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創作與社會影響力的深度對話

本文轉自：CNEX紀錄片

2025年12月11日，Investing for Good巡展來到了青島，本次活動由青島恒星科技學院大力支持。放映優秀紀錄短片《此處無聲》（魏子碩導演）《蘋娃子》（溫德川導演），同時特別放映由魏子碩導演的劇情短片《南方游牧》。

活動由藝術與傳媒學院教師，同時也是《義烏闖客》的導演楊皓主持，CNEX合伙人暨內容總監程十卉以及《此處無聲》導演魏子碩參加了映后。

圍繞紀錄片創作與社會議題表達、紀錄片的創作方法、紀錄片的意義與如何探索紀錄片傳播影響力，我們與參加映后的嘉賓進行了的深度對話。活動現場有影視與制作專業100余名師生參加及紀錄片愛好者，在充滿思考與啟發的氛圍中，完成了一次從創作實踐到行業視野的暢聊對話。

Inveting for Good到底是什么？

在活動開場時，程十卉女士向大家介紹了“Investing for Good”這一概念：其字面涵義為“向善投資”。在解讀“Good”一詞時，我們將其理解為雙重意涵：一為“向上”（uplifting），即積極、進取的方向；另一則為“善”，代表善良與關懷。因此整體而言，我們將“Investing for Good”闡釋為“影響力傳播”。

我們致力于遴選關注社會議題的影片，協助導演完成創作，并通過線下映后交流等形式，實現作品與公眾的深度對話——這正是傳播的過程。我們期望借助建設性的影像敘事，持續推動具有社會意義的影響力傳播。

隨著經濟持續發展與社會不斷進步，我們仍須正視一些尚未被充分關注或深入討論的社會議題。這些議題的推進，實則與文明社會的整體發展息息相關。

今日展映的兩部紀錄片，均圍繞“殘障融合”這一主題展開。這一概念對部分觀眾而言或許仍顯陌生。此前，“鄭智化深圳機場事件”曾引發輿論熱議，公眾多聚焦于名人措辭，卻較少深入探討其背后涉及的“殘障融合”及“無障礙設施建設”等深層社會議題。正因如此，我們希望通過“Investing for Good”這類項目，借助影像這一直觀而有力的媒介——讓觀眾看見真實的人物與故事，從而喚起對相關議題的關注與思考，并最終轉化為切實的理解與行動。

自2021年啟動以來，IFG項目已成功支持并完成了五部紀錄短片。這些作品不僅在相關社會議題層面產生了影響，另一顯著成果是它們陸續在國內外電影節及紀錄片節中有所收獲。這也引發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紀錄片與如今廣為流行的、無門檻的個人化自媒體內容，根本區別究竟何在？

CNEX作為一家專注紀實影像的機構，包括我本人長期的行業經驗來看，我們在創作中始終秉持一套明確的價值標準。以制片人的角色為例，我會持續追問：這部作品是否具有社會價值？是否具備歷史文獻價值？是否蘊含人文關懷？它傳遞了怎樣的人文情感？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維度：它是否擁有一定的美學價值？這四項價值——社會、歷史、人文與美學，正是我們關注的核心。

我們希望通過這樣的價值維度建立一種標尺，我們認為這體現了“專業創作”的追求。未來的你們也將成為專業的影視從業者，這種有意識的價值建構，或許正是區別于自媒體創作的一個關鍵所在。

創作過程中核心需要思考的幾個關鍵點

以《蘋娃子》為例，導演最初因機緣結識了張世維（片中丈夫），進而注意到他身邊的妻子馮懿蘋。該項目起初立足于“助殘會”這一主題，并投遞至CNEX主辦的華人紀錄片提案大會（CCDF），成功入選“Investing for Good”單元。此后，我們開始參與項目協作，與導演共同探索如何將這一故事轉化為一部具有傳播影響力的短片。

在紀錄片或劇情片的創作中，本質上需厘清兩個關鍵問題：一是作品的核心命題，即故事所要傳達的根本主題；二是人物的塑造，角色是否真實、立體，能否在敘事中真正“立得住”。

在確立故事核心表達的過程中，我們不斷向導演提出問題，共同推敲素材與方向。經過反復探討，我們發現最初圍繞視障人士張世維的素材，在敘事支撐上有所不足——因其語言表達有限，且其所在的助殘線索故事張力較弱。基于此，在最終階段的討論中，我們提出了轉向：何不以馮懿蘋阿姨的故事為主線？由此，作品的核心命題得以明確：從女性視角出發，透過她的個體經歷，呈現其所處的家庭與社會環境，讓觀眾看見一個生活在殘障家庭中的女性，其日常狀態、內心世界與生命歷程。這一轉向不僅增強了故事的層次與感染力，也使人物刻畫更具厚度與溫度。

此外，紀錄片后期制作的過程也值得分享，這通常是整個創作中最具挑戰性的環節。紀錄片的剪輯猶如馬拉松的最后一段賽程——許多人往往在此力竭，難以抵達終點。在這一階段，導演本人的參與至關重要，而我們也很榮幸能與優秀的剪輯師姚老師合作。作為制片人，我時常需要從傳播效果的角度提出挑戰：導演和剪輯師所希望表達的內容，是否能真正觸達并打動觀眾？這一問題貫穿了我們后期工作的始終。

在影片的整體打磨中，有幾個意象的處理是我們較為滿意的：

首先是影像層面營造的多重意象。例如，主人公在街道上騎行的多處長鏡頭，騎行本身構成一種意象。其次，他們家中那條長長的過道，仿佛成為一家人日常生活的舞臺，人物在其間往來穿行。此外，片中多次出現的俯拍鏡頭也具意象性。例如有一處俯拍跟隨她騎車的軌跡，配合旁白“人生不知何時會出現拐點”，恰在她轉彎時落下。這一處理并非為臺詞而刻意安排，而是畫面本身激發了導演的語句。

另一處俯拍呈現他們所住的社區環境。起初我對此保留意見，認為更多是出于畫面美觀的考慮。經與導演深入探討，他闡釋道：該小區呈三角形布局，在他眼中，這恰似馮阿姨生活中的“三座大山”。這一解讀極具說服力，也促使我們最終保留了這組航拍鏡頭。在獨立紀錄片創作中，航拍手段并不常用，但本片作出了這樣的嘗試。

第二點在于對人物的深度刻畫。起初，馮阿姨給人以“永動機”般的印象——這似乎成為她生命的固有節奏。然而，在經歷多輪剪輯后，我們始終感到她的人物形象較為單一、缺乏層次。直至某次討論中，我們反復追問：她是否有安靜的時刻？是否有停下來的片段？這一問題縈繞在導演與剪輯師的腦海中。而在下一版剪輯中，按摩院里的那個鏡頭被發現并納入成片。緊接著，那句“爸爸你摸摸我的頭吧”的片段也被找尋出來。這些鏡頭可謂珍貴，它們生動地調和了馮阿姨身上那種“永動機”式的節奏，使我們得以看見她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內心同樣需要不同的節奏、不同的呼吸，而非一臺始終運轉的機器。由此，人物形象也真正具備了與我們相通的、多維的生命質感。

第三點涉及旁白的運用。在典型的“純觀察式”或“直接電影”創作中，旁白并不常見。然而，在本片完成粗剪后，CNEX聯合創辦人張釗維導演提出了加入旁白的建議。他認為，旁白有助于將觀眾眼前的馮阿姨與她更廣闊的生命歷程連接起來，這一觀點也為導演帶來了新的創作啟示。隨后完成的旁白文稿質量頗高，并最終邀請馮阿姨親自配音。在錄制過程中，這些文字顯然觸動了她，使旁白聽起來自然真切，毫無刻意配音之感。其中提及她年輕時熱愛寫詩、而今卻難以提筆的片段，尤為生動地勾勒出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

旁白的使用與導演的創作選擇密切相關，是否采用旁白亦需審慎考量。在《此處無聲》中，導演魏子碩選擇全片不使用旁白。他更傾向于采取一種客觀的、“墻上的蒼蠅”式的視角，凝視被攝對象所展開的生活現場。這一選擇與其創作習慣密切相關：由于影片主人公為盲聾群體，導演認為若在片中加入自己的聲音，會顯得不夠協調。影片完成后亦將面向盲聾觀眾放映，他們或許難以理解額外添加的背景音樂或導演的旁白敘述，但卻能真切感受到兩人之間相互扶持、持續前行的關系——妻子的手始終搭在丈夫肩頭，兩人彼此依靠、共同前行。

影片的核心主題正是“相互扶持的愛的聯結”。正如片中一幕：丈夫不慎跌倒，而身為視障者的妻子卻將他扶起。這一動作不僅象征著身體上的支持，更意味著在彼此依賴的關系中，兩人真正構成了一個相互支撐的共同體。

創作漫談

魏子碩導演在今年完成了其劇情短片《南方游牧》，該片入選了平遙電影展“藏龍·短片”單元。他在談及創作體驗時表示，拍攝紀錄片的過程常伴隨“痛苦”——在整個周期中，往往面臨諸多不解、需要持續投入，且回報難以預估。然而作品一旦完成，所獲得的反饋卻常常超出預期，觀眾對紀錄片往往表現出更高的包容與接納度。

相比之下，劇情片的創作則給他帶來更多初始階段的興奮感。盡管兩種類型的創作過程截然不同，但他認為，完成作品后坦然面對觀眾的評價，始終需要一份勇氣。這一點也體現在兩部作品在豆瓣等平臺上的反響差異——紀錄片的評分通常較為明顯更高。

而對于還在校園正在實踐和探索的同學們，魏子碩也從自身經歷出發，向大家分享經驗。首先在創作紀錄片的時候，你可以隨時開始，放手大膽地進行，不用太考慮背后的成本支出。這也是為什么他以紀錄片為開始的創作。后來有幸遇到CNEX的短片工作坊，繼續得到支持，最終把它呈現到銀幕上。

然而，進入劇情片創作階段時，所需面對的是相當龐大的資金規模。該片最終超出原定預算，總計投入約17萬元，實際拍攝周期為6天（含1天彩排），有效拍攝時間為5天，這也符合大多數短片的制作周期安排。之所以能夠承擔這樣的投入，得益于他所就讀的中國美術學院電影學院的畢業聯合創作辦法——盡管所獲資金僅覆蓋部分成本，卻為他提供了重要的啟動基礎。

該校的創投流程與北京電影學院聯合畢業設計的概念類似：畢業生需在畢業前一年（例如次年6月畢業，則在本年12月）參與學院創投。首先提交劇本進行初審，通過后須準備PPT并進行現場提案陳述，整個過程構成一個完整的項目評審環節。提案結束后，由評委進行打分評級，并據此給予不同層級的定向資助。

目前，他計劃將這部短片拓展為長片作品。自平遙影展展映結束后，他正持續推進《南方游牧》的長片版本創作，并準備于明年再次參與創投環節，逐步積累資金與行業資源。在劇組構成方面，考慮到制作條件，劇組成員主要由美院同學及導演的朋友們組成。在充分利用好現有資源的基礎上，導演會盡可能以高標準去選擇適合角色的演員——“正如紀錄片創作一樣，無論制作條件如何，只要選對了主人公，作品的核心總能得以呈現。”

本次對談圍繞紀錄片的社會價值、創作方法、技術、美學以及劇情片與紀錄片的異同展開，既有資深制片人的行業視角，也有青年導演的實踐感悟，為在場的影視專業學生提供了豐富的創作啟示與思考路徑。紀錄片不僅是記錄真實，更是一種帶有問題意識、美學追求與社會關懷的電影創作。而無論是記錄還是劇情，核心都在于能否真誠地面對人、土地與時代，并用影像建立起與他人、與世界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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