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友煒 | 昔日軍營戀情

【文學周刊】

昔日軍營戀情

項友煒

1964年我應征入伍。那個年代，部隊男士兵是不允許談戀愛的（女兵例外），更不允許結婚（干部例外）。 現在想想，這規定有點不通人性。20出頭的健壯小伙，血氣方剛，荷爾蒙正盛，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男歡女愛意念，但當時國際形勢嚴峻，部隊隨時準備打仗，忙于封閉式高強度訓練，形勢不允許戰士們分散精力；再則，受極“左”思潮影響，把戰士的情感生活與部隊戰斗力對立起來 ，“一刀切”地禁止服役士兵談情說愛。

當時，我在營部擔任報道員，親眼見證了一件事：1962年從上海南匯入伍的營部衛生員小陸，入伍前就有女朋友小王。聽他說，小王是位城市姑娘，有固定工作，身材高挑，長著大眼睛，皮膚白晰細嫩，兩條辮子拖在身后，走起路來一扭一扭，像跳搖擺舞。小陸外貌也不差，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中等身高，皮膚白里透紅。他是中專畢業參軍的，當過“赤腳醫生”，情商較高，能說會道。難怪參軍前就將小王＂搞定＂了。兩人情投意合，書信往來頻繁。小陸每半個月還到蘇州木瀆鎮郵局去打長途電話，傾訴愛慕之情，兩人已愛得死去活來。服役的第四年，小陸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愛情之火，幾次向營部提出結婚申請，小王也從上海趕來部隊，與小陸手挽手火急火燎地沖進魯培文營長辦公室，情緒激動地請求：“營長，我們要結婚，請批準！”營長卻斬釘截鐵地回答“我不同意！”因為小陸已多次提出過結婚申請，這次營長干脆回答當兵期間絕無可能結婚。小陸于是打報告申請提前復員。幾個月后，小陸在“文革”中第一次老兵退伍中如愿回到南匯，與小王完婚。

當時，部隊已考慮將小陸提拔為營部醫助（排級），提干后就可以結婚。現在回頭看，假如小陸再堅持半年，提了醫助，還有機會到軍醫大學深造，這樣，就有可能成為一名軍醫哩！但一時沖動，卻耽誤了前程，但這也許正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那時，年輕戰士雖不能公開談情說愛，但他們心中愛情激流依然流淌，愛情之火依舊燃燒。機會還是有的，一段時間原本與世隔絕的軍營突然開放，指戰員響應毛主席“要團結，不要分裂”“抓革命，促生產”的號召，走出營房，奔向街道、工廠、農村、學校，參加聲勢浩大的“三支”“兩軍”工作。這期間，一些單身老兵抓住這一接觸社會大好機會，悄悄尋找意中人，抓住機遇適時向女方表達愛意。

1969年春，我復員回到無錫，在與退伍的老班長交流中，發現有些人就是在“三支”“兩軍”中談了戀愛，“潛伏”多年，到地方后便結為夫妻。朱班長原是駐安徽部隊的，1967年他奉命參與安徽大學軍管工作，結識了一名中文系64級本科生小胡。在那個“丘八管秀才”年代，穿軍裝的很吃香，雖然文化低了些，但家庭出身好，身體好，能吃苦，動手能力強，是一些女大學生羨慕的對象。經過一段時間接觸，這位聰明的無錫老兵小朱很快贏得了小胡的芳心。因為是“地下情”，朱班長總是在節假日請假，偷偷邀請小胡一起，逛合肥包公祠、左宗棠故居，漫步老街。這是個星期天，天氣睛朗，萬里無云，細心的小朱早早買了零食和蘋果，與小胡一道乘車前往巢湖。800里巢湖浩如煙海，兩人乘船登上姥山島，只見水天一色，景色壯麗。島上有個村莊，約二十來戶人家，徽派建筑鱗次櫛比，村道上的雞、鴨、狗、貓自由穿行村中，不時傳來母雞下蛋的“咯嗒咯嗒”聲，島上游客很少，猶如來到世外桃源。兩人興致勃勃地登上湖中塔頂，一覽巢湖美景，陽光下湖面波光粼粼，一陣風過，碧波蕩漾。兩人又漫步湖邊，小朱哼起錫劇《沙家浜》片段，小胡唱起“夫妻雙雙把家還”，錫劇與黃梅戲把兩顆心連在了一起。水中，兩條鯉魚相伴暢游酷似情侶，小胡興奮地尖叫，朱班長風趣地說“今天，這魚好像是游給咱倆看的！”不久，小胡大學畢業分配到安徽某縣中學當老師，小朱也復員回了無錫。一年后兩人喜結良緣。后來，小胡調到無錫某中學，小朱先后在機關和企業工作，兩人育有一子，家庭幸福。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戰士們最愛看《柳堡的故事》。此片講述抗戰時期，新四軍某連副班長李進與二妹子之間的純潔愛情，但戰爭時期，只能暫時擱置兒女情長，積極投身于革命斗爭。直到抗戰勝利才終于走到一起。電影主題曲《九九艷陽天》更是膾炙人口，傳唱至今。飾演二妹子的演員陶玉玲，原是南京軍區前線話劇團的演員，青春靚麗，影片中她把情竇初開的羞澀與少女的甜美詮釋得沐漓盡致，她臺詞極少，但眼神傳情。有個鏡頭我至今難忘：副班長養好傷要回部隊了，幫他治傷的二妹子在船上與他分別，副班長飛也似地跳到岸上，向二妹子揮手道別，二妹子走上船頭，含情脈脈，不舍揮手相送……戰士們一次次觀看電影《柳堡的故事》和話劇《霓虹燈下的哨兵》，個個都為陶玉玲的形象所吸引，更為她的演技所折服。當時，指戰員都不知道她已婚，據說未婚軍人每天寫給她的求愛信一疊一疊的，許多戰士都把自己當成《柳堡的故事》中的那位“十八歲的哥哥”，希望未來要找的媳婦，就要“站在河邊的二妹子”模樣的。

我當兵四年半，退伍時是班長，在部隊未談戀愛。家父曾托人為我在鄰村說了一門親事，但我以“對象自己找”為由謝絕了。1967年春，我隨副教導員范光前一行五人到蘇州市吳江縣莘塔鄉支農，幫助當地抓好春耕生產。一天，范教導員讓我單獨赴五里開外的五星大隊去了解春耕進度。我身穿新軍裝，“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兩邊”，身佩教導員的手槍，雄糾糾、氣昂昂地走在坎坷不平的鄉道上。大隊吳書記熱情接待了我。中午，吳夫人燒了新鮮河蝦、鯽魚湯、韭菜和花菜招待我，吳書記還特地請了兩位下鄉女知青作陪。記憶中，有位馬姓女知青形象酷似“二妹子”。她雖不善言談，但給我留下很好的印象。她是65屆蘇州高中生，沒畢業就下了鄉。當時，我心里閃過一絲念頭：這姑娘長相好，有文化，可以作為自己擇偶對象。但一了解她的家庭成份是資本家，我心里就打鼓了。心想，我就是因為父親是國民黨黨員使我提干受阻，若再找個資本家女兒更要影響個人前程啦。于是，只好放棄先前的念頭。回頭想想，倘若眼光放遠一點、思想解放一點，也許會成為現實的。

野戰部隊，女兵稀缺，只有師部才有衛生隊，且只有二、三個女護士。按規定，女兵可以與軍官戀愛結婚。今年春上，我們蘇浙滬入伍的老兵相聚，大家不約而同聊起熱播劇《繁花》。尤其對劇中三位上海籍女演員議論最多。大家都認為，這三位女性不僅長得美，且演技都有新突破。馬伊琍飾演的玲子言行利落，有股潑辣勁；唐嫣飾演的汪小姐單純、執著，還帶點“瘋”；辛芷蕾飾演的李李性感，伴有風塵氣……由《繁花》我們自然想起當年部隊有位上海女兵方計茹。她不僅是部隊的“軍花”，戀愛故事也很感人。

那是1962年冬，蘇州駐軍在上海招兵。年方20歲的方計茹，告別上海，穿上軍裝，來到蘇州北兵營（原27軍79師）新兵連。兩個月嚴格訓練后，她被分配到師部衛生隊當護士。小方身高1.67米，雙眼皮大眼睛，皮膚白里透紅，鼻梁挺直，櫻桃小嘴，胸部豐滿，妥妥的美女。且舉止大方，待人溫和，熱情有度，不作不嗲。她身上有股強大的磁場，軍官們見了她無不動心，端祥之外，走了還要回頭看幾眼。可以說，當年的小方，如果放在現在，形象一點也不遜色于《繁花》里的女演員。小方不僅人好看，而且很上進，是敬業、能干的女兵。她進入師部衛生隊后，虛心拜軍醫為師，如饑似渴地學習毛著和醫學知識。為了練習技術，她在自己腿上手臂上扎針。戰士們感冒發燒需要輸液，也都喜歡找小方，稱贊她扎針猶如抓癢癢，一點不痛。為了搶救傷員，她還主動到蘇州陸軍醫院去學習突發病人急救技術。

小方入伍兩年后，部隊抽調干部到蘇州農村參加“社教”工作，小方又隨隊下鄉熱心為農民服務。一日午后，小方在太倉某村突然遇到一位氣喘吁吁的中年婦女急切求救：6歲的兒子路過菜地時，不小心掉進了露天糞缸，撈起來躺在那里沒有動靜啦！小方連奔帶跑趕到事發地，放下藥箱，捲起雙袖，立即給孩子壓胸救助，又嘴對嘴地做人工呼吸。孩子渾身沾滿糞便，臭氣熏人。小方卻不顧惡臭，連續做了幾分鐘人工呼吸，孩子終于蘇醒過來了。見孩子得救了，村民紛紛贊揚小方醫術高明。孩子母親脫下外衣，邊給小芳擦拭嘴邊污垢，邊激動地感謝小方救了孩子的命。上海姑娘給人的印象總是嬌滴滴、嗲兮兮，而小方卻以實際行動改變了人們的偏見，打心里稱贊“上海姑娘好樣的！"

從農村回到部隊不久，小方被評上全師“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師政治部安排她到師直和各營、團演講，每場演講都能贏得雷鳴般的掌聲。那年代，部隊規定，男兵不許戀愛結婚，女兵卻可與男軍官戀愛結婚。小方這朵美麗又能干的“軍花”，軍營里那些未婚的年輕軍官，白天暗戀，做夢也想著她，但小方希望的如意郎君是一個“筆桿子”。這天，軍政治部新聞干事榮榮（昵稱）專程從無錫來蘇州軍營采訪小方，榮榮見到小方，那真是一見鐘情！他主動提出為小方充實潤色演講稿，在交流中，小方對這位“筆桿子”產生了好感。榮榮身高近1.80米，英俊瀟灑，又能寫一手好文章，這不就是自己心中的“白馬王子”嗎？小方心中暗喜。之后，榮榮隔三差五到蘇州駐軍采訪，一來二去，榮榮與小方就十指相扣，心心相印，結合在一起啦！不久，小方復員到上海，分配在一家街道棉紡廠，從員工做到干部，還當上了廠里的黨支部書記。她和愛人較長時間兩地分居，既要心系企業和員工，又要照顧好一家老小，成了個“拼命三娘”。幾年后，小方在實踐中總結了一套“怎樣當好黨支部書記”的經驗，在輕紡系統作了介紹，并見諸上海報刊。

令人痛心的是，小方操勞過度，得了癌癥，英年早逝。他們育有兩女，1968年秋小方生長女時，我和同事還專程到延安西路的家中去看望她哩！如今，她的兩個女兒都應50雖開外了。她的愛人是無錫張巷人，1970年隨首長北上，工作足跡遍及《人民日報》、總參謀部、上海警備區、武警總部，退休前為少將軍銜。

作者簡介

項友煒，浙江淳安人(昵名千島居人，筆名杭越)，1964年高中畢業入伍，歷任班長、營報道組組長。1969年3月復員到《無錫日報》，后調入無錫市委宣傳部工作，先后歷任宣傳處副處長、處長、辦公室主任、新聞處長、部務委員（副部級）。1994調任無錫日報社副總編至退休。新聞職稱主任記者。先后在《人民日報》巜解放軍報》《經濟日報》《解放日報》《文匯報》《新華日報》《新民晚報》《無錫日報》《上海紀實》公眾號《太湖雜志》等報刊發表新聞、通訊、紀實作品、散文（隨筆）、雜談等300多篇。擔任過中國新聞獎報紙副刊作品復評委員會評委。有四篇新聞作品獲江蘇省好新聞一二等獎，兩篇散文獲中國報紙副刊散文大賽銀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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