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是中國經濟發展的關鍵年份。
“十四五”收官,“十五五”開局,這一年面臨諸多重大政策變化和外部挑戰:宏觀數據來看,國內生產總值(GDP)有望實現5%的穩健增長,但其增長率下行的壓力,消費價格指數、民間投資和市場預期的微妙變化,也釋放著中國經濟仍需沖風破浪的信號——
從國際來看,特朗普關稅政策仍在重塑全球貿易格局,帶來新的不確定性;從國內來看,目前存在“供強需弱”的結構性問題凸顯,不少企業走向利潤被壓縮的內卷式競爭中。
一個新的十字路口已然顯現。一面,是過去出口、投資拉動經濟的傳統路徑,另一面,則是通往以新消費、創新驅動的高質量發展新路。如何破局?中國經濟增長的新引擎究竟何在?
在此背景下,12月19日舉行的“風正千帆起·2025新網商峰會”席間,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以下簡稱“北大國發院”)院長、著名經濟學家黃益平與天下網商進行了一場對話,對當下的中國經濟的現狀和破局之道做了剖析和前瞻。
黃益平深耕中國宏觀經濟與金融改革數十年,是政策與企業實踐的敏銳觀察者和建言者,其學術脈絡始終緊扣中國經濟轉型的核心命題——從中國改革開放的“經濟奇跡“,到近年來對數字金融、平臺經濟與未來轉型方向,他的研究向人們揭示了中國經濟波瀾壯闊變遷背后的深層肌理,也展現了在全球化背景下“大國經濟”的應對方式與發展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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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日前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中,將“堅持內需為主導,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列為2026年經濟工作首要任務。那么在當前,中國消費還有多少潛力可以挖掘?黃益平給出了樂觀的預期:“如果想象在將來10年、20年,我們的消費占GDP的比例會達到世界平均水平,那起碼還要上漲10個百分點,意味著在將來消費增長仍比GDP增長要快,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會。”
黃益平在訪談中清晰地指出,當前中國依然處于“消費不足”的階段,消費的GDP占比低于世界平均水平,這其中就蘊含著巨大潛力,而要釋放這一潛力的終極鑰匙則在于“收入”與“信心”,一個健康、透明、激勵優質品牌的成長環境,正是培育這兩者的沃土。
電商平臺作為消費的基礎設施,無疑是與億萬消費者與企業家息息相關的關鍵戰場。今年在黃益平的牽頭下,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中山大學商學院合作,在淘天集團的技術支持下推出了一套覆蓋千萬品牌、10億用戶的“中國線上消費品指數(CBI)”和“全球品牌中國線上500強(CBI500)”榜單,首次全面整合了線上消費的主動搜索UV、會員、客單價、復購、新品、年輕用戶增速等指標維度,旨在聚焦中國線上市場,為品質競爭創造科學的度量衡,強化產品品質信號,讓品牌從內卷式的“全網最低價”競爭中跳脫出來,從而引導市場從價格內卷轉向品質為王。
“從微觀層面來看,低價對個人是有好處的。但在整個經濟系統里,生產廠家為此壓低成本,進而降低產品質量、無力創新,更重要的是廠家不可能增加投資、不會再雇傭更多員工、不會給員工加工資,進而導致消費者的收入減少,最終會導致經濟萎縮。”黃益平說。
這是中國市場“供強需弱”格局在消費端的微觀投射,也是宏觀經濟陷入“通縮螺旋”的風險信號。在這一背景下,CBI系列消費指數和榜單的推出不僅僅是一份報告,更是未來破解品質信號弱于價格信號的信息困局,讓品牌這一凝聚了品質、創新、信譽與獨特價值的綜合體,建立起一套可識別、可衡量、可傳播的“信號系統”。
這份指數的意義,遠不止于讓一批“隱形冠軍”從細分賽道中脫穎而出,獲得應有的市場能見度。更深層地看,它是對高質量發展和擴大內需戰略的一次創新響應,也是平臺經濟治理的“反內卷”轉向——主動構建鼓勵品質、褒獎創新、識別價值的評價生態,為生產企業吹響了向“價值競爭”突圍的號角,為消費者提供了穿透價格迷霧、追尋品質生活的指南。
黃益平在訪談中清晰地指出,當前中國經濟發展進入新的階段,要追求質量的發展,“比成本”的時代一去不復返,每一個企業要找到最擅長的、能做的事,核心就是比品質、比品牌、比“獨一無二”。
創新驅動型經濟的形成,有賴于從政府、平臺、企業和生產者等各方的倡導和努力。在中國經濟爬坡過坎的關鍵時刻,真正的增長力量,正蘊藏于從“價格戰”的泥潭中抽身,向“品質與品牌”的星辰大海堅定邁出的每一步之中。
以下為天下網商與北大國發院院長黃益平的對話,經編輯整理:
銳評2025年宏觀經濟:如何破解供強需弱?
天下網商:2025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您覺得宏觀經濟發展情況怎么樣?有哪些意料之外的一些驚喜和困難?
黃益平:今年總體來說開局不錯,主要得益于去年尤其是第四季度以來的宏觀政策力度,包括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但進入今年第二季度,形勢開始有所變化,GDP增長為5.2%看起來還不錯,到了第三季度,增速又往下走了一個臺階。
與此同時,一些前瞻性指標在第二季度出現了令人擔憂的變化,例如失業率、民間投資和制造業采購經理指數(PMI)等,其中一個比較明顯的變化,就是特朗普的關稅,這給世界經濟包括中國經濟都帶來了很多不確定性。
在我看來,今年實現5%的GDP增長目標是沒問題的,令人擔憂的是,從第一到第四季度,GDP的增長一直在下臺階。從目前來看,在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還需要穩增長的政策措施。
事實上,2023年和2024年都出現了年初不錯、年終疲軟的經濟狀況,今年預料之外的是特朗普全方位的關稅戰,給國際市場帶來了很大的不確定性,雖然今年中國出口增長速度依然很快,但對企業來說,未來的不確定性,會影響投資和信心,這對經濟的負面影響很大。
天下網商:我們知道民營經濟和整體經濟存在一個“差值”,反映在產品價格上的變化。我們發現產品價格這幾年來在下行,但GDP在增長,我們的“錢”沒有跟上,利潤被壓縮了,這是為什么?
黃益平:這是我們現在面臨的一個比較大的問題。在年初的時候,政府一般會定兩個目標,一個是GDP(國內生產總值)的增長目標,一個是CPI(消費者價格指數)的增長目標。但你會發現,政府對GDP的增長非常重視,對CPI的目標并沒有同等的關注度。價格低迷甚至下降,對經濟增長造成的負面影響是很明顯的,相當于同樣的產品,能賣的價格低了,收入就減少了,對很多企業來說甚至要賠本了,這對經濟傷害是非常大的。那么從大的格局來看,為什么現在會出現這種情況?
過去,我們的經濟特征是“易熱難冷”,時常面臨通脹壓力。現在情況則反過來,經濟呈現疲軟態勢,即便政府刺激后暫時企穩,一段時間后下行壓力又會重現。總體來看,我們現在面臨的較大問題是“供強需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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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經濟當下在供給方面做得比需求方面要好,這個問題過去長期存在,但沒有出現過這種價格低迷或者是產能過剩的問題。一個很重要的前提是,因為過去我們都能靠出口來消化國內很多供給,最大的變化在于現在國際市場變了,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從另一方面來看,中國也從過去的“小國經濟”變成了“大國經濟”。過去“小國經濟”的時候,出口多少產品到國際市場大家都感受不到,現在你出口多一點,就能把國際市場的價格打下來,進口多一點,國際市場的價格就起來了。這時你還像過去那樣大量地出口,通過出口來消化國內多種產品,就會影響到國際市場的均衡。
最近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特別提出,擴大內需是經濟工作的第一項任務,我覺得很有必要,最重要的問題還是要讓供求平衡。
吹響“反內卷”號角:品牌指數VS價格指數
天下網商:當前國際局勢有不確定性,國內供強需弱,那就容易形成“內卷”。過去兩年平臺上價格競爭很激烈,今年我們看到了大多數平臺都開始轉向,比如取消僅退款,也取消僅以單量、低價為導向的算法機制來“反內卷”,您覺得這是為什么?消費者覺得價格低是好事,為什么經濟學家會擔心這會導致“通縮螺旋”?
黃益平:如果我們過度追求低價消費,從微觀層面來看,消費者感受到買東西便宜了,這對個人固然有好處。但放在整個經濟系統里考量,想象一下,如果我有100塊錢,現在東西變便宜了,我的第一反應是什么?我在上課時問了很多北大學生,他們的第一反應是說,我會延遲購買。
持續的降價,會導致需求延遲,這對經濟影響是很大的,更要命的是對于生產廠家、投資者而言,過去的投資成本他們都已經承受了,現在每賣一件產品都要減少利潤、甚至于賠錢,這時他們就會壓縮投資,甚至他們會裁人、減少工資支出,所以通縮對于經濟的影響是不能低估的,經濟不景氣的背后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價格持續下行。
如果平臺過度推崇低價,高價商品便失去市場,生產者將被迫不斷壓縮成本。然而,效率提升和銷量增長的空間終究有限,最終很可能導致產品質量的下降,這是我們所擔憂的。
天下網商:當時我們在調研時,發現亞馬遜有一個“飛輪模型”,就是講永遠有更低的價格,更多的供應商,更好的體驗,但我們發現美國這個供應鏈傳導的速度其實沒有那么快,它效率優化的空間非常大,但在中國這個效率太極致了,最后大家都變成了“白刃戰”。
黃益平:總體來說,中國市場現在一個非常突出的特征就是成本低、效率高,供強需弱這件事情會進一步加劇,成為一個基本格局。在這種情況下,大家要搶這塊有效的市場,最后就是無盡地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最近,我們做的“中國線上消費品牌指數”,初衷就是因為看到在平臺上購物,你會發現商品的價格信號是很清晰的,但品質信號并不是那么容易識別。在海量的品牌選擇中,消費者對其真實品質是不明確的。我們在金融學里有一個“檸檬市場理論”,這是一個曾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理論,原本講的是二手汽車市場信息不對稱的問題,雖然每輛車的價格很明確,但其中背后的質量差距卻并不清晰,這會導致大家都去買最便宜的車,市場車的品質越來越差,消費者買到的都是泡水車。這與電商市場中追求低價的情況類似,所以我們通過推出“中國線上消費品牌指數”,正是希望在平臺上也能為消費者提供更多品牌的信息,大家在看到價格的同時,也能看到品牌的信號。
中央提出“高質量經濟發展”,或者說我們要讓高質量的消費將來往前走,就要不斷地擺脫簡單的比成本這個階段。實際上,將來更多的是比品質、比品牌、比你的獨一無二。品質競爭才會給整個供應鏈留足更多的利潤空間,去投入創新和研發,讓市場能夠向上的螺旋去運轉,最終來說,也是為了實現提高人民生活品質的這一重要目標。
天下網商:在“中國線上消費品牌指數”榜單里,大家看到了很多原來沒見過的品牌,但這些品牌其實有很大規模了,是細分領域的隱形冠軍,有不少是“專精特新”“小巨人”。亞當·斯密有個理論叫“別針工廠”,社會分工的精細化決定了生產效率的提升,你怎么看待消費行業的這樣的一種走向細分的創新?
黃益平:當前中國經濟無論是從生產端還是看消費端,一個基本的規律是——比成本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僅靠價格可能有機會,但這個機會是不可持續的,現在要比的是獨一無二。這個“獨一無二”可以是品質特別好、服務特別好,我們的消費增長將來會有很多機會,怎么能找到這個機會,這是各個企業都需要考慮的一件事情。
提振消費的兩個關鍵點:收入+信心
天下網商:國家今年一直在講要擴大消費,我們看到數據,2024年消費的貢獻率增長達到44.5%,2025年前三季度53.5%,您覺得消費是否是目前經濟增長的主引擎?怎樣促進大家消費?
黃益平:從客觀來講,我們的消費確實存在不足的問題。目前我國的消費GDP占比不到60%,與其他國家平均水平約75%的占比來比,還有很大的差距,所以我們稱之為“消費不足”。我們過去一直也有這個問題,但沒有變成一個影響宏觀經濟增長和穩定的因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依靠出口到國際市場,經濟本身是平衡的。
長期來說,從政策導向上,我們過去一直是比較重視供給方面,需求方面相對比較弱。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勞動力過剩,勞動力價格低。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出口增長很快,經濟發展很快,但工資在很長時期內上不去,所以居民收入增長跟不上整體經濟的增長。這個現象,在很多像我們這樣的勞動密集型、出口導向型經濟當中是普遍存在的,不僅是在中國,在日本,在亞洲“四小龍”中都出現過,所以現在慢慢地要開始要往上提升(居民收入)。因為國際市場的環境發生了改變,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通過出口來消化產能。這個問題是我們當下比較緊迫的挑戰。
這里有兩點具體問題。第一,雖然目前有消費不足的問題,但是我們消費占GDP比重的低點早已過去。最低的點在2010年,總消費占GDP比例只有47%,現在有約57%,所以已經上升了10個百分點,在過去十幾年,消費的增長是比GDP的增長要快的,將來還可能會更快。所以,從樂觀的角度來看,這其實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潛力空間。如果想象在將來10年、20年,我們的消費占GDP的比例會達到世界平均水平,那起碼還要上漲10個百分點,意味著將來消費增長仍比GDP增長要快,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會。
第二,真正的挑戰在于怎樣把消費提振起來。我覺得關鍵最終落到兩個要素,一個是收入,一個是信心。怎么樣讓老百姓的收入隨著經濟發展不斷增長,甚至比GDP增長更快一些,這是第一件事情。這可能就涉及到比如中央已經提出來的,讓市場在資源配置當中發揮決定性的作用,而不是讓政府、地方政府在配置很多資源。這也是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來的,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要同樣的重要。也就是說,將來我們有了錢,不只是去投一些實物,我們要去投資于人,比如說投資人力資本、社會保障等。
從根本上就是兩個點,第一,怎么增加老百姓的收入,第二,怎么提高他們的信心,讓他們有錢可花,有錢敢花。
居民存款增加60萬億,為何不敢消費?
天下網商:我們知道中國居民現在的銀行存款總量非常大,占家庭資產的比例也非常高。但中國人的錢總要有個去處,大家都希望自己的錢能跑贏通脹,但現在存款利率非常低,房地產市場又迎來了一段不確定性時刻。你覺得對于我們老百姓而言,大家除了消費以外,錢到底應該去哪里,才是真正對家庭資產意義上的保值?
黃益平:從宏觀格局看,任何國家的居民儲蓄,主要投向無非三個方面,您剛才已經提到了其中兩個。第一,把錢放在銀行,銀行的特點就是很安全,但是回報比較低。第二,房地產,它需要的資金量比較大,但流動性差,你錢放進去了之后,想拿出來往往不太容易,而且房地產市場也不太穩定。
在大多數國家,比較成熟的投資的方式其實是在金融市場,包括像保險、股票、債券,它是一個投資的組合。我們中國如果說老百姓存了很多錢,現在沒有地方去,我覺得金融市場就是一個主要考慮的方向。但我們這個市場還需要進一步的發展。我們市場的質量,包括產品的數量和豐富程度,仍需要大力發展。
我最近跟國際專家交流,發現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如果把中國的不同家庭的財富分布跟英國、美國不同的財富水平的家庭分布做一個對比,他們發現最貧困的家庭群體,他們的占比在中國和在美國其實沒太大差別。最富有的那一波家庭占比差別也不是特別大。真正差別最大的就是所謂的“中產階級”,他們的占比在中國相對來說是明顯低于美國、英國相應家庭財富的占比的。
為何會出現這種差異?一個直觀的解釋是,窮人也沒什么財富,所以比例都差不太多,有錢人他確實存了很多錢,他們的財富管理做得也不錯。中間階層到目前為止,是沒有有效的財富管理方式的,很多人要不就買了房子,要不就是存在銀行。
客觀來說,我們現在缺乏一個有效的財富管理業務,它不一定是追求給你最高的回報,它是在跟風險匹配的情況下,一個比較穩健的、兼顧現金流、安全性與回報率的綜合性服務體系。當然這個體系的缺乏原因是多方面的,與我們金融市場、資本市場本身不夠豐富,不夠發達有關,這可能是將來發展的一個重要方向。
天下網商:這兩年身邊號召大家去理解保險復利、做投資的人越來越多了,但確實存在一定的風險,也有一個市場健全的過程,但現在缺乏特別合適的、穩健的項目,要刺激內需就是讓老百姓沒有負擔地去消費,讓他們有更好的錢生錢的途徑。
黃益平:其實從2020年開始到2023年,老百姓在銀行的存款增加了大概60多萬億,我們折算約合8萬多億美元,這個錢存起來了之后,沒有花出來。原因很多,一方面,我們剛才提到他感到沒有很好的社會保障,不敢隨便花。但客觀地說,這段時間的存款增加,也跟我們過去傳統的投資機會減少有關。
比如說原來大家存了錢去買房地產,現在感覺也不那么確定,還要不要再買。過去有一些理財產品,現在買得少,也可能一部分錢他其實將來是準備投資,但沒考慮好如何投資。美國在疫情結束的時候,有專家說老百姓在銀行的存款多增加了2萬億美元,這2萬億美元會造成美國很高的通脹,一開始很多人不相信,包括美聯儲的官員也不相信,但到2022年的時候,CPI達到了將近10%,下一年美聯儲不得不猛加息,把通脹降下來。
美國居民將2萬億美元儲蓄釋放出來以后,拉動了消費與經濟,也推高了通脹。反觀我們,新增了約8萬億美元儲蓄,CPI卻仍在低位徘徊。這背后反映出一個關鍵問題,大家還是不敢消費,與整個中間結構的家庭占比不夠強大相關。
天下網商:很多人說,現在中國人均GDP達到了14000美元左右,這是一個比較重要的門檻了,但是大家也會懷疑,中國會不會就因此就陷入“中等收入陷阱”?您覺得這應該怎么去突破?
黃益平:我覺得“中等收入陷阱”我們大概率是可以跨過去了,因為14000美元大概已接近世界銀行定義的“高收入經濟”的門檻,我們在比較短的時間內可以達到“高收入經濟”水平階段。當我們提及中等收入陷阱,核心問題是經濟水平能不能繼續往上,可能是在低收入水平陷入這個陷阱,也可能是在高收入水平遇到這個陷阱。對于我們來講,重要的是在于我們的“全要素生產率”能不能持續提高,創新能不能推動中國經濟的增長。
我自己對這一點還是有一定的信心。從現在看創新,從杭州到全國,創新活動還是很活躍。而擴大內需和擴大消費這件事情,在我看來幾乎和發展新質生產力同等重要。因為如果新的生產力有突破性進展,需求上不來,最后的結果就兩種情況,一種就是供大于求,賣不出去,變成過剩產能,在國內很難持續發展,另外一種可能就是賣到世界各國去,賣完了之后我們將來就沒朋友了,要被反補貼、反傾銷,因為中國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國經濟”。
最近可能你們注意到中國有一個數字,在世界國際輿論當中一直被討論,就是今年我們頭11個月已經有“1萬億美元”的貿易順差,雖然我們面對關稅戰,國內需求不振,國際貿易也在不斷尋找新的平衡,但“1萬億美元”這個數字對國際市場來說,大家都很擔心,就是不知道它會扔到哪里去,不管往哪扔,對人家的影響都是非常大的。
平臺經濟的“價值導向”
天下網商:在提振消費、激發需求的大目標下,您覺得平臺是一個什么樣的角色?平臺作為商家與消費者之間的紐帶,在產業走向細分創新過程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黃益平:平臺能夠發揮多方面的功能。作為連接生產者與消費者的樞紐,平臺匯聚了別處難以獲取的集中信息,能敏銳發現大量尚未被滿足的消費需求。所以作為平臺,有很多工作可以做。除了把供需雙方連接在一個平臺上提高效率以外,他可以通過分析這些數據,降低信息不對稱的程度,更好地契合供需雙方的這種供求關系。
天下網商:很多人會擔心,當企業比較大的時候,需要對它進行監管,防止它不斷享受過大的資源,讓更多競爭者加入進來。您覺得政府對平臺的監管,這個度應該如何把握?
黃益平:我們過去曾經做過一個研究,平臺大了之后,好處就是規模經濟范圍經濟效率可以提升,但是大家天然地擔心你一家獨大,有壟斷的行為。所以怎么樣來減少這種壟斷行為?有多種做法。
傳統的反壟斷思維是限制市場份額以維持競爭。例如,在石油、鋼鐵等行業,判斷壟斷的主要依據是市場份額。若一家企業占據90%的市場,傳統做法往往就是將其分拆。但同樣的思路可能不太適用于在平臺經濟。因為平臺本來就是規模經濟,把一家平臺拆成十家,它的效率也就沒有了。但如何保證既有效率,又盡量能限制它的壟斷行為?
在經濟學中,還有一個重要概念叫“可競爭市場”。“可競爭性”的一個最重要的條件就是進入的門檻足夠低,如果是這個平臺開始采取對消費者、對商家不利的壟斷行為,不公平競爭的行為。如果進入的門檻足夠低,其他的平臺會進來,競爭壓力一直是在的,這就實際上對所有的平臺都是一種很重要的紀律約束。
“有效市場”+“有為政府”的機制如何走?
天下網商:有經濟學家認為政府是經濟衰退中“最后的借款人”,有經濟學家認為政府應是投資人和保險人,您覺得我們國家的政府在目前經濟階段,主要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黃益平:從總的格局來說,我們的政策定位就是“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結合,這一點我是非常贊同的。
過去我們一直受歐美國家的影響,尤其是一些國際組織到發展中國家去做指導,有一個理論叫“華盛頓共識”。“華盛頓共識”最基本的理念就是“大市場、小政府”,政府做得越少越好,盡量由市場來做。
從理論上來說,它確實是一個非常有效的機制。但后來發現,它在指導發展中國家的實踐效果不太好。主要是兩個方面的原因,第一,在很多發展中國家,市場機制本身并不是成熟有效的,大市場小政府,最后并不能給我們預期的效果,完全讓市場放任自流是不行的。第二,即便是有效成熟的市場,也會存在市場失靈的問題。你看,在美國小鎮藍領青年失業問題,它實際是美國經濟在全球化過程中,一些結構性的矛盾沒解決,現在變成一個大問題,說明政府還是應該發揮一些作用。
我們過去總結中國的發展經驗,核心正是“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的結合。但這種結合是動態的,其具體方式因國家、發展階段的不同而有所差異。
過去我們早期改革開放、漸進改革、雙軌制改革,政府的作用比較大。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就是地方政府在經濟發展當中發揮很大的作用,比如“GDP選美”,各個市長、省長都是“CEO”的概念,推動地方經濟增長、招商引資。但目前來看,我覺得可能要再繼續往后退一步。
前一段時間我們提到的“內卷”出現在新能源領域,我覺得與地方政府的補貼和支持,造成產業產能的大幅擴張有關,現在中央政府也在整治這些問題。
相比之前的做法,政府的作用可能要慢慢的繼續往后退,往后退的原因正如三中全會所指出的,改革的目標是要讓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當中發揮決定性的作用。
從杭州的經驗也能看出來,跟其他地方相比,杭州為市場企業創造的空間更大,它的支持更加具有服務性,使得創新更活躍,這是我們目前要走的一個方向。
政府更多地退回到提供公共服務、建設基礎設施、維持公共秩序這樣的基本的功能。產業政策當然仍然可以做,但是它會有一些界限。如果就是為了追求GDP,扭曲市場,這個是要不得的。
天下網商:正如剛才您所說,產業政策上要有所為有所不為,今天大家最關注的產業——AI,據您觀察,AI的發展是否能推動我們的全要素生產率的變高?
黃益平:我們最近正好做了一個初步研究。這讓我想到經濟學中的一個歷史概念——“索洛悖論”。它指的是在計算機普及初期,盡管信息技術隨處可見,但全要素生產率并未如預期般提升,這背后有多方面原因。
所以我們現在來看,AI的應用,對全要素生產率到底有沒有提升,從整個經濟來看,還看不出來。原因是多方面的,因為有一些產業獲益了,有一些產業沒獲益,有一些產業還受到影響,綜合起來,這個效果還沒有充分體現出來。但如果我們只看那些有AI的知識產權,直接在應用的領域來看,對于生產率的提高已經看到一些初步效果,所以它對經濟增長應該是有積極作用的。
當然了,AI創新還處于早期,未完全成熟,將來會怎么樣現在也還未知。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風口,就是有點類似于像電力、蒸汽機的發明,它將來是會改變整個經濟的底層構造,所以我們不能不重視AI這件事情,但是也不是簡單地說一窩蜂都搞AI,得看每個人自己的能力和條件。
2026年經濟前瞻:告別比成本,迎接品質消費時代
天下網商:2026年即將到來,2026年如果讓您做一些對宏觀經濟的前瞻,您會覺得是哪幾個點?跟我們普通人最相關的,最應該知道的是什么?
黃益平:2026年是我們“十五五”規劃的元年,我相信政府在新質生產力發展方面會有一些新的布局,實際上列出來了一系列重點發展的產業。所以從產業政策的角度來說,這首先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從政策的這個重點來說,其實我們下一步經濟驅動力量主要是兩個,一個就是新質生產力,一個是擴大內需。但從最近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角度來看,對于擴大內需的重視程度有明顯的提升,提及的次數變多了,排序放在第一位了。說明在短期內這個問題變得很突出,預期宏觀經濟政策還會提升發揮一些力量,預計會對消費提供非常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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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們可以關注的是,明年世界各國,都可能會出臺一系列支持經濟增長的財政或貨幣政策,國際經濟環境會改善,所以中國經濟也可能會有一些向好的傾向。
總的來說,我對未來幾年的經濟判斷,就是“供強需弱”的大格局,在短期內很難明顯的改變,這也就意味著一些個別行業產能過剩、價格疲軟的問題,我們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從微觀層面來說,我們看到新興產業的興起,新賽道、新產品、新業務擴張,帶來很多很多的機會,關鍵在于抓住機會。中國經濟發展進入新的階段,要追求質量的發展,“比成本”的時代一去不復返。我們每一個企業要找到最擅長的、能做的事,核心就是“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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