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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難得君
2025年冬至前后,一個名叫小洛熙的五個月大女嬰,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的死,最初被歸因于“嚴重的醫療意外”。
官方調查很快給出了結論,處理了相關人員。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這或許只是醫療悲劇記錄中又一個令人嘆息的案例,很快就會被海量的信息淹沒。
但是,一份獨立尸檢報告的出現,讓整件事的性質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它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不僅剖開了孩子幼小的身體,更剖開了一層我們不愿直視的現實。
▌這件事,得從頭說。
小洛熙是個早產兒,檢查發現心臟有房間隔缺損,就是心臟上有個小洞。在寧波大學附屬婦女兒童醫院,醫生告訴她的父母,這個洞需要手術。
醫生當時的描述是,手術風險很低,屬于“入門級”的微創手術,很成熟,兩三個小時就能完成。
醫生強調,有手術指征,現在做,是為了避免將來可能影響發育的更嚴重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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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一個普通家庭,面對專業醫生的篤定建議,除了信任,幾乎沒有第二種選擇。他們簽了字,把孩子送進了手術室。
接下來,是長達九個小時的煎熬。原定兩三個小時的手術,門遲遲沒有打開。父母在外面問了四次,得不到清楚回答。九小時后,孩子被推出來,渾身插管,臉色紫黑。醫護人員告訴這對幾乎崩潰的父母:“手術很成功。”
孩子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再也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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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痛還沒過去,更殘酷的真相碎片,一點一點砸了過來。父母從其他渠道得知,手術中發生了心臟大出血,血管被縫錯了,胸腔被重新打開搶救。
這些驚心動魄的過程,在當時,他們完全不知情。
然后,他們看到了病歷上無法解釋的記錄:孩子死亡通知書的時間是晚上10點03分,但病歷上,10點20分卻寫著“生命體征平穩”。
他們要求查看手術室的監控錄像,醫院的答復是:監控沒有存儲功能,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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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鬧大了。當地衛健委介入調查,處理結果很快公布:主刀醫生、麻醉科負責人被免職,分管副院長被撤職,院長記大過,黨委書記受警告。
官方調查承認,醫療團隊存在“手術風險評估不足、操作存在過失、突發情況告知不及時、術后監護處置存在缺陷”等問題。
看起來,處理得很迅速,很嚴厲。如果只是技術失誤和溝通不暢,這個處理似乎可以給公眾一個交代。
但那份劉良法醫獨立的尸檢報告,讓所有“如果”都站不住腳了。
報告里有兩組關鍵數據,冰冷,但直指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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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后來曾發過一個說明,試圖解釋這個差異,說尸檢時心臟不跳了,和生前狀態不同。但這個說明很快又被刪除了。這一刪,在很多人看來,就是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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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組數據,關于手術本身。報告指出:手術留下的右側肋間6.5厘米創口沒有縫合;心包上5.0厘米的切口沒有縫合;心臟里還殘留著一塊1.4厘米乘0.5厘米的心包補片。同時,手術從微創轉為了開胸,又進行了二次開胸,這些都沒有告知家屬;術中輸血量幾乎達到了患兒全身血量的近一倍,也隱瞞了。
這些已經不是“溝通不足”或“技術瑕疵”能解釋的了。沒縫合的創口,殘留的異物,這違背了外科手術最基本的原則。
而如此重大的手術方案變更和術中危情,對家屬只字不提,這侵犯了最基本的知情權。
更讓人后背發涼的是,有公開舉報顯示,就在半年前,2025年6月,同一位主刀的陳醫生,為另一名13個月大的嬰兒做類似手術,同樣以孩子死亡告終。過程同樣漫長,同樣隱瞞了二次開胸。
一次,或許是意外。短短半年內,用幾乎同樣的方式,導致兩個嬰幼兒死亡,這還能用“意外”或“偶然失誤”來解釋嗎?
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一個可能存在爭議的手術指征,一臺嚴重失控、錯誤百出的手術,一份自相矛盾的病歷,一個“恰好”沒有存儲的監控,一位有類似不良記錄的醫生,以及事后那種試圖解釋又匆忙刪除、最后陷入沉默的應對方式。
我們看到的,不再僅僅是一個醫生的失手。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系統,一套流程,從評估到操作,從記錄到告知,全面、連環地失效了。
▌從制度上看,這是一次系統的潰敗。
首先,是醫療決策審核制度的形同虛設。
一個五個月大嬰兒的非急診心臟手術,其指征的把握應該是極其審慎的。3毫米和1厘米的差異,在嚴謹的醫療流程里,應該經過不同醫生的交叉核對,甚至科室討論。
但從結果看,這個可能被夸大的指征,毫無阻礙地變成了手術臺上的現實。我們的制度,為什么沒能攔住這個可能本不該發生的手術?
其次,是手術安全核查和監控制度的徹底失靈。
手術中變更方案需要再次知情同意,這是鐵律。但在這里,微創轉開胸,開胸了又再開一次,家屬全然不知。
手術室的監控,在關鍵時刻“沒有存儲”。病歷記錄可以出現死亡后“生命體征平穩”這樣的低級錯誤。
這些制度設計本是為了保障安全、追溯責任的最后防線,在這里卻全部破防。它們不是偶然失效,而是在需要它們的時候,被發現根本不存在或者可以被隨意繞過。
最后,是事后追責和行業監督制度的無力。
那位陳醫生半年前就有幾乎一模一樣的致命事故,他為什么還能站在手術臺上,主刀另一個嬰兒的心臟手術?醫療系統內部的警示、學習、監督機制在哪里?
我們對醫生的授權,是否過于依賴其個人,而缺乏對其歷史行為和持續能力的透明化、硬性約束?直到出了人命,輿論沸騰,行政處分才迅速落下。
但這種“媒體治國”式的糾錯,成本太高,也太隨機了。它無法構建起預防下一次悲劇的系統性屏障。
▌從人性上看,這是一次職業倫理的滑坡。
醫生這個職業,被賦予了極高的信任和裁量權。這份權力的背面,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謹慎,是對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但在小洛熙的事件中,我們看不到這種敬畏。
我們看到的是對專業的傲慢或漠視。也許在醫生看來,3毫米和1厘米的差別“差不多”,反正都是要手術的。
也許他們認為,手術中的意外和變更,告知家屬除了增加麻煩和糾紛,于事無補。
也許他們覺得,病歷記錄只是個形式,事后補一補、改一改沒關系。這種心態,是把活生生的人,簡化成了需要處理的“病例”;是把一個家庭的全部寄托,當成了可以按流程操作的“項目”。
我們看到的是對責任的逃避和集體的沉默。從主刀醫生到手術團隊,從科室到醫院管理層,在問題發生后,第一反應不是坦誠面對,而是用“手術成功”的謊言安撫,用“監控沒存”的借口搪塞,用刪帖沉默來應對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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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本該以科學和真實為基石的地方,謊言和掩飾成了第一選擇。
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這是一種環境的污染,一種“不出事就行,出了事就捂”的官僚化生存哲學,滲透到了救死扶傷的殿堂。
最令人痛心的是對信任的背叛。
孩子父母那簽下同意書時的手,是托付性命的手。他們托付的,不僅是醫生的技術,更是醫生的良心。
而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在手術室里被撕碎了,在病歷紙上被涂改了,在“監控無存”的答復中被徹底辜負了。
傷害一個孩子,已經足夠殘忍;但更殘忍的,是摧毀其家人乃至社會對“白衣天使”那份最基本的、賴以生存的信任。這種信任的崩塌,修補起來,比縫合一個心臟的傷口,要難上千百倍。
▌最后,關于春天
小洛熙在這個世界上,只待了不到兩百天。她經歷了夏天,經歷了秋天,卻在冬至前后,沒能等到下一個春天。
她的母親記得,孩子最后的樣子,渾身青紫,眼角掛著一滴沒擦干的淚,小嘴巴還保持著吸吮的動作。
她那么小,手術前后餓了那么久。任何一個曾將柔軟嬰兒擁入懷中的人,都無法直視這樣的描述。那是一種直抵心肺的寒。
她來過,又走了。帶走了父母半條命,也留下了一連串冰冷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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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號,不該隨著新聞熱度的退去而消失。它們關乎:一個手術指征的判定,是否需要更審慎的集體決策和倫理審視?
一位醫生的手術記錄和過往案例,是否應有更透明的內部評估與監督?
醫患之間的溝通,尤其是關于風險與意外的溝通,能否有更剛性、更人性化的制度保障?
而面對質疑,系統的第一反應,能否不再是沉默、刪帖和切割,而是坦誠、解釋與修復?
回答這些問題,不是為了推翻整個醫療體系。恰恰相反,是為了挽救它。
是為了讓那些每天仍在無數手術室里恪盡職守、如履薄冰的絕大多數醫生,能夠在一個更清朗、更互信的環境下工作。
是為了讓下一個抱著孩子走進醫院的父親母親,在托付性命時,那份必要的信任,不至于如此脆弱和忐忑。
小洛熙的家人,還在漫長的路上。他們用一個人的悲痛,在撞擊一堵厚重的墻。他們的堅持,不僅僅是為了自己再也抱不到的寶貝,也是在為我們所有人,追問一個更安全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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