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時時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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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哈爾濱之夏音樂會成功舉辦了第37屆開幕式，這是周濤第二次出任總導演，而早在29年前，她就與“哈夏”結下了不解之緣。“我主持過第23屆‘哈夏’，前年他們做了個回顧展板，當年我主持的照片就放在那兒。我看到那張照片，也看到了時光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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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相遇，周濤完成了主持人到總導演的身份躍遷，她擁有了更多話語權，希望為觀眾做出更多改變。“我做任何一臺節目，無論是作為導演還是制作人，第一導向都是觀眾，而不是我自己。”連續五年執導奧林匹克公園音樂季的經驗，讓周濤希冀打破普通人欣賞交響樂的壁壘。“我是以雅俗共賞的標準來衡量、選取音樂內容的，既有肖斯塔科維奇、柴可夫斯基，也有大家非常熟悉的《人世間》《星星索》……”這一次，她花費了大量力氣反復形成表演曲單，再推翻，對多國家、多民族的經典音樂元素進行了融合新編，不僅如此，她還以總導演的身份全程直播講解，將她悉心挑選的“珍珠”一顆顆串起來，呈現給觀眾。“這是我自己產生的動機和想法，是我一力要促成、實現的直播態。我希望這臺開幕式既有風格、有調性，又讓觀眾形成連結，找到共情。”

從導演到制作人，身居幕后的周濤保持一以貫之的認真態度，無限靠近心中準繩，正因此，她才能贏得合作方的信任，完成一出又一出舞臺。“我連續做了三年文聯的‘百花迎春’，‘哈夏’音樂會也做了兩屆，《夜幕下的哈爾濱》又緣起于上一屆‘哈夏’開幕式的成功……判斷你工作是否成功的指針，一個是觀眾的反饋，另一個是合作方是否還愿意繼續跟你合作。你只要走好當下的這一步，就會有下一步的臺階，說復雜很復雜，說簡單，也就是這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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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歲末，《夜幕下的哈爾濱》剛剛結束歷時5個月、跨越14座城市的巡演，這是周濤擔綱總制作人制作的首部音樂劇。在她的帶領下，整個劇組六赴哈爾濱采風，劇本修改了十余稿。“我不打無準備之仗，對我來說沒有敷衍了事，我不能容忍。”最終搬上舞臺的音樂劇，首輪演出即創下96%的超高上座率，外地觀眾占比達12%。根據觀眾的反饋意見，周濤仍在精進劇本，她說要讓這出劇目經過一次次巡演，蛻變成為一部真正“立得住、叫得響、傳得開”的優秀作品。“其實就是較真兒，很煩人的。”說完，周濤笑了，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會繼續較真下去。

《情書》中，周濤飾演路佳佳，從十三歲的少女演至暮年，透過個人情感的剖面展現了中國四十余年的時代巨變。首登話劇舞臺，上臺前的那一刻，她忐忑極了。“接《情書》的時候，我是有一點傲慢的。我當時在春晚演過好幾年小品，春晚小品的心理壓力是巨大的，我想有這個基礎，話劇有什么做不下來呢？結果一上手發現非常難，而且只有七天的排練時間，我非常焦慮，但已經官宣了，票也賣了，只能硬著頭皮為自己的傲慢負責。《情書》教育了我絕對不能用過往經驗去涵蓋沒涉足過的領域，一定要常懷惕惕之心，保持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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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周濤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她必須抓住更切實的東西來對抗焦慮，她將劇本背得爛熟，廢寢忘食地反復排練，終于她忘掉自己，成為了路佳佳。“小品、影視劇、舞臺劇這些不同的藝術樣式中，只有舞臺劇能帶給我一種感受，那就是上得舞臺我是誰，下得舞臺誰是我？每次上臺、謝幕時，我都有一刻恍惚，這個短暫的瞬間對于一個演員來說是非常美妙的。”

對于播音科班出身者而言，不用出鏡的聲音表達是拋開了樣貌等干擾因素，評判業務質素的標桿。周濤曾心心念念地期盼成為一名播音員，甚至憑借一腔熱情沖到北京電視臺保衛處毛遂自薦。“當時只想著能出一點聲音，讓我學的東西學以致用，沒有任何其他的奢望。”幾年前，她接下紀錄片《中國》的配音工作，成為配音演員，對自己的專業有了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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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周濤認為這在自己業務能力范圍之內，不會太難，但事實并非如此。當完全依靠聲音來塑造一種狀態時，她發現曾經在主持中慣用的語態、語速、音色乃至氣息全都不再適配。第一季預告片短短七十個字，周濤就打磨了近三個半小時。“我慶幸我在大學的四年沒有浪費，我還有調動和適應的能力，磨刀不誤砍柴工，有了這三個半小時，再去錄后面的內容就順暢很多。”審美定式是可以打破的，當首次在《中國》中聽到女性聲線來詮釋五千年文明時，觀眾仿佛打開了解讀歷史的全新視角。“歷史是冷冰冰的，女聲天然的溫柔或許剛好能夠對沖那種沉重與滄桑，增加歷史的柔軟度，這也是導演選擇啟用女聲的初衷。”

在主持了《綜藝大觀》足一百期時，周濤向大家宣布自己將會退出節目，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濕了眼眶，她卻沒有哭，就像當初加入時一樣，安安靜靜地。那段時間，周濤關注社會議題的同時，也開始對未來感到惴惴不安。“當時我的理解是有偏差的，我覺得女主持人吃的是青春飯，一旦老了就會被觀眾、被節目、被時代拋棄，所以我要去做一檔欄目，哪怕老了，欄目也是我的。”

在當時的環境下，過早陷入年齡焦慮的周濤一度認為35歲是女主持人的退休紅線，因此她趕在32歲做了制片人，打造了《真情無限》。“我沒想過我能做主持到今天這個年紀，時代在發展，大家對年齡的寬容度越來越大。以前你很難在電視臺看到40歲以上的女主持人還能站上大型文藝晚會的舞臺，現在你看，比比皆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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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的工作是一臺節目閉環中的最后一環，即使做了制片人，你也只是自己欄目的制片人。”抱著突破局限的想法，周濤放下欄目，“跳槽”到了北京奧組委新聞中心綜合處，徹底從幕前轉向幕后。“沒有任何失落，我樂此不疲地推進每一個計劃，那是豐富我職業認知的過程。另一方面，奧組委匯集了全中國最優秀的藝術家們，和他們一起工作的三年半，確實為我帶來了事業上的極大開拓。而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解說，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一次工作指派，但也成為了我職業生涯的重要節點。”

回溯最初，主持人是周濤夢寐以求的理想。22歲那年，實習期結束的周濤第一次離開央視，黃昏時分，晚霞漫天，她手中攥著不舍歸還的臨時出入證，悶著頭，一路走到軍博地鐵站。“我不敢回頭，一回頭眼淚就會掉下來。”她不可能相信，在央視工作21年之后，自己會主動選擇離開。“因為家里許久沒有人看電視了，連我自己都不通過電視機來觀看節目，我就覺得是時候換一個賽道。”道別那天，周濤回過頭去，拍下一號演播大廳所在配樓的照片，樓頂是“中央電視臺”五個金光燦燦的大字和CCTV的臺標。“我發了條朋友圈，1995年-2016年，配了三朵小玫瑰花，什么都沒有說。”千禧年前后是中國電視的黃金時代，周濤身處主持行業的二十年，也是和央視同成長、共進步的二十年。“后續我所有的藝術實踐，所有的身份變化，都來源于在央視作為主持人的那些年，它為我打下了深厚的觀眾基礎和業務底子，我非常感恩那段時期，滋養我的不是某一時刻，而是那一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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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距離周濤離開央視已近十個年頭，“我拿到了更多自主權，嘗試了很多我之前非常想做的事情。這十年是我生命當中非常重要且豐滿的十年。每次轉身都有一個契機，但你說就是那一刻轉身的嗎？其實不是。那一刻也經過了蠻長時間的思考和積累，我沒有刻意轉身，轉身是一個過程。”

主持人以外，周濤的身份前綴持續變化著：演員、導演、制片人、配音員、企業高管……一次次轉身閃爍著光亮，被旁觀者視為屬于她的人生時刻。在周濤眼中，所謂的“人生時刻”，不外是認真活過的時時刻刻。“我女兒出生；我在非常緊張的狀態后松了一口氣；做完一臺節目，累得躺在床上不能動；即使生了病，委屈得不得了，我還要繼續堅持……這些都是。”

“我們現在是在西安分會場，向全國的觀眾請安，問好。”這是周濤第一次主持春晚時的開場白，她仍然記得。那一次春晚采用了三分對切的全新形式，她在西安分會場，問候全國觀眾。“分會場不是一個連貫的春晚，給人的氛圍感沒有那么濃，當時我沒太當回事，也不覺得上春晚有多了不起。春晚結束后，在北京回安徽的航程里，有個空姐問你是春晚的主持人嗎？我才意識到有人看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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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濤離開央視時，她已主持了十七屆春晚，是主持春晚場次最多的女性主持人，她的聲音連同春晚織就了一代人關于中國新年的集體記憶，深刻烙印心中。在這個一年一度全民聯歡、闔家團圓的時刻，周濤站在盛宴的中心，是構成節慶的一部分。當這場連綿的熱鬧過后，周濤的習慣不是直接回家，而是開著車，沿著二環路繞一圈，“可能覺得需要靜一靜吧”。凌晨一點多鐘，還能看到一點燈光，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行駛在路上，空闊的二環和一個小時前的春晚熱鬧，在周濤心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使她看清了一些什么。“你會覺得該落幕就是要落幕，路上只有星星點點的燈，這才是生活的常態，過去那一瞬只是幻境。”

“從我加入春晚的那一刻起，它一直是在既希望又失望的過程中誕生的。時至今日，我認為節目好與不好，已不是評判春晚的唯一標準了，它不是一臺節目，而是一種生活的儀式感，你把它當成一個符號，一個陪伴，它就會一直在那里。”

工作之外，周濤和你我并無不同，做飯打掃，喜歡臥著賴上一天。她有些孩子氣，也會有些沖動，她在意生活中的小事。自打女兒出生起，周濤就開始為她寫親筆信，記錄心里話和女兒的點滴成長。如今女兒已然亭亭玉立，周濤也把藏著愛意的信交給了她。“我沒有期許把信交給她得到什么反應，最開始我是寫給自己，想記錄一些東西來抵御時間的殘酷，它會把你曾認為很重要的東西慢慢抹掉。后來慢慢變成寫給她，再后來是認認真真地寫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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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女兒的長大，周濤發覺家庭結構在悄然間轉變。“她小時候我比較嚴格，她爸爸比較慈愛，后來我跟她爸爸的角色不知不覺交換了，我變得對她非常寵溺，這種轉變源于我發現自己不能再完全地保護她。從前，我覺得我是她全部的世界，當她漸漸有了自己的社交群，我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把她置于我的羽翼之下，我只能更多地包容她，給她全部的關愛和理解，像真正心疼一個大人一樣地心疼她。”

在女兒需要更多輕松、自由時，周濤希望能給予支持。就像在某種程度上，她愿意縱容自己在人生的曠野中朝著更加自在的方向去活。“我不認為我非常成熟，身處社會中，我們受到的約束足夠多了，如果再給自己上枷鎖，是對生命的浪費和辜負……薛定諤的貓是死是活，取決于你那一刻的選擇，你選擇了這條路就意味著它是你唯一的路，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也許有人認為，我最好的選擇是永遠成為電視臺里不可或缺的當紅主持人，這是他的標準，我有我的標準，我會按照我的標準走我自己的路。新的一年，我希望更多去接觸AI技術，去搞明白做好自媒體的底層邏輯和方法，我還要不斷去學習。”周濤想要的生活，不存在某種穩妥的預設之中，而存在于變革。她希望每一個晨光中醒來的清晨，仍感到生命有無限可能，那不只是未來的開始，而是幸福本身。

攝影：姜南NAM JIANG

造型：趙慧MICHELLE ZHAO

撰文：石尹

編輯：張靜MIA ZHANG、許璐XU LU

化妝：王茜

發型：賀志國

美甲：龍慶雙

制作：張楚悅Cherry Zhang

執行制片：Insight Production

服裝統籌：Kiki

服裝助理：餅干

場地及影棚提供：東西影棚

設計：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