的小店,心情很復(fù)雜。
好像這一路走來總是在做選擇,只是誰也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于是在每一次做選擇的時候,都彷徨、無措、茫然、焦慮。
中午的時候,王鶴允過來了,他看起來心情很好,和昨晚的狀態(tài)完全不一樣。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吳啟就知道,這個男人必然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他不再沉默,又恢復(fù)到了平日里幽默搞笑的樣子。看見王源,一把摟過來,抱在懷里,親了一口,又把孩子舉過頭頂,王源被王鶴允逗得哈哈大笑。他斜著眼睛觀察著吳啟,細(xì)聲細(xì)語地說:“老婆,咱不干了,咱不想干就不干,回家,我養(yǎng)你哦。”
第二天,他們就在店鋪中貼上了轉(zhuǎn)讓的字樣。商場的人都好奇地過來打聽,吳啟為何不干了。吳啟說孩子上小學(xué)了,她要回家做全職媽媽。熱心大姐們都勸吳啟,你這選擇并不好,全職媽媽風(fēng)險太高了。其實她心里還有其他的盤算,只是這個盤算她并沒有告訴任何人,除了王鶴允之外。
她義無反顧關(guān)了店鋪,選擇了一條并不明智的路。只是誰也想不到正是這個選擇,讓她的人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半個月之后,她的店鋪被一對閨蜜接手,她離開了商場,從此有了另一個身份——全職媽媽。
王鶴允家里知道這個消息之后,只是說,孩子確實需要有人管,挺好挺好。沒過多久,老夫妻倆就開始了自己美好的退休生活,釣魚,打麻將,四處旅行。不用看孩子的日子甚是瀟灑。而吳啟的父母則對她的未來十分擔(dān)憂,總是問,你不工作了,以后手心朝上,日子不好過。而后又象征性罵了吳啟幾句,你呀,干啥都三分鐘熱度,沒有長性,哎,真是讓人操心。吳啟說:“王鶴允的工資都上交的,爸媽你們不用擔(dān)心,你的女兒很厲害的,很會賺錢,你們放心。”看到老兩口,憂心忡忡,這讓吳啟心生愧疚。這么大了,還讓父母操心,她當(dāng)下發(fā)誓一定要混出人樣。只是剛發(fā)完誓,又自嘲地笑了笑,都多大了還做這種不靠譜的事情,年輕的都時候那么狂,還不是一事無成。
在一次次失敗中,在現(xiàn)實的摧殘下,她逐漸變得務(wù)實而平庸。每個人長大都會變成這樣嗎?應(yīng)該會吧,不然王鶴允縱然十分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仍舊堅持在單位上班,只是為了碎銀二兩。人總要活著,為了活著,總要妥協(xié)。想當(dāng)年,他因為老板一句話,就炒了老板魷魚,瀟灑轉(zhuǎn)身,工資都不要了。如今不論老板說了什么他都選擇默默承受。我們都長大了,原來長大的代價是失去自己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個性。
想到這里,吳啟有些難過,她決定以后對王鶴允好一點。不管怎樣,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在相依為命,用盡一切尋找那個能過上更好日子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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