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零那些犯了事的股東們

把一家上市公司從一個資本市場，“挪”到另一個資本市場，通常有這幾種方式：二次上市，雙重上市，以及私有化之后重新上市。其中，尤以最后一種，難度最大。

因為你首先需要準備跟流通市值差不多等額的錢，來完成私有化，而這，通常意味著一筆超百億甚至近千億的大交易。許多資本會參與進來，杠桿也會放到極大，去搏取新市場重新上市后，可能出現的更高溢價。但最終是盛宴還是雷陣，誰也說不準。

從2015年以來，有成功案例如藥明康德、分眾傳媒，也有作死案例如萬達、滴滴。還有的案例，實在看不出來成功與否，如三六零、博納影業。換個角度看，沒有讓背后的投資人賺到預期中的錢，其實就算失敗。

三六零那次私有化，由中信國安領銜，光大、紅杉、平安、泰康等入局組成財團，加上招商銀行的杠桿支持，交易規模約200億。那是2016年。到2018年三六零借殼江南嘉捷登陸A股，再到股東們還清貸款，股票解禁，可以退出，已經是最近兩年的事了。受制于市場大環境，以及自身業績的不振，三六零的股價落到谷底，投資收益遠未達到預期。

不止如此，從其謀劃回A到現在，這十年間，世殊時異，星移斗轉，中國資本市場風云激蕩、地覆天翻，在三六零的股東層里，也有綿綿波瀾。

今天的文章，選擇一個很小的切口，聊一聊三六零那些犯了事的股東們。請注意，這里的“犯了事”，是指那些真正觸動了刑律，受到查處，并且可能影響其在三六零所占權益的人或機構。

這些側影里，藏著那些宏大的資本游戲的解局密碼。

一

首先不得不提一個非常傳奇的八零后年輕人：陳炫霖。

這個臺州富二代，有著超越其父輩的眼界、野心與實質行動。他學成歸國后，在短時間內構建了一個龐大復雜的廣微系，觸角覆蓋P2P鏈車寶、亞聯公務機、上海中通瑞德、萬象汽車、愛馳汽車等，并通過上海北廣投向公眾募集了巨額資金，到最終事發時仍有超百億元無法償還。這就是轟動一時的北廣投非吸大案。

廣微系已經被查處，其團隊多人被判刑，資產被處置，但主犯陳炫霖卻在2022年末離奇地遠遁他國。

從2020年開始，三六零為了私有化回A上市而成立的平臺公司：天津奇信志成科技有限公司，就有一部分股權被上海市公安局凍結。這些股權向上穿透之后，清晰指向了陳炫霖的關聯公司。

在360私有化的2016年，陳炫霖的廣微系正在快速起飛而尚未失控之時，其透過入伙私募基金的形式參與這個中概回A的資本游戲，也符合投資邏輯。只可惜，和很多其他股東一樣，還沒等來投資回報，自己先塌了。

陳炫霖的傳奇之處還在于，他并非商海中憑空出現的一座孤島。他的觸角所及，常常與其他故事線產生莫名其妙的交集。

比如，加入造車大軍的陳炫霖，其實很早就跟賈躍亭發生過關聯，他曾在早期給賈躍亭的FF投了1000萬美元。據說，潛逃美國后，陳炫霖與賈躍亭也走得很近，而在加州的高檔別墅區，甚至還與恒大的夏海鈞做起了鄰居。

社交媒體上，仍然流傳著陳炫霖漂亮女友的炫富影像。他與黃曉明前女友葉珂的過往種種，也占據了不少娛樂媒體的八卦版面。陳炫霖的愛馳汽車，甚至是2022年“中國好聲音”的主要贊助商之一。那一年，李玟作為導師遭遇的不公正待遇，讓她至死難平。

陳炫霖的身上仍然有許多謎題待解，作為一個年輕人，他在資本市場所表現出的手法實在過于老練，一點都不像一個剛出新手村的富二代。所以關于其背后的托舉者，業界一直多有猜想。

比如，有媒體就關注到，廣微控股其實還有另外一個董事長，一個叫蔡彤的人。他的另一個身份是華熙國際的早期創始伙伴之一，對，就是玻尿酸女王趙燕的那家公司。蔡彤曾負責了華熙的地產板塊，與廣微系關聯的那個著名的重慶塔項目，早期其實是華熙拿下的。但蔡彤在北廣投的案子中，似乎并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在京城的圈子中，趙燕與華熙是占有一席之地的。這一點，以后還會詳細拆到。

雖然身處異國他鄉，但資本的紐帶仍在，陳炫霖其實并沒有從這個市場中退場。

在半導體概念狂飆的當下，位列國產GPU四小龍之一的上海壁仞科技，最近在港交所通過了聆訊，上市在即。而在壁仞的股東層，也能看到陳炫霖公司的身影。

二

在三六零的股東里，還有一家公司同樣因為非吸而被懲處：北京灃沅弘。

灃沅弘由褚宮杰、褚家如等人實際控制，這應該是一對父女，但關于他們的來歷，目前披露的信息并不太多。灃沅弘還曾是新紀元期貨的股東，2021年，褚家如因為在新紀元期貨的違法行為而受到證監會江蘇局的處罰。如今，新紀元期貨已經歸于江蘇徐州國資。

2020年，天津奇信志成有一部分被徐州市公安局凍結的股權，就根源于灃沅弘的崩塌。褚家如等人也因非吸獲罪，被捕入刑。當年，還有數百萬股由天津天信股權投資合伙企業持有的三六零股份，被推上了司法拍賣平臺。這部分股權，也與灃沅弘緊密相關。

不止三六零，在首支中概回歸股分眾傳媒的背后，也有灃沅弘的參與。除此之外，灃沅弘還通過新紀元期貨的資管產品，在康得新的投資中嘗到不少甜頭，但也最終在此踩雷。康得新的廢墟下，埋了多少膽大的資金與機構啊。

此前，灃沅弘還有過一筆很出圈的投資：花費十幾億元收購法國奢侈水晶品牌巴卡拉Baccarat。這筆充滿少女心的投資，也因為自身的爆雷而尷尬收場，造成數億元并購貸款無法償還。

刑法里還有一個罪，跟非吸很像，但又有所不同，叫集資詐騙。它們的區別，大概在于是否以非法占有資金為主觀目的，以及投資項目是否真實。

2021年，上海阜興系就是以集資詐騙罪入刑的：非法集資565億余元（未兌付218億余元），操縱證券市場情節特別嚴重，阜興系被判處罰金21億元，朱一棟、趙卓權被判無期徒刑，其余涉案人員獲刑3至16年不等。

朱一棟與陳炫霖一樣，也是富二代出身，也都在無盡的杠桿游戲中迷失方向，最終玩火自焚。

阜興系也出沒于三六零的股東層。

去年10月，上海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將超1000萬股由天津奇信志成持有的三六零股票，推上了司法拍賣平臺，這是阜興系大案的資產處置的一部分。但不知何故，該次法拍被中止了。

三六零大多數的股東，都還沒找到合適的條件退出，而那幾個犯了事的股東們，卻很可能被司法處置、拍賣股份，無故增加的賣盤進一步打擊了三六零本就不強的股價，堪稱惡性循環。

去年，周鴻祎將天津奇信志成做了解散清算處理。這家平臺公司也算完成了使命，此前通過天津奇信志成參與持股三六零的股東，也將直接在上市公司持有股份。未來，這些股東的出入來去，也將更加自由。

三

三六零A股上市借的是江蘇公司的殼，其聘請的財務顧問也是江蘇背景的華泰聯合證券，故而參與其中的資本，也多有江浙背景，這不奇怪。

但江蘇“政法虎”王立科的出現，卻讓我始料不及。

和我此前寫到的幾個案例類似，這類大老虎并不會直接在上市公司持股，但那些隱蔽的代持關系，最終在司法處置中暴露出來。

從2021年開始，由北京凱金阿爾法資產管理中心（有限合伙）持有的天津奇信志成股權，就被國家監察委凍結。據我查證，該支私募因為牽涉王立科案而被查。

王立科是此輪反腐潮落馬的政法系統高官之一，也被認為是孫力軍、傅政華、劉彥平等“團團伙伙”的核心成員。央視專題片中，他每次拜訪孫力軍必提一盒“小海鮮”（實為行賄現金）的情節，非常經典。

據稱，王立科曾極力阻礙《人民的名義》公開播放，只因劇里的漢東省曾在江蘇取景。他也被認為是該劇里高育良和祁同偉的結合體。

北京凱金阿爾法由北京凱思博參與管理，合伙人里有鄭方，高力控股，以及安踏背景的一支私募。北京凱思博的背后就是這個鄭方。他是一位資歷很深的投資界人士，據說上世紀九十年代當過中信創始人榮毅仁的秘書。

暫不清楚北京凱金阿爾法牽涉王立科案的具體細節，但從長春中院的公告看，后續通過司法拍賣來執行處置，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三六零的股東里，還有很多的故事可寫，我目前提到的還只是冰山一角。

比如四川信托的一宗違約案，背后就有著名的信托掮客華信超越實控人馬超的身影。還比如，與中信銀行前行長孫德順相關聯的一支私募，以及與新華人壽前董事長李全有關的一支基金，等等。曾經無處不在的明天系，在三六零的股東層也有魅影閃現。

但囿于篇幅，留待以后再繼續拆解。

以前寫螞蟻股東的時候，我寫過一句話：每一場盛宴的背后，都有著資本與權力格局的流變。從燈火初上到杯盤狼藉，從觥籌交錯到茫然四顧，從繁華到離散，從飛揚到落幕，映射出一個時代的背影。

這句話，放在這里，其實也特別合適。（拆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