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部落的誕生，讓我們真正成為人｜大象贈書

當我們提起“部落”這個含義，你的腦海是否會浮現出一群生活在原始森林中的原始人？“部落”一詞的含義，遠比我們想象得更為復雜，例如莎士比亞時代，“部落”一詞已被用來指代猶太人、日耳曼部族和新大陸的不同社會。到殖民擴張時代，“部落”逐漸被賦予原始主義的貶義色彩。

文化心理學家，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與心理學系教授邁克爾·莫里斯希望重拾“部落”一詞的本義，將其還原為一種以共同文化為紐帶的社區。他在新書《部落：文化本能如何塑造我們的世界》一書中剖析了人類獨特的群體融合能力，并將其歸納為三層“部落本能”：同伴本能、英雄本能、仿祖本能。這些本能雖然起源于石器時代，但是我們如今仍然能在我們的思想和情感中識別出這些進化而來的本能系統。

10 萬年前，我們的祖先在形成這三種部落本能后，開始以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方式”生活。仿佛一夜之間，他們便創造出了更先進的工具與武器，發展出了藝術與儀式。正是這種部落層面的學習（而非單純的個體腦力提升）讓人類得以適應截然不同的氣候和地形。這種獨特的適應力，讓人類在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地球上的主導物種。

自部落誕生以來，人類首次超越血緣和親屬關系的狹隘界限，以氏族為單位取得更大成就，這就是我們后來在更廣泛的社會網絡中（這些網絡被稱為“部落”）同陌生人交流與合作的方式。部落并不等同于原始主義或者停滯不前，而是文化變革與進步的源頭。事實上，正是部落的誕生，讓我們真正成為人類。

“文化不是障礙，而是一種理解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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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摘編自邁克爾·莫里斯《部落：文化本能如何塑造我們的世界 》

同伴本能：獲得歸屬感和群體認同

早在2007年，就有考古學家通過遠古人類的足跡，推斷出當時的人類已經掌握了圍獵羚羊的本領。卡拉哈里沙漠中的布須曼人（世界上最古老的部落之一）擁有一種名為“持續狩獵”的技巧，能夠追蹤并捕捉羚羊。

圖片來源：公眾號前線

布須曼人的史前巖畫，內容多為戰斗、狩獵和生活的場面

具體來說，一群狩獵者會讓一只羚羊脫離群體，然后不停地追趕它，直到它因身體過熱而倒下。進化使羚羊雖然擅長短跑，但并不適應長時間的持續奔跑。這種狩獵方法的核心在于團隊合作，所有獵人圍繞同一個目標行動，而非各自為戰。單獨追逐不同的羚羊毫無意義，只有共同制訂計劃才能取得成功。

我們最近的類人猿親戚黑猩猩擁有十分驚人的創造力，但是缺乏協作能力。一頭黑猩猩可能知道如何移開一根木頭，找到并食用木頭下的白蟻，但是兩頭黑猩猩卻無法協力移開一根重木頭。布須曼人這種合作能力遠超以往的靈長類動物，源自于第一個心理系統——同伴本能，這是一種模仿他人學習反應的適應性，特別是對多個個體共有習慣的模仿。

同伴代碼的形成從根本上使人類經驗從根本上更加社會化。跟其他靈長類動物相比，我們不再那么孤獨，因為我們的腦海里始終裝著同伴。同伴代碼不斷提醒我們，群體中的其他成員在做什么、想什么。我們的潛意識會源源不斷地向我們提出建議，告訴我們在某種情況下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說才是正常的，這些建議會一直陪伴著我們，有時候甚至會讓我們感到窒息。

想象一下，你正在開車前往某一目的地。車載導航系統推薦了一條大多數司機會選擇的繁忙路線。你可能會照導航的指示的路線行進，但是如果時間充裕，可能會選擇另一條風景優美的小路；你如果愛冒險，可能會走捷徑，經過一座鮮為人知、偶爾會關閉的橋。但是如果你正率領一隊參加婚禮的客人前往旅館，這時，你更傾向于選擇一條明確且容易理解的路線，以確保安穩抵達。在這種情況下，導航系統提供的常規路線比其他路線更有吸引力。

這個案例反映了影響你決策的內在需求（即“認知動機”）的差異。帶客人參加婚禮時，你渴望確定性和清晰性，這正是導航系統提供的標準路線所能滿足的。同伴本能促使我們選擇群體認為正常或典型的道路。然而，當我們追求獨創性時，我們會忽視同伴本能的建議。但是，當我們尋求確定性和清晰性時，我們往往會選擇同伴代碼指引的道路。

英雄本能：追求尊重和卓越成就

在發表著名的演講之前，馬丁·路德·金并未打算說出“我有一個夢想”。他原本打算在美國國會大廈臺階上發表一篇有關民權運動的正式演講（其暫定標題為“常態——永不重演”）。馬丁·路德·金也希望他的演講能引發更廣泛聽眾的共鳴 ，而不僅引發活動分子的共鳴，最終將演講地點改為林肯紀念堂。

在演講前夜，反復修改演講稿，字斟句酌。與此同時，來自全國各地的政治、宗教和勞工團體的成員乘坐公共汽車、火車和飛機涌向華盛頓。天亮后，有人預測到場人數可能只有2.5 萬人，而非預期的 10 萬人。中午時分，氣溫攀升至約 31 攝氏度，但是聽眾依然源源不斷地涌入。

到了傍晚，多達 25 萬人聚集在國家廣場，觀看一系列音樂表演和聆聽演講。馬丁·路德·金是最后一個上臺演講的人。這位穿著黑色西裝的牧師在演講開頭提到了100 年前簽署《解放黑奴宣言》的偉大總統的“象征性身影”。馬丁·路德·金緊抓講桌，稱這是給美國黑人開出的“一張空頭支票”，至今仍未兌現。他呼吁活動分子放下仇恨和暴力，爭取“自由的財富”。

在演講快結束時，先前在臺上表演的福音歌手瑪哈莉亞·杰克遜大聲喊道：“馬丁，跟聽眾說說你的夢想！”這是他有時在關于民權運動的布道中使用的一個比喻。馬丁·路德·金放下手中的稿子，開始講述他所憧憬的更加平等的未來——“深深扎根于美國夢之中的夢想”。他夢想有一天，“上帝的所有兒女，黑人和白人，猶太教徒和非猶太教徒，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都將手攜手，合唱一首古老的黑人靈歌：終于自由啦！終于自由啦！感謝全能的上帝，我們終于自由啦！”

圖片來源：央視中文國際

這場演講的結尾深深打動了聽眾，讓他們凝聚在一起，激發了他們的集體意志。這一號召迅速吸引了各行各業的公民—從大學生到清潔工—加入游行、罷工和選民登記運動中。群眾情緒高漲，推動了國會 1964 年通過《公民權利法案》，1965 年通過《選舉權利法》。這是英雄本能的體現，英雄本能激發了人們對榮耀，對“美國夢”對向往，并促使他們為之貢獻自身力量。

馬丁·路德·金用國家和信仰的寶貴象征包圍了觀眾，這是一次號召，激勵人們踐行他們共有的英雄代碼。同伴代碼由部落符號激活，而英雄代碼則由部落象征激活。部落象征是一個社會用來表達自身身份的特殊符號，通常與群體的核心理想緊密相連。

仿祖本能：堅守傳統與延續文化

圖片來源：新浪財經

巴黎奧運會開幕式女騎士身披五環旗

在2024年巴黎奧運會開幕式的尾聲中，女騎士騎著白馬來到現場，完成五環旗的交接儀式，這位女騎士的形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英雄圣女貞德。十幾歲的貞德從小耳濡目染天主教傳統—教義、圣禮、圣日和圣人的故事，某天她驚訝地發現天使長米迦勒出現在天空中與她對話，說貞德將會成為將法蘭西從敵人手中解放的救贖主。

當時，英法百年戰爭已經持續了 80 多年，在過去 10 年里，法國節節敗退。貞德剪掉長發，穿上男裝，在士兵的護送下，悄悄來到查理七世位于希農城堡的臨時宮廷。她宣稱自己就是預言中的貞女救世主：如果她走在軍隊前列，高舉宣稱與耶穌和馬麗亞結盟的白旗，法國軍隊將所向披靡。

從實際角度看，這種說法毫無邏輯可言，但是查理七世已經別無選擇。于是查理七世決定賭一把，他將貞德護送到奧爾良，為她借來盔甲，并讓她帶上那面古怪的旗幟。貞德抵達奧爾良后，要求士兵通過天主教圣禮凈化靈魂。教堂的長椅上坐滿了參加主日彌撒的士兵，他們按照指令跪下和起立，朗誦經文，在熟悉的音樂伴奏下齊唱贊美詩。

當貞德宣布自己就是傳說高舉旗幟、將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貞女時，士兵深信不疑。在貞德的帶領下，他們對奧爾良周圍的英軍營地發起突襲，英軍被打得措手不及。盡管貞德的脖子中箭，但是她仍然重返前線，領導最后的進攻。這種不屈不撓的信念，以及對英國箭矢有近乎奇跡的抵御能力，極大地鼓舞了法軍的士氣。短短幾天內，法軍就突破了英軍的包圍，徹底打破了英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這一傳奇故事迅速傳遍法國。無數新兵受此激勵慷慨激昂地加入戰斗。這場漫長戰爭的局面開始扭轉。之前，士兵們只是為兩位王室成員爭奪領土而戰的政治工具。貞德的到來，使他們轉變為有上帝支持的圣戰斗士，成為法國天主教傳統的捍衛者。她通過為士兵舉行圣禮，激發了他們神話般的使命感。她宣稱自己是傳統預言中的救世主，號召士兵以天主教徒和法國人的雙重身份在這一史詩般的時刻挺身而出。

如果同伴代碼是由部落標志激活的，英雄代碼是由部落符號激活的，那么喚起祖先代碼的情境線索便是部落儀式。這里所說的儀式，是指涉及集體歷史的公共事件——例如天主教彌撒、希臘婚禮慶典、美國共和黨選舉大會等。這些事件至少有兩個重要共同點：同步性和歷史性。當人們在采取集體行動（例如祈禱、跳舞、投票）時，人們會回憶起與當下情境類似的社會歷史，這便是部落儀式的核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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