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浩月 | 重溫烏托邦，幻想理想世界

文 | 韓浩月

上映14天，《瘋狂動物城2》票房突破31億，此前，該片以單日破7.3億元、首周20億元的票房，將前不久尚且冷清的電影院，帶進了“春節檔”般熱鬧的氛圍中，也為中國2025年度票房沖500億送上一顆定心丸。《瘋狂動物城2》已然超越一部普通續集，被賦予了“救市”、引發行業價值討論、乃至重新審視動畫與真人電影貢獻等多重話題屬性。熱情的觀影態度，微妙的觀影心態，推動著這部進口片一路高歌，而方方面面，對它的大行其道也樂見其成。

作為續拍電影，《瘋狂動物城2》在技術層面相較于九年前的第一部，有顯而易見的進步，“氣候墻”的設定，冰川鎮、雨林區、濕地市場、撒哈拉廣場和地下城等，都有令人新奇的呈現。但在故事情節與人物性格方面，卻略顯套路與扁平，前作著力于刻畫角色的成長，續作則強調對現實世界的隱喻，這在一定程度上稀釋了人物弧光，也令部分觀眾的注意力被電影背后的議題所分散，其豆瓣評分，從第一部的9.3分降低至這一部的8.5分，正出自這一原因。但或也是因此，影片踩準了當下年輕人的情緒點，使得他們走進影院后感覺有收獲，并通過口口相傳，吸引更多觀眾通過觀賞電影得到一個重新觀察世界的新角度。

如果說《瘋狂動物城》主要還在集中于講述“城”的故事，那么《瘋狂動物城2》則明顯想要對整個現實世界進行發言或“干預”，以“城”比喻世界，是這部電影從頭到尾都在做的事情。在影片中起到核心設定作用的“氣候墻”，象征著這個世界的邊界與隔離、偏見與誤解。雖然電影里“氣候墻”被發明的初衷，是為了劃分不同生態區域以適應不同動物的舒適生存需要，但“氣候墻”一旦落入壞動物手中，它的可操縱性便意味著僅需幾個按鈕或幾道閥門，便可以讓其中一個生態區變成災難之地。本該生存在溫暖氣候中的蛇族，卻被迫在冰雪覆蓋的冰川鎮，當蛇蓋瑞揭示這一真相時，觀眾很容易產生共鳴，因為電影中屬于一個族群所面臨的困境，在現實世界里，不乏有個體或整體的例子與之對應。

《瘋狂動物城2》對于尋求真相與正義，表達得并不算強烈，竊取并篡改蛇族發明的“氣候墻”成果的林雪猁家族，作為大反派也并沒有被塑造得令人厭惡，但電影給出的觀點卻是無比清晰的——壞動物會打扮成令其它動物信任的樣子，會用多種手段建立自己的權力鏈條，但無論怎樣，只要有本質沒有被污染的動物持之以恒，那么它們所掩飾的騙局就會一戳就破。作為動畫片，《瘋狂動物城2》并沒有刻意強調正邪不兩立，也沒有像真人電影那樣渲染揪心的懸念，它更像是說出“皇帝的新衣”那樣，直白地告訴觀眾：世界該是什么樣，不該是什么樣。

動畫片對惡的批判往往是點到為止的，而對美好與善良的呈現則上不封底。《瘋狂動物城2》除了擁有動畫片的這一特點外，還分外讓人感覺到親切、熟悉與安全。這一感覺的建立，很大程度上源自它對“理想社會”的復古式刻畫，源自人們對“烏托邦”觀念最鼎盛時的想象與定義——具體到這部電影里，是不同動物之間可以居住生活在一起，音樂與舞蹈是它們共同的語言與樂趣，最尋常的事是參加演唱會與狂歡節，喝掉一瓶汽水也能帶來極大的快樂，沒有傷害與犯罪，警察一天當中所處理的最嚴重的事件是給一輛車貼罰單……對于經歷過“烏托邦”觀念洗禮年代的人來說，觀看《瘋狂動物城2》的過程是對理想年代的一次重溫，哪怕當時的遐思用當下的眼光看偏于浪漫，但當年輕人的快樂與父輩們的暢想產生重疊的時刻，仍然帶來不小的安慰感。

《瘋狂動物城2》29歲以下觀眾占比近六成，得到如此多年輕人的喜愛，是因為影片在用年輕思維進行敘事。比如兔朱迪與狐尼克，作為工作搭檔，他們堅持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不接受領導的錯誤指令，對明面與潛在的權力關系并不在乎；作為生活中的朋友，他們可以在經過短暫困難的磨合后，竹筒倒豆子般說出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把溝通成本降到最低。《瘋狂動物城2》所表達的生活方式與話語方式，以及角色處理矛盾和解決問題的辦法，都是舉重若輕的，這也迎合年輕人的生存態度，與其說他們愛上了電影卡通角色，不如說他們通過角色再次驗證了自身價值。

從年初的《哪吒2》，到8月的《浪浪山小妖怪》，再到年末的《瘋狂動物城2》，三部動畫片有望撐起全年票房的半壁江山。動畫電影發展到如此重要的階段，是年輕觀眾選擇的結果，這將促使電影敘事面臨著巨大的變化——如何處理現實世界中尖銳與復雜、不安與困境，真人電影似乎已經找不到更好的辦法，而動畫電影則憑借著從形式到內容的創新，仍然在賦予這一文藝作品活力和機遇。《瘋狂動物城2》的票房高企，不僅將刺激電影行業觀察自身，也將引領人們更新觀念，用新眼光、新思維看待生活與世界，并在嘗試尋找屬于自己的新烏托邦過程里，得到安慰和快樂。（刊于2025年1月4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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