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門市中心醫院謝玉權：回應小城故土的期許

【本文僅供醫學專業人士閱讀參考】

“遙遙去巫峽，望望下章臺。巴國山川盡，荊門煙霧開……”

當年輕的陳子昂首次出川應試，離開蜀地順江而下，巫山的猿啼聲猶在耳，迎面的是楚地的煙波浩渺。寥寥數筆，便讓荊門的秀美躍然紙上，傳承千年。

而之于謝玉權，如今的荊門市中心醫院腫瘤科三病區主任，當年北上求學大抵是一樣的心境，不同的是他是從一川煙雨的荊楚大地到漫天飛雪的東北平原。2000年，懷揣著治病救人的樸素夢想，謝玉權第一次離開家鄉，遠赴三千余里之外的沈陽，就讀中國醫科大學六年制的雙外語（英語/日語）臨床醫學專業。本科畢業后的謝玉權選擇繼續深造，這一次他考上了北京協和醫學院/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的研究生，鉆研腫瘤學的治療。

作者 | 人物君

回家

也許一門心思讀書的時候不會想太多，但在外的游子漂泊久了便難免想家。九年里，每到冬日特別想念那一碗熱騰騰的蓮藕排骨湯，那是最熟悉的家鄉味道，但在北方卻很少能見到。于是，研究生畢業后，謝玉權做了一個當時讓很多人詫異的決定——回荊門，而那時候他的同學們多是留在了北京或者是其他省會城市，他們不理解會有人主動選擇回到三四線小城市。而謝玉權清楚，留在大城市確實有更大的發展空間，但家鄉的人民可能更需要他。況且這也是他當年學醫的初衷，為家人、為家鄉父老多一份健康守護，雖然過去這么多年，但這份信念他從未忘記。

2009年，回到荊門后的謝玉權加入了當地最大的三甲綜合醫院——當時的荊門市第一人民醫院（荊門市中心醫院前身）。沒有太多意外，他也成了當時全院唯一一位北京協和醫學院畢業的全日制研究生。然而，腫瘤專業出身的他，看著當時醫院的腫瘤科，卻是頗有幾分悲涼感。那時候腫瘤科雖已存在，但尚未獨立成科，靠著和其他科室共用幾張病床，在院內的存在感頗弱。這對于一位滿腔抱負回鄉建設的高材生而言，此刻對于未來之路難免心生疑慮。

▲荊門市中心醫院腫瘤科三病區主任 謝玉權

按照醫院的規定，新進醫生需要在各科室輪轉，于是謝玉權在普外科、胸外科差不多輪轉了一年半的時間。差不多在他的輪轉期快結束的時候，腫瘤科搬入了新建成的2號樓，正式獨立成科。寬敞明亮的病房樓，讓謝玉權對于未來的信心一下子重新點燃。腫瘤專業出身的他恰遇腫瘤科煥然一新，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最好的安排。

而這只不過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十多年前，大家對于惡性腫瘤的認知還停留在沒有太多治療意義的固有觀念中，不僅是患者，就連其他科室的醫生也普遍這樣認為。因為那時候的腫瘤治療手段很有限，效果也不好，導致很多科室其實都不太愿意接收腫瘤患者。為此，那時候的腫瘤科，首要任務是從觀念轉變開始，讓大家明白癌癥并非沒有辦法治療，也不是手術做完后就可以萬事大吉的，而是應該有一個系統規范的治療與管理體系。他們告訴其他科室，如果有腫瘤方面解決不了的問題，盡可以找腫瘤科來幫忙，哪怕只是做一些緩解疼痛、清除腹水等的處理，只要能減輕患者痛苦，提升他們的生活質量，便都是好的。

改寫

那段時間，謝玉權每天要管著三十位左右的患者，而腫瘤科的情況和其他科室又不太一樣，不像其他疾病的患者多是來門診看，對于腫瘤這類需要長期治療與監控的疾病，基本上患者在與醫生建立首次聯系后，后續再做化療、放療都會來科室直接找醫生。因此，每天早上7點半到8點半的時間段是科里最忙的時候，需要接待大量來問診的老患者，謝玉權則是要在更早的時候就趕到醫院做好準備，冬日里經常是天還沒亮就要出門。

而在這最忙的時間段結束后，后面的工作同樣也不輕松，查房、寫病歷已經將時間撐得滿滿當當。如果遇上需要勾畫放療靶區則要花費更多的時間，簡單的靶區勾畫就要幾十分鐘，遇上復雜的，長達幾小時更是常有的事。謝玉權每天都是處于這樣不停歇的工作節奏中，中午想要瞇一會兒基本都是奢望。而這對于他而言倒也算不得，在北京讀書時看著大醫院的繁忙早是習以為常。難過的是，那時候雖然收治的患者不少，但卻因為治療效果一般，讓他很難體會到作為醫生的成就感，時間長了難免產生一些職業倦怠感，有時候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選擇錯了。

“之前在外科輪轉時，一臺手術做完就將問題解決了，那種成就感是實實在在的。而在腫瘤科，醫生花費了大量精力，患者也花了不少錢，但效果卻不好，這樣的感覺確實讓人很無力。”

好在之后隨著靶向治療、免疫治療等技術的快速崛起，腫瘤治療的格局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才重新點燃了謝玉權在這條道路繼續走下去的信心。以前，多是其他科室往腫瘤科轉一些治療無望的患者，而后來隨著治療效果的顯著提升，患者在腫瘤科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后，腫瘤顯著縮小了，又恢復了手術指征，就重新轉回外科科室去做手術了。

這樣的信心重塑，不僅對于腫瘤科，也讓其他科室的醫生對于腫瘤治療有了全新的認識，他們發現技術的提升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腫瘤的治療結局。比如，之前外科醫生在遇到已失去手術機會的晚期肝癌患者，就會轉來腫瘤科，而這些患者鮮少有再能轉回去的，半年、一年甚至更短的時間成了家屬們心照不宣的沉默苦痛。而現在，隨著靶向治療、免疫治療的效果越來越好，之前這些那一紙約等于“死亡通知書”的診斷報告，如今有了改寫的可能。從此，轉至腫瘤科的道路不再是“單行道”，而是有了“雙向行駛”的可能，駛向回復健康的方向。

口碑

隨著治療效果的越來越好，荊門市中心醫院腫瘤科亦是步入了發展的快車道。科室從最初的只有一個病區發展至如今的四個病區和一個放療中心，成為荊門地區最大的腫瘤中心。謝玉權所在的第三病區于2021年增設，主要聚焦于泌尿系統腫瘤、肺癌和頭頸部腫瘤三大治療方向（但病種并非固定不變），也是四個病區中收治患者數最多的。三病區有編制床位40張，但平時收住院的患者基本都在70人左右，加床的情況很普遍。

這反映的是患者“用腳投票”的治療選擇，地市級醫院不同于省級大醫院的顯著一點是熟人的口碑效應，在這個不大的城市里，也許隨便問幾個人，相互間就可能認識。在這樣一個熟人圈社會，治療的好與壞甚至于某位醫生的態度好賴，在人們心中都是一本明賬。

回到家鄉的謝玉權對于這種情況亦是非常熟悉，親戚朋友都在這里，朋友圈亦是隨著工作日久而不斷延展，如今除了一些老熟人，包括荊門下屬市縣區的朋友也是越來越多。大家愿意多認識位醫生朋友，能在他們看病時提供一些幫助，這是基層百姓很樸素與直接的需求。謝玉權也樂于為他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不僅是腫瘤方面，哪怕是看其他病，需要引薦專家的他也愿意幫忙。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當年學醫也就是想成為一個對親友有用的人。”

謝玉權以非常質樸的語言回應著當初學醫的初心，沒有太多的宏大敘事，有的只是內心最直白的流露，想以他的所學幫助到家鄉的父老，這是他放棄大城市回到家鄉，這么多年奮進堅守的初衷。

謝玉權曾遇到一位跟他老家同村的患者，是位伐木工人，發現時已是肺癌晚期，加之平時工作時大量的粉塵吸入，讓他的肺部早已不堪重負，到醫院時呼吸已經很困難，本以為已經沒多少希望了。謝玉權想著給他試試靶向治療，結果服藥后患者的情況明顯好轉，甚至可以繼續下地干活了。但由于該患者經濟條件較差，后來連買藥的錢都沒有了，但希望的火苗不能因為貧窮而被掐滅。于是，謝玉權自掏腰包給他買了一年多的藥，雖然那時候負擔不起正版的進口靶向藥，只能買印度仿制的，但每個月也要好幾百塊錢。

“他在治療兩三年后還是走了，但最起碼在生命最后幾年的歲月里，他是活得有尊嚴的，可以自己干活，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價值

以前的腫瘤治療，主要依賴手術、化療、放療等有限的手段，可選擇的空間小，治療效果亦是差強人意。而隨著近十幾年來，靶向治療、免疫治療、細胞治療等新興治療手段的興起，腫瘤的治療效果相比以前有了質的提升。并且隨著國家醫保政策的日益完善，很多藥物已經納入了醫保目錄，使得患者負擔減輕了許多，這在以前是難以想象的。

在訪談的當天，腫瘤三病區就住著一位50多歲的腎透明細胞癌患者。之前在手術后，CT檢查發現存在皮下和腹膜后淋巴結等部位的轉移。在進行仔細檢查和評估后，腫瘤科給他制定了靶向聯合免疫治療的方案，再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后，患者的癥狀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緩解，那些轉移灶逐漸消失。癌痛沒有了，飲食也變得規律，生活質量得到了顯著改善。并且醫保報銷后，患者自己承擔的部分每月僅千元左右，這在一個普通家庭可以承受的范圍內。

這便是技術進步與“健康中國”戰略的推動給整個醫療體系帶來的深刻改變。以前早期和中期腎癌主要采取手術治療，而到了晚期，由于腎透明細胞癌對于化療不敏感，若是出現了遠端轉移，則放療的意義也不大。當這些之前可供選擇的有限治療手段都無能為力的時候，生命只能無奈步入悲情的結局。幸而靶向治療與免疫治療的出現，其對腎透明細胞癌的顯著效果，讓晚期腎癌患者于絕境中看見了希望，患者經過治療后生活數年乃至更久的情況已不再是小概率事件。對于泌尿系統的另一常見腫瘤膀胱癌亦是如此，免疫治療、化療和ADC藥物（抗體藥物偶練物）等，讓那些本已沒有手術指征的患者重新有了手術機會，并且通過放療聯合免疫治療保膀胱，無需全膀胱切除后造瘺，對于患者后期生活質量的提升將是關鍵性的。

在如今腫瘤學科日新月異的發展大潮中，荊門市中心醫院通過積極的學習、與上級醫院專家的交流互動，讓自己能時刻緊跟學科的發展，將前沿的診療技術帶回，讓更多的本地患者獲益。而科室的核心奮斗目標之一，便是實現向武漢乃至北京上海的大醫院看齊的同質化治療，“不能說完全一樣，至少在努力接近”。在這個過程中，各種新技術普及度的增加，各類先進的藥物在荊門市中心醫院這樣的地級市醫院同樣能很好地觸達，成為實現同質化治療的關鍵基礎之一。

對于謝玉權而言，從剛進腫瘤科時，面對有限的治療手段和乏善可陳的療效，無奈目送生命走向終局時的無力感，讓他也曾有過心灰意冷。爾后，當技術發展帶來的希望漸起，一次次在危險的邊緣將生命的救回，延續下生活的美好。那一刻作為醫生的成就感，詮釋著他當年選擇回歸家鄉的價值——做一個被需要的人，還別人一片歲月靜好。

*僅供醫療衛生專業人士閱讀/參考。

責編 | 張 坪
校對 | 楊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