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品保：特朗普的“格陵蘭夢”為何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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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2025年12月2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長杰夫·蘭德里為“美國格陵蘭島特使”，公開宣稱美國“需要且必須得到”格陵蘭島，理由為“國家安全”。這一行動立即引發外交風波，丹麥首相及格陵蘭自治政府總理聯合聲明表示反對，法國、挪威以及歐盟等國家和區域組織亦紛紛聲援丹麥。

在IPP助理研究員李品保看來，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領土野心包含三個層面的動機，包括格陵蘭島的軍事戰略價值、潛在的經濟利益以及特朗普個人的政治野心。事實上，美國也早已通過種種方式，對格陵蘭島實現了多個層面的滲透和接觸。然而，受制于法理障礙、民意反對和諸多現實困境，美國控制格陵蘭島的計劃恐怕短期內難以實現。

只不過，特朗普的行動，已經從客觀上損害了丹麥的主權，并動搖了北約內部信任。甚至有可能進一步引發與俄羅斯的對抗，其計劃更可能成為政治噱頭而非可行戰略。未來，美國或將繼續深化在格陵蘭的滲透，但恐怕難以改變格陵蘭島的主權歸屬。

李品保

IPP助理研究員

2025年末，北極圈的寒流似乎也吹不冷華盛頓的政治熱度。12月21日，特朗普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長杰夫·蘭德里（Louisiana Governor Jeff Landry）為“美國格陵蘭島特使”，并明確宣稱美國“需要且必須得到”這座世界第一大島，理由依然是其多次標榜的關乎“國家安全”。特使本人隨即表態，其使命是推動這個丹麥的自治領地成為“美國的一部分”。

2025年3月24日，路易斯安那州州長杰夫·蘭德里在白宮與美國總統特朗普一同發表講話。圖源：IRIA news

此舉旋即引發國際嘩然，丹麥首相梅特·弗雷澤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與格陵蘭自治政府總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爾森（Jens-Frederik Nielsen）迅速發表聯合聲明，堅決反對美國的領土訴求，法國、挪威及歐盟等盟友也一致聲援丹麥。

法國總統馬克龍、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X平臺上支援格陵蘭

這場看似突如其來的外交風波，并非孤立事件。它既是特朗普個人政治風格與戰略野心的集中體現，也是美國在北極地緣格局深刻變動下，試圖鞏固霸權的一次極限試探。然而，這場“購島”鬧劇在法理、民意與同盟政治的堅硬現實面前，更似一場暴露美國外交內在矛盾的公開表演。

一、野心背后的戰略與政治盤算

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島近乎偏執的興趣，源于軍事、經濟與個人政治遺產交織的多重動機，其歷史淵源可追溯至冷戰乃至更早。

其一，控制北極戰略咽喉的軍事意圖。

格陵蘭島絕非普通的冰雪島嶼，它被美國戰略界視為北美大陸防御的“北大西洋鎖鑰”和“永不沉沒的航母”。島上的圖勒空軍基地（2023年更名為皮圖菲克太空基地）是美國最北端的軍事存在，配備有強大的彈道導彈預警系統，是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核心節點，用于監視北極方向的潛在威脅。

隨著氣候變暖、北極冰融，貫穿該區域的航道戰略價值與日俱增，控制格陵蘭意味著掌控未來北極航運與資源開發的命脈。特朗普近期在佛羅里達州的海湖莊園向記者渲染“俄羅斯和中國船只遍布其海岸”，正是為了將這種長期的戰略焦慮具體化、緊迫化，為其行動制造借口。

格陵蘭西北部美國圖勒空軍基地（皮圖菲克太空基地）俯瞰圖。圖源：參考資料2

其二，攫取關鍵礦產與能源的經濟貪婪。

盡管特朗普公開強調“國家安全”而非資源，但格陵蘭島巨大的資源潛力是無法忽視的誘惑。據估算，格陵蘭蘊藏著全球約27%的稀土氧化物，其中重稀土占比超30%，是高科技與軍工產業的“工業維生素”。同時，北極地區還蘊藏著全球13%的未開發石油和30%的未開發天然氣。

這些資源對于尋求供應鏈“去風險化”、特別是在關鍵礦產領域擺脫對外依賴的美國而言，具有致命吸引力。冰川退縮使得開采可行性提升，在“重振美國制造業”的藍圖里，這片冰封之地無疑是一座亟待開發的“新金山”。

其三，塑造個人政治遺產的表演性擴張。

特朗普的行為帶有鮮明的個人烙印。除格陵蘭外，他此前還曾放言將加拿大變為“第51個州”，并威脅“奪回”巴拿馬運河控制權。西班牙《國家報》等媒體批評此舉是“19世紀式帝國主義”的回潮。有分析認為，通過展示這種強硬的“開疆拓土”姿態，特朗普旨在鞏固國內基本盤的支持，塑造其作為強勢領導人的形象。

另一方面，將格陵蘭納入美國勢力范圍，無疑是任何一位美國總統都夢寐以求的地緣政治遺產。從1867年國務卿西沃德的提議，到二戰期間的軍事占領，再到1946年杜魯門政府的正式購島請求，美國對格陵蘭的野心可謂源遠流長。特朗普希望成為那個最終“完成歷史使命”的人。

2025年3月26日，特朗普對記者表示：“我們需要格陵蘭島來保障安全”。圖源：美國《新聞周刊》

二、多管齊下的施壓策略與隱蔽滲透

為實現戰略圖謀，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采取了一套超越常規外交的復合策略，操作兼具歷史縱深與當代創新，意在多維度影響該地區走向。

其一，激活歷史協議，構建介入基礎。

美國對格陵蘭的介入擁有歷史法理依據。1951年與丹麥簽訂的《格陵蘭防務協定》賦予了美軍存在權。更具轉折意義的是2004年由美、丹、格三方簽署的《伊加利科協定》，它首次在正式協議中承認格陵蘭自治政府為與美國協商本地事務的單獨一方。特朗普政府正試圖充分激活這一通道，繞開哥本哈根，與格陵蘭建立直接的特殊關系，為其深度介入構建“合法性”外衣。

其二，聚焦教育與文化，布局長遠影響力。

美國的影響力競爭已深入社會文化層面。美國效仿韓國等國的做法，在格陵蘭大學設立了“美國角”，通過長期的教育資助與學術交流，旨在潛移默化地塑造格陵蘭未來精英的認知與傾向。這是一種著眼于未來幾十年的“軟實力”投資和戰略滲透，目標在于從根本上培養親美土壤。

格陵蘭大學美國角。圖源：Zsanett Gréta Papp

其三，操弄國際話語，推動問題“安全化”。

美國極力將格陵蘭議題從丹麥內政，炒作升級為關乎“北極安全”的聯盟事務。其官員頻繁在北極多邊場合渲染中俄“威脅”，試圖將美國加強軍事存在的訴求，包裝成維護北約側翼安全與“北極自由”的集體行動。此舉旨在爭奪北極規則制定的話語權，并動員盟友共同向丹麥施壓。

其四，利用經濟杠桿，制造戰略選項。

美國精準利用了格陵蘭尋求經濟獨立、開發資源的迫切心態。一方面，美國炒作其他大國（如中國）投資的“安全風險”；另一方面，又暗示自身可提供資本、技術與市場，作為格陵蘭擺脫對丹麥財政依賴的“替代方案”。這種策略旨在以經濟利益為誘餌，在格陵蘭的獨立訴求與安全選擇之間打入楔子，引導其戰略傾向。

三、為何“格陵蘭夢”注定難圓？

盡管美國動作頻頻，但其領土野心面臨著無法逾越的三重堅實壁壘，使其計劃更像是一場政治噱頭，而非可行的戰略。

首先，國際法理與主權原則不可撼動。

格陵蘭島是丹麥王國享有高度自治權的組成部分，其國防與外交主權歸屬丹麥。現代國際體系的基石是國家主權平等和領土完整。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和格陵蘭自治政府總理尼爾森對此表示：“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現在我們再重復一遍。國家邊界和國家主權根植于國際法之上”。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明確表態支持丹麥，強調“領土完整和主權是國際法的基本原則”。

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和格陵蘭自治政府總理尼爾森在今年四月的合影。圖源：Mads Claus Rasmussen/美聯社

其次，當事方民意與政府立場堅決如一。

無論是格陵蘭島還是丹麥，態度都異常鮮明且一致。格陵蘭自治政府總理尼爾森明確表示“格陵蘭島永遠不會成為美國的一部分”。廣泛的民調顯示，絕大多數格陵蘭民眾向往的是完全獨立，而非更換宗主國。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則簡潔有力地回應：“格陵蘭島不會被出售。”面對壓力，丹麥政府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以實際行動強化主權管轄。事實上，丹麥的北極戰略早已將格陵蘭視為其參與北極事務、維持“北極超級大國”身份的基石和“不可分割的單一行為體”，絕不會輕易放手。

最后，現實可行性與格陵蘭自身困境使其“入美”缺乏基礎。

丹麥憲法對領土變更有極其嚴苛的程序要求，需議會絕對多數通過并全民公投批準。更重要的是，格陵蘭的經濟高度依賴丹麥每年巨額財政補貼，其自身經濟結構單一脆弱，嚴重依賴漁業，教育和人力資源有限，獨立尚面臨艱巨的經濟與社會挑戰。主動并入一個遙遠且文化迥異的超級大國，缺乏任何內在動力與社會經濟基礎。美國的施壓反而可能催化格陵蘭尋求獨立的進程，但其方向，正如多方觀察所指，也“絕非成為美國的一個州”。

2025年3月15日，格陵蘭努克美國領事館前的抗議活動。圖源：美聯社

四、同盟裂痕與地區失序的深遠代價

特朗普的格陵蘭冒險雖無法實現其領土目標，但已造成了真實而持久的傷害。

最直接的沖擊是動搖了跨大西洋聯盟的信任基石。美國為了一己戰略私利，公然損害核心盟友丹麥的主權完整，此舉顛覆了北約內部的基本共識。它迫使歐洲國家不得不重新審視：一個可以隨意侵害盟友根本利益的“伙伴”，其安全承諾是否依然可靠？這種基于原則的信任裂痕，遠比任何裝備差距都更難彌合。

同時，它加劇了北極地區的軍事化風險。美國在格陵蘭強化軍事部署的行為，必然引發俄羅斯針鋒相對的反制，可能觸發北極安全環境的“行動—反應”惡性循環。其結果是，北極作為“全球公域”與“科研合作平臺”的屬性被削弱，而作為“大國戰略前沿”的“新冷戰”對抗色彩則日益濃重，各方應對氣候變化等真實挑戰的合作空間被嚴重擠壓。

歸根結底，特朗普的“格陵蘭夢”是一場植根于陳舊帝國思維和資源貪婪的地緣政治豪賭。它精準地識別了格陵蘭在21世紀因氣候變化而凸顯的巨大戰略與資源價值，卻全然無視了時代筑起的更高壁壘：堅不可摧的國際法準則、勃然覺醒的民族自決意識以及多極化世界中對霸權行徑的普遍抵制。格陵蘭島創作者自制“MAGA”（Make America Go Away）紅帽的諷刺意象，正是這股時代潮流的鮮明注腳。

一頂由格陵蘭島創作者自制的“MAGA（Make America Go Away）”紅帽。圖源：美國《新聞周刊》

可以預見，格陵蘭的博弈遠未落幕。美國可能會通過深化安全合作、投資關鍵基礎設施或主導開發標準等方式，鞏固其在格陵蘭的實際存在與影響力。然而，這些策略能否真正實現其長期圖謀，仍將受到根本性制約。

在一個主權與民族自覺意識日益牢固的時代，任何試圖重演19世紀的領土交易劇本，無論打著多么動聽的“國家安全”旗號，最終都會像北極的浮冰一樣，在原則與民意的陽光下消散。

參考資料

1. https://sg.news.yahoo.com/european-leaders-show-solidarity-denmark-133430267.

2. Doel R E, Friedman R M, Lajus J, et al. Strategic Arctic science: national interests in building natural knowledge–interwar era through the Cold War[J].Journal of Historical Geography, 2014, 44: 60-80.

3.https://www.newsweek.com/anti-maga-hat-greenland-goes-viral-make-america-go-away-2049529.

4. 劉品然,林昊,劉贊.不止資源：美國覬覦格陵蘭島的操作與盤算[N].新華每日電訊,2025-12-24(008).

5. 郭培清,王俊杰.格陵蘭獨立問題的地緣政治影響[J].現代國際關系,2017,(08):58-64.

6. 肖洋.格陵蘭:丹麥北極戰略轉型中的錨點?[J].太平洋學報,2018,26(06):78-86.

本文作者：李品保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 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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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　版｜劉　深

審　校｜郭　海

終　審｜劉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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