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自尊高敏感的人，為什么越來越多？

高敏感、低自尊、社交恐懼、邊界感、精神內耗等等跟敏感相關的關鍵詞，這些年頻繁出現在社交媒體上，很多人因為一點小事情就激動，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陷入精神內耗，以為自己是高敏感人格，所以，導致了我們對他人和環境很敏感，但其實，敏感不一定是一個人的性格特質，更可能是一種社會文化現象，或者說，不是你很敏感，而是整個社會都很敏感。

但現代人的敏感還不止于此，它體現在我們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在交際中，我們的邊界感越來越強，會刻意保持社交距離；在行為舉止上，我們也會刻意表現出禮貌得體，不對他人造成冒犯；在語言上，我們會刻意使用更加溫和共情的語言，把失業說成是靈活就業，把降低說成負增長、把沒教養說成情商低、把傍大款說成向上社交等等，在公共表達中，我們避免用尖銳刻薄的語言，避免語言對他人造成傷害。

現代人為什么會越來越敏感？是人的本性如此嗎？還是外在環境更險惡了，所以，讓我們變得敏感，其實答案并不是這么簡單。當敏感只是某些個體的偶然現象，那并不值得重視，而當敏感成為了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就需要引起我們的重視了。人類的社會敏感化和自我敏感化并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有一個演化的歷史，德國當代哲學家斯文婭，在《敏感與自我》中，通過兩維跨時空的人物對比，說明了這種敏感化的演化過程。一個是生活11世紀的騎士：約翰，一個生活在當今社會的一個德國中年男性：揚，對比了他們的生活習慣，描述了人類文明的進步。

約翰是一名30多歲的騎士，他從小生活在暴力中，從小進行軍事訓練，在生活中使用暴力是常態，相反在他們的世界里，關懷、體諒是罕見的。他們行為在今天看起來是非常不文明的，比如他們會用手擦鼻涕，然后用這只手去拿桌上的肉吃，而且盤子上擺放著剛剛宰殺的動物，約翰不是用叉子或者勺子，而是用殺過人的戰刀把食物塞到嘴里。約翰邊吃飯邊吧唧嘴，還發出鼻息聲，還時不時吐口水。平時，約翰想拉屎，就往過道一蹲，晚上被尿憋醒了，就在臥室角落解決，毫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即便被人看到了裸體，也毫不在意。在那個年代，在地位低下的人面前展示裸體，是完全正常的。約翰結婚時，按照習俗，約翰和配偶在洞房里、在證人面前進行性行為，在當時，只有這樣婚姻才是有效的。

約翰平時和人交談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不會考慮別人愛不愛聽，話到嘴邊就說出來，行為舉止也顯得粗俗，約翰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看法。而作為一名騎士，約翰完全為了戰斗而生活。唯一令他真正擔心的，是被更強大的人打敗。對于約翰而言，堅硬和韌性是生存所必需的。當然，約翰也不是不敏感，而是他們的敏感不是在自我的行為、語言和人際關系上，而是在外部，在沒有戰爭的年代，約翰日常是在馬上比武廝殺，在日常生活中，約翰需要隨時防范危險，自然界對于約翰來說是最危險的，而且隨時可能面臨伏擊，必須及早發現。

在約翰那個年代，沒有所謂的禮貌、得體、尊重這些概念，到了12世紀，放蕩不羈、無拘無束的騎士成為了宮廷貴族，騎士們把自己的生活局限在宮廷內，慢慢成為了被豢養的騎士，在依靠戰爭和殺戮而獲得財富和地位的年代，不存在禮貌、得體、體面和修養。而當他們的生活被宮廷化之后，在他人和君主面前維持適當的禮貌、體面、得體才具有了意義，到了16世紀左右，人們才開始有了今天所理解的“禮貌”的概念。

而1000年后的今天，一位德國中年男性揚，和中世紀的騎士約翰的生活習慣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別，揚是一位德文老師，揚在生活中健康自律，他從不抽煙，也很少喝酒，每周公園跑步三次，每次40分鐘。在行為上，揚從小從來沒有被打過，她自己也從來不體罰孩子，當孩子做錯了事情，他會蹲下來和孩子促膝長談；在飲食上，揚是一位素食主義者，因為，出于道德的原因，她認為動物也是有能力承受精神痛苦的動物，動物的內心深處有一種迫切的求生意志。在語言上，揚對于有歧視性的語言，尤其是對黑人帶有歧視性和冒犯性的語言從來不說，跟同事和朋友聊天也會刻意保持距離，并且在言語上會在乎他人的感受，在情感也盡量與他人共情。

在12世紀，宮廷中的人們是通過對不道德行為的敏感性來區別尊卑的，在這個過程中，不僅人們的行為和生活越來越精致化，人們的心思和情緒也越來越敏感，人們也逐漸建立起羞恥感、尷尬感、內疚感、不適感等情緒感受。到了后來的工業社會，工作流程越來越復雜、競爭壓力越來越大、城市越來越大，人口越來越稠密，自我控制帶來的敏感性，成為了工業社會正常運轉的潤滑劑，敏感性不再是少數精英的特質，成為了對普通大眾的要求。

到了18世紀，盧梭就認為，敏感性是每個人都有的能力。到了今天，人們會自覺地克制自己的沖動，調節自己的情緒，這是現代人的自我修養。從外在的壓力和敏感，轉變為對自我的敏感，甚至是一種懲戒，在這個過程中，自我敏感的形成，很大程度上是社會規訓的結果，越來越復雜和精密社會的穩定運行，需要嚴格自我要求和自我約束的社會規范，這種社會規范給人帶來的壓力，超越了人的各種本能反應，我們把這種外在的期待，內化為自我要求和約束，正如拉康說：人是社會的產物，自我欲望著他者的欲望。他者的欲望已經融入了我們的血肉。

從1000年前的粗魯而貪婪的肉食者約翰，到1000年后溫文爾雅的素食者揚，這是人類文明進步的縮影。而在這個過程，有一個很重要的轉變，人類行為和感覺向一個非常具體的方向轉變，這個方向就是對自我不斷增強的懲戒和敏感化。敏感的方向從，對外在環境的敏感，轉變為對于自我的敏感，但是這種對自我的敏感和自我規訓，壓抑了內在的力量。正如尼采說：只要人的攻擊性的向外發泄被抑制，其精神痛苦就會增加。由于缺乏外在的敵人和阻力，人被令人室息的狹隘和習俗的規律性禁錮，開始承受自己造成的痛苦。人不耐煩地撕碎自己，迫害自己，啃咬自己，驚嚇自己，虐待自己，像一只困獸，在籠中橫沖直撞，遍體鱗傷。當人們會自覺地克制自己的沖動，調節自己的情緒，壓抑自己的本能，這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標志，但也是自我敏感化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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