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讓孩子表演“昂揚”

社交媒體最近刮過一陣風，讓小孩子表演昂揚。好像先出圈的是一個黑黑瘦瘦的戴眼鏡女孩，“放話”給某國首相，大意是華夏兒女斗志滿滿之類，抱歉內容實在記不住，這種豪言壯語我小時候說多了，有些過載。

這條視頻火爆后，似乎一些人找到了流量密碼，我接連刷到類似的短視頻，有穿著粉色西裝的小男孩，有美顏過度的小女孩。話術模版也很類似，先是自報家門：中國有個XX省，XX省有個XX市，XX市有個XX，XX這里有個我。這個開頭有點莫名其妙，功能上有點像兩軍陣前來將通名，例如常山趙子龍，但人家主打一個簡潔和信息對等，報上籍貫也有些宗族與地緣的關系在，結果這些孩子上來報菜名一樣的開頭，反倒有點龍媽那一長串頭銜的感覺，可龍媽是真的有身份。這些小朋友的說話方式，倒更像考試在卷子上寫班級和姓名，先弄個考號，省得別人不認得自己，這就有點等待打分和評價的意味了。

然后就是各種激情話術，有表達恨的有表達愛的，但聽了三五個下來，愛與恨都很宏大抽象。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當了十多年學生干部，那套嗑都熟。小學時，我代表學校參加六一活動講話，一樣青筋爆出四脖子汗流，感覺自己就要扛著槍沖鋒，解放全人類、點燃文明火種舍我其誰。用郭德綱的話，這就是“心里沒底”，當我還沒有能力用具體的事來打動人，便用那些壯麗的詞來掩蓋內心的空洞。

這不怪孩子，怪成人。大人們要求孩子表演成人，可只給了他們答案，選C，連題干和選項內容都沒有。于是孩子們只能聲嘶力竭一遍遍喊著“C”。

這些視頻的泛濫，我也愈發明白，孩子的教育癥結在家長。如果孩子只是被要求在某種特定活動中表演，儀式、群體和情緒至少還保持一致，活動也是一時的，屬于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們工作中也會有類似的時刻，提前預習尚可。

短視頻興起，有些家長居然鼓動孩子在網絡上表演昂揚。完全不考慮環境，沒有任何鋪墊，也不顧及受眾，就讓孩子對著鏡頭“干拔”。這些家長們想獲得什么？讓孩子在背誦和表演中內化那些大詞？還是通過點贊和評論的一路飆升來教育孩子？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教育孩子有理想沒問題，多讀點書、去博物館紀念館走走，越是宏大的結論，越需要深厚的積淀。

比如孝親，有的家長天天耳提面命讓孩子孝順，口口聲聲說生養之恩，要孩子知恩圖報，卻不知道這種情感不是靠規訓而來，倘若父母能無私地愛孩子，沒有權力和掌控欲，給他們做人生榜樣，他們自然會愛。與其天天喊著孝順，不如回到更底層的愛。再比如愛國，就像這些讓孩子錄短視頻的家長，與其讓他們從小就學著歌頌與斗爭，不如讓他們真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了解自身文脈的同時也放眼看世界，再對我們的文化產生真正的溫情與敬意。

當然，后者是條漫長的路。很多家長們等不起，他們要迅速收割，讓孩子扮演與之年齡不符的斗志昂揚。無異于給頭腦過早下了一個錨點，孩子未來看到所有的題目，都可能下意識地去尋找答案C，反而顧不得思考題干和其他選項的意趣。我更擔心的是，倘若孩子們習慣了“干拔”式的表演，他們自己也會當成捷徑。人生如果只剩下“標準答案”，恐怕也很難有探索和思考的樂趣。如果未來有人悖逆了那個“正確選項”，他們可能萬分痛苦和憤怒。但人生是一道開放的自由答卷，不是選擇題的答題卡，被讓一些家長提前用2B鉛筆畫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