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秋天,風里已經帶著涼颼颼的勁兒。
我家在城郊結合部那片荒地上,住的是父親和幾個同鄉工友自己搭起來的簡易板房。板房不大,用撿來的木板、舊鐵皮和塑料布湊合著,能擋風遮雨就行。屋里擠擠挨挨擺著兩張高低床,一個用磚頭壘的灶臺,一張舊桌子,這就是我們一家三口在城里的“家”。
我爹叫馬建國,娘叫李秀蘭,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前兩年,爹娘跟著村里的包工頭出來,在建筑工地上找活干。爹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泥瓦工,娘在工地食堂幫廚,順便照顧才上小學三年級的我。日子過得苦,但爹娘臉上總有使不完的勁,他們說,攢夠了錢,就能回老家蓋新房,供我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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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禮拜天,工地歇半天,爹難得清閑,陪著我寫作業。
忽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板房后面傳來,緊接著是輕微的、磕磕絆絆的腳步聲。我們這地方偏僻,平時除了工友,少有人來。
爹站起身,探著頭往外看。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慢吞吞地從屋后的土坡上挪下來。那是個老人,頭發花白凌亂,身上的衣服沾滿泥巴,一只腳光著,凍的通紅。
老人眼神直勾勾的,沒有焦點。他就站在我家板房門口,既不說話,也不看我們,只是茫然地站著,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嗬嗬”聲,鼻子微微抽動——灶臺上,娘剛熱好的剩飯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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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和娘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不忍。
“老人家,你從哪兒來啊?”爹走上前,盡量放輕聲音問。
老人沒反應,眼神依舊空洞,只是又朝屋里灶臺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娘放下手里的活計,擦了擦手,走過來端詳著老人。她輕輕嘆了口氣:“這老爺子,怕是糊涂了,找不到家了。你看這身上臟的。”
那時候,城里偶爾也能見到這樣的老人,后來知道叫“老年癡呆癥”,但當時我們鄉下人管這叫“老糊涂了”、“丟了魂”。
“先進屋吧,外頭冷。”爹說著,上前想攙扶老人。
老人有些抗拒地縮了一下,但或許是實在太冷太餓,又或許爹娘的面容讓他感覺不到威脅,他還是跟著爹慢慢地挪進了我們這間低矮昏暗的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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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屋,娘趕緊從暖水瓶里倒了一碗熱水,遞到老人手里。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把碗打翻。娘幫他捧著碗,讓他小口小口喝下。溫熱的水下肚,老人似乎舒服了些,喉嚨里的“嗬嗬”聲停了,但依舊不說話,只是眼神偶爾會茫然地轉動一下。
“還沒吃飯吧?”娘輕聲說,轉身去灶臺邊,把本來留著晚上吃的那份飯菜——大半碗米飯,上面蓋著中午食堂打來的白菜燉粉條,還有幾片肥肉——重新倒進鍋里熱了熱。
飯菜熱好,盛了一大碗,娘端到老人面前的小凳上。香味更濃了。老人渾濁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看看碗,又看看娘,然后慢慢地抓起筷子。他的手抖得厲害,夾菜很費勁,米飯也扒拉得到處都是。娘就在旁邊看著,不時輕聲說:“慢點,慢點,別噎著。”
爹蹲在一邊,眉頭皺得緊緊的。他看著老人狼吞虎咽的樣子,又看看我們這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家,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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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一大碗飯菜吃得干干凈凈,連碗邊都舔了。吃完后,他靠著墻,眼神又恢復了那種空洞的迷茫。
“這不行,”爹站起來道,“得給他收拾收拾,再找找他家里人在哪兒。”
娘打了盆熱水,找出爹一件半舊的工作服外套。他們試著幫老人擦洗一下臉和手,換下那身臟得不成樣子的衣服。老人很順從,像個懵懂的孩子,任由娘擺布。擦洗干凈的臉,雖然布滿皺紋,但能看出原本的斯文模樣,不像一般的鄉下老漢。那件外套,雖然臟,但料子似乎不錯。
“這老爺子,大概是城里人。”爹掂量著那件舊衣服說。
收拾停當,老人看起來清爽多了,只是依舊不說話,安安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一會兒看看屋頂,一會兒看看我們,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依賴。
天漸漸黑了。爹對娘說:“秀蘭,你在家看著點,我去派出所報個案。這么個大活人丟了,家里肯定急壞了。”
爹穿上外套走了。娘讓我寫完作業早點睡,她則陪著老人坐在昏暗的燈光下。老人不說話,娘也不多問,只是時不時給他添點熱水,偶爾輕聲念叨兩句:“您家在哪啊?孩子們該多著急……”
不知過了多久,爹回來了,臉色有些復雜。“派出所的同志登記了,說會幫著查查最近有沒有報失蹤的。我看今晚是沒法子了,就讓老人在咱這兒湊合一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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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只有兩張窄窄的高低床。爹娘讓我睡上鋪,他們和老人擠在下鋪。床很小,爹幾乎半邊身子懸在外面。老人睡得不安穩,夜里會突然坐起來,含混地叫兩聲,或者摸索著想下床。娘就趕緊起來,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低聲安撫,直到他重新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爹娘還要上工,不放心老人一個人在家,也怕他亂跑再丟了。正發愁,派出所來了兩位同志,還跟著一對穿著體面、神色焦急的中年男女。一看就是城里人。
“爸!”那中年女人一進門,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發呆的老人,眼淚“唰”就下來了,撲過來抓住老人的手,“爸!你可嚇死我們了!我們找你幾天了!”
中年男人也紅了眼眶,連聲對我們道謝:“太謝謝你們了!真是太謝謝了!這是我岳父,前幾年得了老年癡呆,時好時壞。前幾天下午保姆一時沒看住,自己溜達出來就找不著了。我們快把全市都翻遍了!”
原來是老人的女兒和女婿。看著他們真情流露的樣子,爹娘也松了口氣,人找到家了就好。
女兒女婿拉著老人,輕聲細語地哄著:“爸,咱們回家了,啊?回家,舒舒服服地洗個澡,睡你的軟床去。”
沒想到,一直很安靜、很順從的老人,突然掙扎起來。他甩開女兒的手,猛地往后縮,緊緊靠在冰涼的鐵皮墻板上,臉上露出孩子般驚恐的表情,嘴里發出“嗚嗚”的抗拒聲,拼命搖頭。
“爸?你怎么了?我是小娟啊!咱們回家!”女兒急了,又去拉他。
老人更怕了,他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突然看見我娘,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娘的衣角,攥得緊緊的,眼神哀求地看著我娘,又恐懼地瞪著女兒女婿,嘴里含糊卻執拗地重復:“不……不走……這兒……吃……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兒女婿又試了幾次,連哄帶勸,甚至女婿試著想把他抱起來。老人反應激烈,手腳亂蹬,最后竟然掙扎著爬到我們那張破桌子底下,死死抱住桌子腿,任憑女兒女婿怎么說,就是不肯出來。
女兒蹲在桌子邊,看著父親像受驚小獸般蜷縮在桌下的樣子,眼淚止不住地流,又心疼又無奈。女婿也束手無策,搓著手,焦急萬分。
板房里氣氛尷尬又沉重。爹娘看著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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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我娘試探著開口:“那個……同志,你們看,老爺子這會兒可能……有點認生,害怕。要不……讓他在我們這兒再待兩天?反正我們這兒雖然破,但好歹有口熱飯,有個地方睡。等他情緒穩當了,你們再來接?”
女兒女婿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混合著愧疚的復雜神情。女兒擦了擦眼淚,拉著我娘的手:“這……這怎么好意思!已經夠麻煩你們了!你們也是出來打工的,不容易……”
“沒事,”我爹憨厚地擺擺手,“老人家嘛,就跟小孩似的,順著他點。你們放心,有我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他。”
女兒女婿千恩萬謝,留下了家里的地址和電話,又硬塞給我娘兩百塊錢,說是這幾天的飯錢,才憂心忡忡地走了。
他們走后,老人慢慢地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臉上驚恐的表情褪去了,又恢復了那種安靜的茫然。他挨著我娘坐下,似乎這樣才能感到安全。
爹娘說到做到。接下來的兩天,娘去食堂打飯,總會多打一份軟和的;晚上收工,再累也會給老人打水擦洗。老人很乖,給吃就吃,讓睡就睡,只是依舊不說話,大多數時間就是安靜地坐著,望著門外發呆,或者看著我寫作業。他對我娘有種特別的依賴,我娘走到哪兒,他的眼神就跟到哪兒。
第三天,女兒女婿又來了,還帶了不少水果和營養品。可是,同樣的情況再次發生。老人一看到他們,就像受了極大的驚嚇,立刻躲到我娘身后,死死拽著她的衣服,全身發抖,無論如何不肯靠近女兒女婿一步,更別提跟他們走了。
女兒看著父親像躲避洪水猛獸一樣躲著自己,傷心的捂著臉哭出了聲。
這一次,僵持了更久。最后,女婿把我爹叫到門外,遞了一支煙,自己狠狠吸了一口,才艱難地開口:“馬大哥,李大姐,我們……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們也看到了,我爸他現在就認你們這兒,認你們兩口子。我們強行帶他走,他那個精神狀態,怕是要出大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懇求:“我們打聽過了,你們是厚道人。我爸他……是退休干部,一個月有六千多塊的退休工資。你看這樣行不行,這錢,我們一分不留,全部給你們!就……就麻煩你們,幫忙照顧我爸。吃穿用度,看病買藥,都從這里出。我們隔三差五就來看他,絕對不給你們添麻煩。實在是……實在是工作都忙,家里孩子也小,請過幾個保姆,他都鬧得不行……”
六千多塊!我和爹娘都被這個數字驚呆了。那時候,爹在工地一個月也就掙八九百;娘在食堂幫廚,才三百。六千多,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爹娘沉默了。他們看看屋里緊緊挨著我娘坐著的、全然依賴著他們的陌生老人,再看看門外這對衣著光鮮、卻滿臉無奈和懇求的夫妻。
這錢,確實讓人心動。有了這筆錢,爹娘就不用那么拼命,我的學費、家里的開銷,甚至回老家蓋房子的夢想,都可能更快實現。
可是,收下這筆錢,就意味著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照顧一個癡呆的老人,吃喝拉撒,頭疼腦熱,那份瑣碎和艱辛,不比在工地干活輕松,甚至更磨人。
我娘回頭,看了看老人。老人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沒有精明,沒有算計,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仿佛在說:“別趕我走。”
那一刻,我娘心里的天平傾斜了。她想起自己遠在老家的父母,也是這般年紀了。她看向我爹。
爹狠狠抽了兩口煙,把煙蒂踩滅,重重地點了點頭,對女婿說:“錢不錢的……再說。老人家既然愿意待這兒,我們就先照應著。你們常來看看就行。”
事情就這么定了。老人的女婿給父母在附近租了房子。老人的工資卡由女兒保管,每月取了錢送過來。母親辭了食堂工作,專門照顧老人。
照顧老人并不容易。他常常半夜不睡覺,在屋里來回走動;有時會把糞便弄得到處都是;不認得人,偶爾會發脾氣,摔東西。但爹娘總是極有耐心,娘給他擦洗從無怨言。
慢慢地,老人雖然依舊糊涂,但情緒穩定了很多。他記得我娘的聲音和樣子,只有我娘喂他吃飯,他才肯好好吃。他喜歡坐在門口曬太陽,看我爹和工友們干活。有時,他會盯著我看,露出一點模糊的笑意,含糊地叫我“娃”。
老人的女兒女婿幾乎每個周末都來,帶來大包小包的東西,有給老人的,更多的是給我們家的。他們不再急著接老人走,而是坐下來,陪老人說說話(雖然老人多半沒反應),幫我娘干點活,跟我爹聊聊家常。那份最初的客氣和疏離,在日復一日的往來中,漸漸變成了真誠的感激和親近。他們管我爹娘叫“大哥”、“大姐”,我叫他們“姑姑”、“姑父”。
這一照顧,就是整整八年。
老人是在一個安靜的秋天早晨走的,睡夢中,很安詳。走的時候,我爹娘守在旁邊。他的女兒女婿接到消息趕來,哭成了淚人。
老人走后,那份每月八千多的“工資”自然沒有了。但兩家的走動,卻沒有斷。姑姑姑父常說,我爹娘是他們家的恩人,是老爺子后半輩子的福氣。他們幫我在城里聯系了更好的中學,我爹后來在工地上傷了腰,也是姑父托人找的醫生,安排住院。兩家人逢年過節必定相聚,比很多親兄妹走得還近。
如今,爹娘用這些年攢下的錢,加上姑姑姑父堅持要“補上”的一些心意,在城里買了套小房子。我大學畢業后,工作也還不錯。
每次家庭聚會,姑父總會紅著眼圈,端起酒杯敬我爹娘:“大哥,大姐,沒有你們,我爸那八年不知道要遭多少罪,這份情,我們記一輩子。”
而我爹,總是憨厚地笑笑,擺擺手:“說那些干啥。都是緣分。當時就是看老人家可憐,給碗飯吃。哪想到,這碗飯,換來一個爹,還換來你們這一門好親戚。”
這世間有些善緣,起于微末,卻終于深厚,暖了他人,也照亮了自己往后的漫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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