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最隱私的公共單元”如何更新改造？

關于城市發展的理論在不斷演進與更迭，但無論是公園城市、智慧城市、韌性城市、量子城市還是磁性城市，其核心理念都是宜居宜業宜產，最終的落腳點都要以人為本，人的生理需求、心理需求以及情感需求均需在其生活的城市、生活的空間里得到重視與滿足，從而形成以人興城、人城共生的良性循環。

衣食住行作為人類的基本需求，已得到足夠的重視，而廁所這一隱秘角落，曾一直是影響人們生活品質甚至城市發展的桎梏。如今，許多城市基本解決了居民 “拎馬桶” 的窘境，攻克了舊城區改造與城市更新中的“老大難”。在此基礎上，本市進一步將公共廁所的升級改造作為市政基礎設施配套建設及更新改造的重點，例如今年舉行的最美公廁評選活動就是一種倡議和實踐。公共廁所作為一種公共空間，雖然面積不大，但其作用和功效卻關乎民生，甚至可成為衡量城市文明程度的標尺。

那么，公共廁所建在哪里、功能如何設置、怎么更新改造，這些，都是城市更新需要著重考慮的問題。本文旨在從這一隅，窺見本市整體公廁的改造狀況及效果。

01

便利性是根本——滿足基本需求居于首位

公共廁所從選址之初，就有一定的規范及要求，并非隨意而定。許多國家均相應出臺了關于公共廁所選址及設計的要求，以此保證其服務半徑，從根本上滿足人們最基本的便利性需求。

筆者實地走訪了本市幾處公共廁所，發現它們基本上呈現如下分布特征。

一是依附于公共設施，如綠地、公園、菜場等，可與十五分鐘生活圈的建設相結合，主要滿足周邊住民等的需求，例如烏中公廁、音花園公廁等。

二是依附于交通樞紐、各大商圈等，著重解決商務、休閑等群體的需求，需考慮早晚高峰、周末、節假日高峰等實際使用情況。如淮海中路918號公廁等。

三是依附于歷史建筑群落，在考慮與周邊建筑環境協調性的同時，也可作為對歷史建筑因年代久遠廚衛配置不足的有益補充。如乍浦路公廁等。

四是依附于旅游景點及附帶的音樂節、旅游節、集市等節慶活動以及夜經濟區域，考慮流動性需求，配置流動性公廁，并需根據實時人流的“潮汐”規律（如性別比例、使用高峰）動態調整廁位，從而更好地滿足使用需求，例如虹口濱江一滴水公廁、春曉路495號公廁等。在滿足便利性需求的同時，安全、潔凈也是公廁的基本要素。

02

適需化改造是關鍵——不同社會發展階段的需求

解決了便利性問題，也就是解決了從無到有的問題，在此基礎上，就要解決品質提升的問題，也就是從有到優的升級改造。除了一般硬件優化、智能廁所和智能馬桶等升級之外，仍要回歸以人為本的前提。

適老化、適幼化改造已成為當前的主流方向。目前，第三衛生間已不再是個別稀缺的配置，而是成為了大多數公廁的標配。除了滿足老人、兒童的需求，還著重考慮了殘障人士的特殊需求，如設置坡道、配備語音導航等，這些都是在進行針對性的適需化改造。這一改造背后的深層次原因，是通過公共服務回應人口結構變化，是對代際平衡的深遠考量。

眾所周知，“一老一小”已成為城市發展中的關鍵問題。尤其是像上海市這樣的超大城市，老齡化現象不斷加劇，同時少子化、無子化趨勢日益普遍。對應不同社會發展階段，人們各方面的需求也有所不同。兒童是城市和國家的未來，而關愛老人、特殊人群，向來是國人孝道以及整體道德觀的價值基石，也是一個社會最溫暖的道德底色。

同時，外賣騎手、出租車司機以及環衛工人作為城市運行保障者，是至關重要的服務人群，他們的需求及滿意度同樣需要引起高度重視。對于他們而言，時間就是金錢，也是生命。尤其是外賣騎手、出租車司機，為了多送一單、多服務一個客戶，一天憋著不喝水、不上廁所是常態，而當真正需要時，卻又面臨尋廁無門的窘境。這一雖小卻關鍵的痛點，是在公廁選址時需重點考慮的因素。一是要考慮停車的便利性，可增設停車點；二是要增強廁所標志的醒目性，讓人既能步行到達，也能駕車到達。例如，889廣場萬航渡路一側的公廁就成了出租車司機的專用網點。

目前，本市雖然已經有了公廁網上智能查詢功能，但其推廣和實際運用尚需進一步加強，以便能夠真正地服務于民。

03

需求升級是引擎——不同交通方式所帶來的升級需求

不同交通方式同樣會帶來不同的需求。從空間維度看，城市交通主要可分為 “地下”（地鐵）、“地面”（步行、公交、駕車）、“地上”（高架道路、輕軌）以及“水面”（航運） 等不同層面。在經歷了以航運、地面交通為主的工業時代，目前已經進入了以軌道交通為代表的城市發展深層次階段。對于大城市以及特大城市而言，軌道交通已成為城市另一種意義上的大動脈和生命線。

本市軌道交通地鐵在不同時期建設中，公廁配置也經歷了從無到有的變化趨勢。早期由于年代較早，受建設成本、設備維護、異味防控以及空間限制等多因素影響，對于公廁的考慮及配置是相對不足的，不能做到每個站點的全覆蓋，或者需出站方能使用。

與之相比，新的軌交路線的設計及建設，除了考慮線路的服務半徑之外，更加側重人性化服務、應急需求以及整個城市形象。如14號線，已率先實現了站站配備公廁的基本需求。目前上海市已對部分老線路站點進行綜合改造，也包括增設公廁，如軌道交通1號線等然而，受限于早期的站體結構與空間條件，在原有老線路上完全實現“站站有廁”仍面臨較大的挑戰。

04

附加值是方向——探尋公廁的多元價值終點

除了便利性、適需性這些大眾性、經濟性的基礎功能外，還要綜合考慮公廁所能帶來的其他附加價值。最為典型的莫過于南京德基商場廁所的現象級出圈，它將廁所從隱秘的角落提升為炫耀的資本、流量的載體，進而成為一種符號和一種獨特體驗。

從中我們能看到，公廁目前已由單一的如廁功能逐步向功能多元化發展，從純粹的衛生設施向綜合服務設施轉型，融入文化、建筑、社交、商業等多種價值，為人們提供不同的附加值和服務。

如設于半馬蘇河公園2號綠地游艇碼頭旁的長風灣驛站公廁，采用新古典主義的建筑風格，與蘇河美景相互映襯，還為健身人群及市民提供飲水、充電等服務。

同樣，位于桃浦鎮的啟動林公園·蟬鳴公廁獨具匠心，以展現上海特有的蒙古寒蟬、蟪蛄和黑蚱蟬三種蟬為核心，精心打造“聽蟬鳴”“觀蟬畫”“學科普”“悟禪意”四種意境，讓市民游客在如廁之余，也能領略到蟬文化的獨特魅力。公廁內還設有獨特的聲感互動裝置，人們只需輕觸按鈕，便可聆聽蟬鳴等自然之聲。

位于音花園的公廁，同樣能讓人們聆聽鳥語、細嗅花香。其外立面被綠植環繞，與公園深度融為一體，成為可觀賞的城市風景線。

一滴水公廁位于北外灘航海公園，緊鄰虹口濱江，其藍色的外立面以及水紋狀的門板，均呼應著濱江的資源與特色。韓國友人在一滴水爭相拍照打卡，與此緊密相鄰的一滴水公廁也將成為文化傳播的窗口和媒介。

乍浦路公廁則以紅磚為建筑底色，呼應毗鄰的中共四大會址紀念館，將歷史文化氛圍延續至武進路，與周邊乍浦路、勝利影院等融為一體，形成特色景觀節點。

05

東京“公廁革命”——日本東京的實踐案例

除了上海，全球范圍內也同樣掀起了“公廁革命”的浪潮。在日本東京涉谷區，開展了一項名為“THE TOKYO TOILET”的項目，該項目匯聚了多位普利茲克獎得主及多位跨界設計師，旨在通過創新設計顛覆公廁“臟亂暗臭”的刻板印象，打造兼具安全、舒適與包容性的公共空間。該項目憑借其前所未有的豪華設計師陣容和深刻的人文理念，將這場革命推向了新的高度，演變成一場關于公共性、包容性與社會文明的深刻探討。

當普利茲克獎得主聚焦“最小公共單元”，這表明了這一空間的可塑性與重要性，是對“公共性”本質的追問。通過對城市中最平凡、最私密卻又最具公共性的角落進行再思考與再設計，他們實際上是在重新定義城市與公民的關系。每一個廁所都是一個微縮的社會試驗場，檢驗著設計如何應對安全、清潔、隱私、無障礙等每個人都在意的訴求。

除了安藤忠雄的“避雨所”、隈研吾的“森林小道”、坂茂的“透明公廁”等在設計及理念上出彩之外，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槙文彥所嘗試的功能延展。他在惠比壽東公園設計的“章魚公廁”，頂部覆蓋著輕盈的白色大屋頂，其下不僅設有衛生間，還設置了由長凳圍合出的休憩中庭，后期還配套了八爪魚滑梯，因此得名。這個設計將公廁從一個“目的地”轉變為一個“場所”，融入公園的流線之中，成為兒童玩耍、上班族小憩、居民社交的公共客廳。公廁的角色從被動的服務設施升級為主動的社區活力發生器。從如廁到休憩，從單一的點變為復合的社區連接點，廁所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物理空間，而是成為了吸引人們前來放松休閑的所在。

無論是上海市，還是全球范圍內，均有很多優秀且成功的公廁改造案例，在此不可能一一列舉。正如德基廣場所倡導的：“如廁是優美的轉場”，如廁同樣是城市面貌及文明的體現。廁所雖小，卻牽一發而動全身，關系到每個人、每個家庭、每個街區、每個城市。從掩鼻而入到香氛環繞，從隱秘的角落到遍地開花，它已跳脫純粹的私人領域，成為了一個城市精神文明的縮影，甚至成為流量匯聚地、網紅打卡點。從“廁所革命”到“廁所流量”，不只是一場改造升級，更是對以人為本理念的真正踐行。

原創作者：“上海城市更新”特約撰稿人

責任編輯：林欣藍

策劃審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