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述:
1、在上述鬼子母畫面中,不管是顯示佛教勝利的揭缽圖,還是護佑子嗣供養的九子母,其中都遍布了各類禽類物種,他們既充當了殺向佛祖的妖魔鬼怪的角色,也充當了在缽盂面前急切救助的敵方主力,也充當了日后成為慈悲主題之后,護子的角色。
2、從鬼子母吃小孩的反面角色,轉化為護小孩的正面角色,禽類物種都充當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在鬼子母為害一方,搜羅捕捉小孩的時候,它們是兇殘的幫兇,而在鬼子母皈依佛教,成為護子母神的時候,它們搖身一變,成為馱著孩子的坐騎。所以,在鬼子母身份的前后轉化中,這種禽類物種的性質也在同步轉化。
3、無論是善神還是惡神,這些禽類物種,都是鬼子母從屬,也是鬼子母藝術圖像的重要識別要素,同時,這些禽類都與孩子緊密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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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供圖
4、所以,在本文所聚焦的花錢上,既然我們可以看到多子環繞的大母神的存在,既然我們可以看到禽類物種動輒遍布于畫面,與大母神,與眾多孩子同在,那么,本錢之可能為鬼子母的程度,是否要加分呢?
四、花錢中頭上長角之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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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圖所示,在本花錢的反面,穿下左側,有一個頭上長著兩只尖角的怪獸,手中分別執有類似短錘和長柄圓器具。
長著尖角的怪獸固然很多,但是在鬼子母藝術圖像中,也是常客,也是被賦予特殊含義的。頭生角與長翅膀、突尖嘴的眾要素關聯,可以有多個維度的解讀:
1、邪魔外道特征
在與佛祖對抗的《揭缽圖》主題中,這些頭長尖角的妖魔,與身有翅膀的妖魔,都是妖魔的不同款式而已。一言以蔽之,就是邪魔外道的非人類特征。
明仇英《揭缽圖》中的尖角邪魔
美國弗利爾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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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王振鵬《揭缽圖》的尖角邪魔
美國印第安納波利斯藝術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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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朱玉《揭缽圖》中的尖角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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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叉特征
由于鬼子母本身的出身就是夜叉,丈夫也是夜叉鬼王,所以,他們的屬下也就順勢存在了夜叉的特征,所謂的尖嘴、飛翅、頭上尖角,無非都是夜叉鬼的各種表征。夜叉中有叫做飛天夜叉的,水滸中還成了人物諢號,可見在古人觀念中,厲害的夜叉鬼,不免要飛一飛的。
3、天龍八部特征
鬼子母藝術圖像基本分為兩類,一類是以邪魔外道身份抗衡佛祖,在這個階段,鬼子母屬下是夜叉鬼,而在庇護兒童的大母神的供養主題中,鬼子母的屬下,則是皈依佛法的善神,護法神。
而護法神天龍八部中就含有夜叉眾,而八部眾飛翔的迦樓羅(金翅鳥)、似人而有角的僅那羅(天伎神)之類的護法神,也完全與本錢中帶翅飛翔的角色,以及頭上長角的角色契合。
其實鬼子母本身,在演變過程中,也成為了天龍八部二十諸天之一。而天眾即為天龍八部之天眾。
4、禱護兒童惡鬼特征
作為護佑兒童的主題大母神,其圖像中擁有的,大致也應該是對護佑兒童相關的神祗,而這些神祗,有的是長相古怪的護佑善神,有的則是危害孩子所以大家要祈禱供養的惡神。比如著名的唐宋敦煌供奉惡鬼以保佑兒童的紙本圖像。
胡堅藏品
敦煌文書研究表明在唐宋民間信仰中,災難和疾病常常以妖魔鬼怪的方式被理解。敦煌文獻《護諸童子陀羅尼經》《消除傷害幼兒十五大魔陀羅尼》《佛頂心觀世音菩薩大陀羅尼經》等的盛行,就是出于此意。保護兒童的一種形式是供奉惡鬼,佩戴吞服符印,或用陀羅尼咒驅散惡鬼。
是斯坦因所獲9世紀敦煌紙本(Ch.00217)繪制的六個鬼神,上書漢文及于闐文榜題。六個鬼神分別以半人半獸的形態出現。此類神鬼和夜叉每取小兒精魂。如欲得小男女無病患,每須故故祭此神等,小兒即得病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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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神名磨藝遮,女兒乳患母夢見牛即此神與小兒患害,祭之吉。
此女神名冥伽羅遮。若小兒母夢中見鹿,即知此女與患,祭之吉。
此女神名磨伽畔泥。若夢見訓候小兒天滿水子見展兩手與,即知此神與,祭之吉。
此女神名吉伽半里。若夢見雞,小兒戰悼口中病聲塞,即知此神與患,祭之吉。
此女神名石俱寧。夢見鳥,小兒患利腹病于,即知此神與患,祭之吉。
此女神名磨難寧。若夢見貓兒小兒吐舌及,即知此神與患,祭之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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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石俱寧”鷹頭,有雙翼,右手拉持一個男童。題記寫作“此女神名石俱寧。若夢見鳥,小兒患利,腹病于燕,即知此神與患,祭之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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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航梳理了敦煌民間驅鬼除疫的密教信仰,指出《護諸童子經》中,鳥形鬼寫作舍究尼,能致小兒不肯飲乳,而《守護大千國土經》中的鳥形鬼能致小兒手指拳縮。
“磨伽畔泥“為頭上長角的怪獸,題記寫作”此女神名磨伽畔泥。若夢見訓候小兒天滿水子見展兩手與,即知此神與,祭之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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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類鳥形、頭上尖角形的鬼神,在本文聚焦之假設為鬼子母主題的花錢上,也赫然鮮明地存在,是何等符合邏輯而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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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類長相歪瓜裂棗,或尖嘴猴腮,或肉翅飛行,或頭生怪角的惡神邪鬼,對孩子不利的夜叉惡鬼,都是要十分尊敬,不得得罪,須時時禱告供養的。比如下圖中山西巖山寺金代鬼子母變相圖局部的夜叉惡鬼馱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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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下圖中明代河北正定隆興寺壁畫中馱小孩的夜叉。可見此類要素在中古時期的藝術圖像中十分普遍。在前文列舉揭缽圖以及水陸畫中的鬼子母時,其中就已經頻頻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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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宋代的陶模上,有一種飛天夜叉與孩子共生并存的奇特畫面造型。這完全就是反映了宋代社會對禱告夜叉保佑孩子的復雜心態與一般感念。見下圖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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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資料
5、疾病瘟疫邪魔特征
鬼子母本身還有一個原始特性,那就是至少在犍陀羅時期,是散布天花瘟疫的可怕神靈,所以,在護佑兒童的主題中,保護兒童的范圍很廣,大家最害怕的就是寬泛的傳染病瘟疫,而長著翅膀的夜叉裝鬼神,在宋代前后,也正可以象征散布疾病瘟疫的專題鬼怪。
此前我們在闡述驅瘟的大神泗州大圣的時候,曾經闡述過這個要素。參見:
泗州大圣驅五瘟上篇:老趙閑聊花錢中的抗疫大神系列1
正神懾控下的五瘟使者圖像:老趙閑聊泗州大圣驅五瘟中篇
驅瘟語境下的勸善大師泗州大圣:老趙閑聊泗州大圣驅五瘟下篇
我們不僅可以從榜題為泗州大圣的中古花錢中也多見長著鳥形的邪魔。見下圖花錢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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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泉藏品
此類鳥形,獸形以表五瘟是五瘟形態的專題路徑,在水陸畫中頻頻可見。
大理國《張勝溫梵像卷》之創作年代,約為南宋乾道八年——淳熙三年之間。在本卷中,有一部份是展現觀音菩薩的各種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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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畫面中,觀世音主尊居中,左右二天女,下方階層面面中,右側為一風帽老僧,左側為四個角色,一個示敬僧人,一個戴翼女子,兩個戴翅怪鳥。四個角色與右側打坐風帽老僧明顯形成一種對峙關系,左側一組角色在對右側人物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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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重溫下《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正經文本的內容:《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原文見《妙法蓮華經》第二十五)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譯。其中有云:
......若三千大千國土,滿中夜叉、羅剎,欲來惱人,聞其稱觀世音菩薩名者,是諸惡鬼,尚不能以惡眼視之,況復加害。......
佛告無盡意菩薩:“善男子,若有國土眾生,應以佛身得度者,觀世音菩薩即現佛身而為說法。應以辟支佛身得度者,即現辟支佛身而為說法。應以聲聞身得度者,即現聲聞身而為說法。......應以婆羅門身得度者,即現婆羅門身而為說法。應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身得度者,即現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身而為說法。......
咒詛諸毒藥, 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 還著于本人!
或遇惡羅剎, 毒龍諸鬼等,念彼觀音力, 時悉不敢害!......
由此,我們可以得知,本圖中的普門品觀世音菩薩像下階圖像的含義,非常可能實際上蘊含著兩個邏輯圖象關系,第一,畫面非常可能就是觀音“應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身得度者,即現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身而為說法。“的體現,因為畫面左側的僧人,就明顯代表著比丘僧,所以觀世音面對比丘僧的時候,就對應地去現化為比丘老者的形象而為之說法。
但是,本畫面中,還有第二個邏輯關系的存在,還存在風帽僧人對于妖形怪狀人物的說法線索。而這,卻顯然是“或遇惡羅剎, 毒龍諸鬼等,念彼觀音力, 時悉不敢害!”內容的體現。我們看下下圖中用以表達惡羅剎, 毒龍諸鬼的角色,與上圖中三個鳥嘴長翅的鬼怪完全一樣,就可以明白了。
我們由此可以明白,在救諸疾病觀世音主題畫面中,觀音主尊下方階層中,右為觀音救病的化現明王,左側為鳥喙藍身的鬼怪,也就是象征疫病瘟疫的惡羅剎夜叉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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