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粉”視角：看紙上烽火，釉中歲月

2025年深秋，“璘光如玉·藝溯成鋼”藝術聯展在湖北美院盛大舉行。身臨其境，我最真切地感受到兩種藝術語言的靜默對話：一是寧璘筆下戰火紛飛的英雄史詩，一是寧鋼手中窯火淬煉的釉色世界。它像是一部濃縮的中國現代藝術傳承史，又是一所從“武昌藝專”精神到當代陶瓷美學的生動課堂。我成為“鋼粉”，始于五年前籌辦建黨百年世界百名藝術家用陶瓷藝術講述紅色中國故事大型活動，此后緊追寧鋼的藝術足跡，并由寧鋼及至其父寧璘，每一次踏入充滿畫音瓷韻的空間，都像是聆聽一場藝術家跨越時空的對話。

“璘光如玉·藝溯成鋼”藝術聯展 在湖北美院開幕

藝術館里的溫度：作品成為空間的詩句

在景德鎮寧鋼藝術博物館，我首次被那些高溫顏色釉作品震撼。觀寧鋼的《荷花》系列，能感覺釉面流轉著微妙的光澤變化，仿佛時間在瓷面上有了質感。“釉色是有生命的，它在窯火中誕生，在時光中成熟。”這正是寧鋼為何將陶瓷稱為“土與火的藝術哲學”之因。而在由寧璘、寧鋼捐贈的余江館，則呈現出另一種氣質。寧鋼的《梅花》系列讓傳統粉彩技法與現代簡約空間形成奇妙對話，令人切身感受，原來陶瓷可以這樣當代、這樣有力量！最中國的材質，說出了最世界的故事。而在寧璘、寧鋼藝術聯展現場，我能更敏銳地捕捉到那些展品背后的傳承密碼。無論是寧璘1940年代的戰地素描還是寧鋼2010年代的釉里紅作品，兩者的并列，讓我忽然明白什么是“從烽火到窯火”的真正含義，體味“對話”的三重境界和六個字的厚重分量——學脈、擔當、傳承！第一重：聯展中見證學脈在空間里延伸

寧鋼作品 《映日荷花》

寧鋼作品 《梅花系列》高溫顏色釉粉彩綜合裝飾

寧鋼藝術館 （余江）

寧璘藝術生涯幾乎是一部與中國現代史同行的壯闊史詩。出生于1922年，他從“武昌藝專”起步，而后投筆從戎，用畫筆記錄烽火歲月。《被炮火封鎖的交通線》《向三八線挺進》等作品，不僅是藝術創作，更是歷史見證。晚年他回歸水粉風景，筆觸間流淌著對生活與自然最深沉的愛。寧鋼說：“父親的名字中有一個‘璘’字，意為玉的光彩。他的一生，正如一塊溫潤而堅韌的美玉，其藝如玉般純凈通透，其德如玉般堅貞高潔。”而寧鋼的“鋼”字，則昭示著另一種藝術品格——在窯火中百煉成鋼的堅韌意志。他從父親的繪畫世界出發，卻走向了更為熾熱的陶瓷藝術領域。這種媒介的跨越并非偶然，而是藝術精神的內在延續：從父親“為國塑史”的革命現實主義，到兒子“為時代造器”的當代藝術探索，不變的是那份對藝術的虔誠與對家國的熱愛。

寧璘

寧璘作品《被炮火封鎖的交通線》

寧璘作品《向三八線挺進》

從某種意義上說，寧璘與寧鋼的藝術接力，呈現了中國藝術教育從“西學為用”走向“本土再生”的辯證歷程。寧璘作為“武昌藝專”精神的傳承者，其藝術軌跡映照著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的源流與發展。這所學府孕育的藝術精神，強調藝術與時代同頻、與民族命運共振——這在寧璘的創作中得到了充分體現，也在下一代身上發生了媒介轉換而內核延續的創造性轉化。

寧鋼16歲考入景德鎮陶瓷學院，從此與泥火結緣。在很多人追逐西方現代藝術浪潮時，他選擇了“回歸與深耕”之路。他扎根景德鎮，在千年窯火中尋找新的火種，將高溫顏色釉、粉彩、淺浮雕等傳統工藝揉碎重組，創造了獨有的“寧鋼紅”。這種媒介轉換背后，是藝術教育理念的延續與發展。寧鋼不僅是一位藝術家，更是一位學者型教育家，曾任景德鎮陶瓷大學校長。他將從父親那里繼承的藝術基因——對色彩的敏感、對構圖的講究、對宏大敘事的理解，與現代陶瓷教育相結合，培養了一批批陶瓷藝術人才。

從“武昌藝專”到“景德鎮陶瓷大學”，這條學脈的延伸，見證了中國藝術教育從借鑒西方到立足本土的完整歷程。觀寧璘的作品，讓人想起中國現代藝術教育的源頭；轉身看寧鋼的陶瓷作品，即如置身一個微縮的“藝術教育現場”。寧鋼不僅繼承了父親的藝術基因，更將其轉化為一種可傳承的教學體系。如果到過景德鎮藝術博物館，你能看到寧鋼設計的陶瓷工作坊——他和他的博士、碩士們，在這里觸摸泥土，理解“從一團泥到一件器”的全過程。這種將創作與教育融合的理念，不正是對武昌藝專“藝術為社會”精神的當代詮釋？從父親的戰地寫生課到兒子的陶瓷工作坊，從“為時代畫像”到“讓大眾體驗”，教育的本質從未改變：藝術不僅是創作，更是喚醒與啟迪，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

第二重：以藝術為橋梁見證文化擔當的當代表達

“陶瓷是無聲的外交官。”父親用畫筆向國內大眾講述革命歷史，兒子用陶瓷向世界講述中國故事。寧鋼說：“父親的藝術生涯，始終與國家和民族的命運緊密相連。”這句話揭示了兩代藝術家共同的創作底色——將個體藝術探索融入家國敘事的文化擔當。

寧璘的作品，這種擔當表現為“為史造像”的使命感，其革命歷史題材作品，不僅記錄了特定歷史時刻，更塑造了一個民族的精神圖譜；寧鋼的藝術實踐，此擔當轉化為“為器賦魂”的文化傳播。作品《祥和》被白金漢宮永久收藏；紅色粉彩花瓶亮相2014年北京APEC會議，以“中國紅”、“稻穗”、“仙鶴”講述東方故事；其作品作為“國禮”贈予多國政要，搭建起文化交流的“陶瓷橋梁”。

寧鋼作品《祥和》

2014年APEC峰會陳列作品《歲歲平安》（左）《歲歲和合》（右）

文化擔當的使命，將在2026年繼續延伸。明年，深圳將成為APEC“中國第三城”，一場《APEC深圳時：“無界·和合——寧鋼藝術特展”》將在同期11月亮相。生生不息！當傳承成為可觸摸的軌跡，當將寧璘晚年寧靜的水粉風景與寧鋼絢爛的釉彩作品并置凝視，便能理解什么是“和而不同”的傳承。父親如玉，溫潤內斂；兒子如鋼，熾熱張揚。但他們的藝術靈魂深處，都有著同樣的文化根系——對土地的眷戀，對美的虔誠，對時代的回應。

第三重：傳承中見證如玉溫潤，如鋼堅韌

欣賞寧璘的《紅軍宣傳員》，我想起寧鋼說過一句話：“父親畫中的每一筆都帶著歷史的重量。”這種重量，我在寧鋼的《祥和》系列中同樣感受到了——只不過父親是用筆觸記錄烽火歲月，兒子是用釉彩熔鑄時代精神。

我看過寧鋼創作《干枯的荷塘》的紀錄片斷。他反復試驗釉料配比，歷經十幾次燒制失敗，最終讓那片“枯荷”在瓷面上獲得了另一種永生。這種執著，不正繼承了父親在戰壕里堅持素描的堅韌？寧璘的名字中有“璘”，意為玉的光彩；寧鋼的名字中有“鋼”，寓意百煉成鋼。兩代人，兩種材質隱喻，卻共享著同樣的藝術信仰：真正的藝術，需要時間的打磨與意志的淬煉。這種傳承不是簡單的技藝傳授，而是精神基因的創造性轉化。

寧鋼作品《干枯的荷塘》

寧鋼坦言：“我追隨父親的足跡，走上了藝術創作與教育的道路。”這種傳承甚至跨越了二代，延伸至第四代，他們共同鑄造了“寧氏”精神家園。這種跨代際的藝術傳承，為我們思考中國藝術教育的未來提供了鮮活案例：如何將傳統精神與現代語境相結合？如何在全球化背景下堅守文化主體性？如何在材料創新中延續美學品格？

永恒的回響：一個“鋼粉”的感悟

作為“鋼粉”，我最初被寧鋼那些絢麗的釉色吸引，從他獨創的“寧鋼紅”到近年來的“三彩”系列，無不被那些作品傾倒。但當我琢磨越深，越發現寧鋼藝術最動人的部分，恰恰是那些看不見的——父親傳給他的手溫，言傳身教的匠心，時代賦予的使命，以及他正傳遞給下一代的藝術火種。這里，我看到了中國藝術從過去走向未來的完整路徑。它讓我們明白：真正的藝術傳承，不是復制風格，而是延續精神；不是固守傳統，而是讓傳統在當代轉型后重生。

寧鋼洛陽三彩作品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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