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AI到可回收火箭，美國剩下的技術神話不多了

文 | 北方朔風

朱雀三號火箭的第一次飛行結果可以說是超預期了，畢竟是成功入軌，回收實驗的結果也比想象的好，雖然沒有成功，但是發動機點火是成功的，火箭的落點也在著陸區附近，更沒有造成什么其他損失。

作為一種本來第一次就很難成功的實驗，筆者覺得這樣真的已經很好了，按照一般的情況來說，藍箭再來一兩次實驗，基本上就能掌握回收技術了，這速度可比國外同行高多了。不過可靠性和發射速率的爬坡，恐怕還需要更多的時間。畢竟SpaceX的獵鷹9火箭，在回收成功之前就實現了較高的發射頻率和可靠性，這個藍箭暫時還是比不了的。

當然了，以中國航天現在的整體發展趨勢，就算沒有藍箭，也會有其他團隊實現這一點。航天科技集團有不止一款可回收火箭在研，而商業航天的各式可回收火箭數量就更多了，雖然很多進度不怎么理想，但也有些佼佼者。這些總體說明一件事情，那就是中國即將掌握可回收火箭技術，而且會有不止一家公司掌握這種技術。

照理來說，可回收火箭作為一個很典型的先進技術，我們應該從科學的角度去討論這件事情。但很遺憾的是，關于可回收火箭的討論是拋不開意識形態問題的。因為在我國的輿論場之中，可回收火箭，很多時候成為了代表美國高科技的，“以物配主”的象征。

這么說可能不太直觀，如果回顧一下近幾年大語言模型熱潮中的一些奇談怪論，就不會感到奇怪了。在chatgpt明顯領先的早期，中文互聯網上借此對中國的批判可以說是花樣百出，從文化，民族性再到體制，罵起來都不帶停的。

不過當DeepseekR1橫空出世之后，這類聲音就安靜了不少。最起碼這之后的討論，技術性比之前高不少了。本來大語言模型就是一個技術問題，為什么非要加上這些亂七八糟的定體問呢？因為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實際上是想通過吹捧和神話技術，證明美國的優越性。

但是很顯然，這些精神美國人并沒有學到美國宗教文化的精髓。一神教中強調不要以物配主，是有很深刻的原因的。因為神本身是至高無上的，但是物終究是有局限性的，是會改變的。不得不說，完善宗教理論的這些人，對于人類的心理還是很了解的。

在一部分人眼里，某些高科技是只屬于美國人的專屬，但是現實中，通過學習，實驗與建設，科技總是會實現擴散的；而且按照目前全球范圍的趨勢，科技擴散的速度并不慢，昨天美國獨有的科技，中國今天就能搞定了，而未來第三世界國家也將要擁有這些科技。

可能因為這兩年大語言模型過于火熱，很多人已經忘記了，之前在中國輿論場中擔任“以物配主”這個位置的技術，是可回收火箭。所以在中國馬上就要搞定這方面技術的時刻，一想到某些人拼命為自己的言論辯護的樣子，筆者就發自內心感覺到好笑。

國內一些媒體過往的鼓吹

當然了，他們確實還可以為自己因洋大人技術而獲得的優越感找一些理由，比如說什么美國火箭回收成熟度更高啊，什么中國的技術都是學馬斯克的啊，相信讀者們以前也見得多了。但是這些理由只怕都不能成立。

一些吹捧膜拜SpaceX的人，并沒有把馬斯克在火箭領域的成功當成一個工程學上的事件，而是當做一種神跡。他們實際上并不理解SpaceX是為什么成功的，所以也自然理解不了如今中國航天的發展路徑。

之前筆者曾在多篇文章中討論過，SpaceX的成功并不是什么馬斯克天降偉人解決一切問題，因為馬斯克本質上是個管理者，不懂技術。馬斯克在SpaceX的成功根本原因是抓住了美國航天市場的規律，而喜歡強調市場經濟的某些人，在類似問題上偏偏會忽視這一根本。

筆者猜想，一來是這些人實際上并沒有他們嘴上說的那么懂市場經濟；其次嘛，用市場規律去解釋馬斯克的成功，會解構馬斯克和某些高科技的神性，神跡是不應該被解構的。

冷戰結束之后，美國的航天發射市場規模是減少的；同時在90年代美國第一代商業航天公司都血本無歸之后，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個不好做的存量市場。所以比SpaceX創立更早的藍色起源公司，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主攻的都不是軌道級火箭，而是亞軌道級別的旅游飛船，就是因為不看好這個市場。

馬斯克在這樣的情況下選擇創辦SpaceX，不得不說在商業見解上還是很獨到的，不然他也不會選擇在中國建特斯拉工廠并且大獲成功了。而在早期，SpaceX選擇的技術路線也非常務實，他們并沒有選擇制造一款復雜的大推力發動機，而是選擇梅林這款簡潔的發動機不斷改進，也因此，獵鷹9火箭獲得了成功。

很不幸的是，在這個問題上藍色起源依然是反例，在意識到軌道級發射市場的潛力之后，選擇了BE4這款大推力甲烷發動機，技術難度不可謂不高，在缺乏經驗的情況下，藍色起源的軌道級火箭新格倫在2025年才成功，雖然第二次飛行就實現了回收，但是推遲程度太離譜了，這就是選錯了商業路線所致。

在市場問題上，馬斯克先是抓住了存量市場中最大的一塊，也就是高軌商業衛星發射，使得SpaceX有了持續的經濟造血能力；然后在意識到存量市場終究是有限的情況下，選擇了自己開創市場，結合獵鷹9這款火箭本身的特點，選擇了低軌衛星互聯網這個方向，考慮到了美國很多區域沒有穩定網絡覆蓋的需求，最終獲得了成功。

這種說法聽起來是不是容易理解多了？從一個技術神話，變成了一個有跡可循的商業成功故事。雖然在這個敘事中，馬斯克依然是正面形象，但是很多馬斯克的粉絲恐怕不會喜歡這個解釋，正如上文所說，他們所希望的是不可復制的神跡。但這并不是科學技術運作的規律，科學技術必然是一種可復制，可復現的東西。

當然，SpaceX的成功不容易復制。如今的市場和十幾年前的市場已完全不一樣，馬斯克已經先一步占據了最大的市場，所以美國其他的商業航天新興企業照搬馬斯克的路徑也很難成功。很多時候，是選擇和時機，而不是抽象的企業家精神，才是決定一個企業能否成功的關鍵。

這同樣能解釋中國航天市場的發展。筆者在以前文中提到過，在中國的航天愛好者圈子里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一部分立場比較左翼的航天愛好者，在其他問題上可能會強烈反對市場化，但是在商業航天問題上卻相信市場化萬能。這種想法可以說是并不理解市場經濟本身了。

市場經濟確實很有活力，但這個活力是有代價的。比如說不同地區按照不同情況來發展經濟，如果完全按照市場經濟規則來的話，那我們能得到的結論就是，很多地區壓根沒有資格發展經濟，直接被開除人籍。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嗎？

商業航天也是如此。國內開放商業航天的政策出臺于在2014年。雖然那個時候中國航天已經做出了不少的成就，但是當時真的適合市場化嗎？答案是不適合。首先是技術，國內把長征五號可靠性搞定已經到了2019年，14年那會兒國內航天技術儲備根本不足；其次是市場，無論是低軌通信衛星還是高軌通信衛星，因為中國豐富的地面基礎設施導致國內市場很有限，而國際市場又被美國禁入了。所以在商業航天政策推出的前幾年，國內相關企業沒做出什么成果。

這些問題得到徹底解決，還得是國家牽頭搞了幾個衛星互聯網項目。解決最大的市場問題，各家商業航天公司才有蓬勃發展的動力。這就是市場經濟的局限性，我們需要政策引導才能解決這種局限。而在這種情況下，各個企業選擇類似獵鷹9的火箭，并非是抄襲，而是選擇一個最利于市場的構型。

同時，中國商業航天的供應鏈也和美國不太一樣，美國各家公司往往都做自家的商品，而中國的商業航天供應鏈覆蓋的很廣，關注一下就知道藍箭朱雀三號的很多部件，都明確來自于供應鏈公司。甚至現在已經有一些最新的國內商業航天公司，火箭基本上是“拼好箭”，自己的技術都沒有多少，從發動機到箭體都是供應鏈產品。雖然筆者覺得這個路線不是很合適，但是能做出這種產品，足以證明中國航天供應鏈的進步了。

顯然，中國航天的進步之路和美國是不太一樣的。背后根本的原因是中國市場和美國市場的差異性。對于這一根本性差異，輿論往往認識的不是很充分。不過筆者倒是可以理解，畢竟航天產業本身的特點，把宏大和渺小放大到了極致，所以人很容易在這種情況下感覺到崇高感。這也是為什么航天問題下面，很容易聚集一批喜歡宏大敘事的人的原因。而一旦開始談市場，談錢，談利潤率，這種東西就很難有崇高感了。

在如今的時代，科技之所以越來越容易被質疑，很大程度就來自于這種把科技當做是“神跡”的敘事。當代科技是如此復雜，分工是如此繁復，以至于就算是業內人士，也很難把一些東西背后的機理說得很清楚。于是為了讓人們信任科學，把科技渲染成是某種奇跡的現象就越來越多。而在這個過程之中，必然會摻雜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對美國的盲目和神話，對市場經濟的崇拜。

在民粹主義和解構宏大越來越盛行的今天，科學必然會遭到全方位的質疑與沖擊。尤其對我國來說，過往語境中，科學的權威經常是和西方的先進性掛鉤的，以至于到現在還有一些專家天天在那念叨要“跟西方的先進經驗接軌”。所以我們面臨的問題就更為復雜，一方面在國內科技越發進步的今天，要將科學的權威性與西方分離；一方面又要在將兩者分離之后，重新找到社會得以尊重科學的基礎，而不能讓反智與解構徹底沖垮科學的地基。

航天領域就是鮮活的例子。因為馬斯克的各種抽象行為，很多白左公開反對SpaceX，乃至于反對整個航天領域。這當然是愚蠢的行為，但是當馬斯克成為美國航天的代表，然后天天在那發癲的時候，白左這些行為背后的情緒又變得可以理解了；而另外一部分MAGA航天愛好者雖然在吹捧馬斯克，但是也隱隱意識到MAGA思潮反智的這部分，可能最終會沖擊美國航天事業的地基。實際上看看如今NASA預算的紛爭，這個事情已經發生了。

在人類一兩年百來科學高速發展的過程中，科學這個概念摻雜了太多復雜的東西，到了今天這些雜質都成為了負擔。在這個一切觀念都可以被質疑時代更是如此，我們必須要拼盡全力，才能保證孩子不和洗澡水一起被倒出去。

該如何做？雖然我們很難拿出一個總路線圖，但首先該干什么還是不難得出結論的。第一步還是要正本清源，擯棄掉對西方各種技術的莫名崇拜，把這些成功當做是一個正常的，可復制的現象，理解工程和技術不是什么神跡，是有跡可循的規劃。然后我們才能談一談科學的未來何在。

不過目前來看，我國思想界這方面做的工作不多，但是科學界做的不少，他們確實在一個又一個領域，學習和超越了西方的成功。希望在不遠的未來，思想界能把這一課補上。

該期文章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