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您就這么信了?信這硯臺是盛家六姑娘給您的念想?”蒼老的聲音在昏暗的臥房里響起,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誚。
病榻上,行將就木的齊衡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視線費力地聚焦在那個捧著藥碗的嬤嬤身上。她是從顧家來的,是盛明蘭身邊伺候了一輩子的心腹。
“放肆!”他氣若游絲,卻仍有國公爺的架子。這方青玉硯臺,是明蘭臨終前特意囑咐,在他彌留之際送來的,是他一生癡念的回響,是他六十年孤寂歲月里唯一的慰藉。
嬤嬤卻不懼他,將藥碗重重擱在床頭柜上,發出“嗑”的一聲脆響。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像兩把錐子,直直扎進齊衡心里。
“我們家夫人說了,這東西,是給您的一面鏡子。”
齊衡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都停滯了。鏡子?
“她說,讓您好好照照,您這一輩子,究竟愛的是誰。”嬤嬤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驚雷在齊衡耳邊炸開。
他死死攥著那方溫潤的硯臺,指節因用力而慘白。六十年的自我感動,六十年的癡情名聲,在這一刻,被一個下人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愛的不是明蘭?那他守了一輩子,等的又是什么?這方硯臺,這遲來了六十年的遺物,究竟是最后的告白,還是最殘忍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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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周永和三十七年,冬。京城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齊國公府的角角落落都積了厚厚一層白。
臥房里,炭盆里的銀骨炭明明滅滅,光影投在齊衡枯槁的臉上,溝壑縱橫。他已經不大能分清白日和黑夜了,時間在他這里,成了一灘攪不動的渾水。
唯有手里那方青玉硯臺,觸手生涼,質地細密,是他混沌中唯一清晰的感知。這是明蘭的東西,是她走了三年后,顧家的老嬤嬤親自送來的。
他把硯臺貼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精神似乎好了一點。他想起送硯臺來的那個嬤嬤,一臉的公事公辦,沒有半點多余的情緒。
“老夫人臨終前吩咐,待她走后三年,若國公爺尚在,便將此物交予您。”
“她說,務必等足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為什么是三年?他想不明白。這三年里,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借這方硯臺告訴他。
他摩挲著硯臺光滑的表面,上面沒有任何刻字,只有歲月留下的、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磨痕。他想,這或許就是她的答案——無字,卻勝過千言萬語,代表著他們之間那段無疾而終的空白。
侍女小桃端著參湯進來,看見他又在抱著那方硯臺,忍不住輕聲勸道:“老太爺,天冷,這東西涼,仔細寒氣入了骨。”
齊衡沒理她,只是自顧自地說:“小桃啊,你說,她心里是不是一直有我?”
小桃垂下眼簾,不敢接話。整個京城誰不知道齊小公爺為盛家六姑娘癡情一生,終身未再娶。
“她若心里沒我,為何要留下這東西?還偏偏要等我快死了才送來?”他像是問小桃,又像是在問自己。
小桃把湯碗放下,拿起一塊軟布,小心翼翼地想幫他擦拭硯臺:“老太爺,您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吧。”
就在布巾碰到硯臺的一瞬間,齊衡的手不知怎的脫了力,那方青玉硯臺“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堅硬的金磚地面,只聽“咔”的一聲輕響,硯臺的一角磕掉了一小塊。
齊衡的心也跟著那聲音碎了,他掙扎著想下床,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小桃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跪下身去撿。她撿起硯臺,想看看摔得重不重,卻在燭光下“咦”了一聲。
“老太爺,這…這底下好像有字。”
齊衡渾身一震,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憑空生出的力氣,他撐起身子,厲聲喝道:“拿過來!”
小桃連滾帶爬地把硯臺送到他眼前。在磕掉的那一角,積年的墨垢下,隱隱約約能看到兩個比米粒還小的刻痕。
齊衡顫抖著從枕下摸出一根銀簪,用簪尖一點一點,刮開那層凝固的墨。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隨著墨垢剝落,兩個娟秀而又熟悉的小字,緩緩顯現在他眼前——元若。
是他的字。元若。
“轟”的一聲,齊衡腦子里炸開了。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見了,只有那兩個字,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在他的腦海里。
老淚毫無預兆地滾滾而下,他死死抓著那方硯臺,像是抓著救命的稻草,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她記得。她一直都記得他的字。
她把他的名字,刻在了這方硯臺的底下,藏了整整一輩子。
2.
時光倒流回六十多年前的汴京。春日正好,馬球場上,少年們縱馬馳騁,意氣風發。
齊衡就是其中最耀眼的一個。他身著月白錦袍,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身姿挺拔如松,引得看臺上的貴女們頻頻側目,嬌笑聲此起彼伏。
可他的眼睛,卻只落在了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少女身上。她穿著一身半舊的粉色衣裙,手里拿著一把團扇,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眼神清亮得像山間的泉水。
那就是盛家的六姑娘,明蘭。一個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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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衡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他撥轉馬頭,朝著她的方向,揮出一記漂亮的擊球。馬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入球門。
他朝她望去,期待能看到一絲贊許或驚艷,可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垂下了眼簾,仿佛那精彩的一球與她無關。
齊衡的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惱怒,而是一種更強烈的、想要靠近的好奇。他翻身下馬,徑直朝她走去。
“盛姑娘也喜歡看馬球?”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些,但微微發緊的指尖出賣了他的緊張。
明蘭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見過齊小公爺。”她頓了頓,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陪著姐姐們來的。”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客氣。齊衡覺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掃了一下,癢癢的。
“我方才那一球,打得如何?”他忍不住追問,像個急于得到夸獎的孩子。
明蘭抬起頭,終于正眼看他。她的眸子很黑,很靜,仿佛能看透人心。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小公爺馬術精湛,京城聞名。”
這話是夸贊,卻又像是在說一件眾所周知、無需再提的事實。齊衡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那些在看臺上對他拋媚眼的貴女們,加起來也不及她一個淡淡的眼神。
從那天起,盛家學堂里,齊衡的殷勤便成了人盡皆知的事。他會特意早到,只為在她來的時候,親手遞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盛姑娘,昨夜我讀到一句詩,覺得甚好。”他把一本手抄的《詩經》推到她面前,指著其中一行。
明蘭低頭看去,只見清雋的字跡寫著:“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她的臉頰瞬間升起一抹紅暈,心跳也亂了節奏。
她不敢抬頭看他,只覺得他的目光像暖融融的春陽,落在她身上,讓她渾身都不自在起來。她飛快地把書推了回去,低聲說:“小公爺的字,真好看。”
齊衡笑了,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他從袖中取出一支嶄新的狼毫筆,放到她手邊:“這支筆送你。用它寫的字,定會更好看。”
明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那支筆就躺在她手邊,筆桿上還帶著他身體的溫度。她能感覺到周圍幾個姐妹投來的、夾雜著嫉妒和看好戲的目光。
她咬了咬唇,沒有去拿那支筆。她只是站起身,對著他福了一福:“多謝小公爺厚愛,只是無功不受祿,明蘭不能收。”
說完,她便抱著自己的書本,匆匆離開了。齊衡看著她的背影,手里的茶杯還冒著熱氣,心里卻空落落的。
他不懂,為什么她總是要拒絕他。他把京城最好的筆、最珍貴的墨都送到她面前,她卻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離開后,明蘭悄悄回到空無一人的學堂,拿起那支被他留下的筆,在指尖輕輕摩挲。筆桿光滑,帶著一絲清冷的木質觸感。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就著昏暗的燈光,在一張廢紙上,一遍又一遍地寫著兩個字——元若。
3.
齊衡的母親,平寧郡主,很快就知道了兒子的這些“荒唐事”。
在一個陰沉的午后,郡主把齊衡叫到了她的房里。房內沒有點燈,光線昏暗,平寧郡主端坐在上首,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要陰沉。
“我聽說,你最近跟盛家的那個庶女走得很近?”郡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齊衡的心一沉,他跪在地上,低著頭:“母親,兒子只是覺得盛姑娘聰慧過人,想與她多討教些學問。”
“學問?”平寧郡主冷笑一聲,將一個錦盒扔到他面前,“那你看看,這是什么學問?”
錦盒打開,里面是他送給明蘭的那些筆墨紙硯,一樣不少。齊衡的臉瞬間白了。
“一個還沒出閣的姑娘家,就敢私相授受,這般不知廉恥!你還指望我能讓她進我齊家的門?”郡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
“母親!不是你想的那樣!明蘭她不是那樣的人!”齊衡急切地辯解。
“閉嘴!”平寧郡主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來,“我不管她是什么樣的人,我只知道,我齊衡的妻子,絕不能是一個出身卑賤的庶女!”
她站起身,走到齊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為你千挑萬選了嘉成縣主,家世人品樣樣都是頂尖的。你若還認我這個母親,就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念想!”
齊衡抬起頭,眼里滿是哀求:“母親,兒子心悅之人,唯有明蘭。求母親成全。”
“成全?”平寧郡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要我成全你們,誰來成全我齊家的臉面?你要為了一個狐媚子,讓你母親我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嗎?”
她看著兒子執迷不悟的樣子,心一橫,從發髻上拔下一支金簪,抵在自己的喉嚨上,厲聲道:“今日,你若不答應娶嘉成縣主,我便死在你面前!”
冰冷的簪尖已經刺破了皮膚,滲出一絲血跡。齊衡嚇得魂飛魄散,他撲過去抓住母親的手,哭著喊道:“母親不要!兒子答應!兒子什么都答應您!”
他簽下婚書的那天,外面下著瓢潑大雨。冰冷的雨水打在窗欞上,像是老天在為他哭泣。
消息傳到盛家,明蘭正在自己的小屋里繡一方帕子。聽完小桃結結巴巴的轉述,她手里的針“噗”的一聲,扎進了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迅速在素白的帕子上暈開,像一朵刺目的梅花。她沒有喊疼,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滴血,看了很久很久。
當天夜里,她把自己關在房里,點燃了一個火盆。她把齊衡送給她的所有東西,那些手抄的詩集,那些名貴的筆墨,一樣一樣地,親手投進了火里。
火苗舔舐著紙張,發出“噼啪”的聲響。那些清雋的字跡在火光中扭曲、卷曲,最后化為一撮黑色的灰燼。
唯獨有一方小小的硯臺,是齊衡幼時用過的舊物,上面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扔進火里。
她只是找了一塊干凈的布,將它層層包好,塞進了箱子的最底層。那里,還藏著一張寫滿了“元若”二字的廢紙。
她想,就這樣吧。有些人,有些事,只能藏在心里,一輩子都不能再拿出來。
4.
顧廷燁來求親的時候,明蘭正在廊下看螞蟻搬家。
他一身風塵仆仆,鎧甲還未卸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樹。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我來娶你。”他說,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明蘭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這個在馬球場上為她出頭、在危難時救過她性命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沒有齊衡那種不染塵埃的清亮,而是充滿了風霜和野心。
她心里很清楚,齊衡是天上的月亮,清輝皎潔,可望不可即。而顧廷燁,是地上的磐石,堅硬,粗糲,卻能為她遮風擋雨。
“為什么是我?”她輕聲問。
顧廷燁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那你為什么不選齊衡?”
明蘭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情緒。
“他很好。”她低聲說,“只是,我們不合適。”
“不合適?”顧廷燁冷笑一聲,“是他護不住你吧。”
一句話,戳破了她所有的偽裝和體面。明蘭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是啊,他愛她,卻連對抗自己母親的勇氣都沒有。那樣的愛,太輕,太薄,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能護住你。”顧廷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只要你點頭,從今往后,沒人再敢欺負你。”
他的手伸過來,粗糙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兵器的老繭,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熱,那股熱度,順著她的指尖,一直傳到心里。
明蘭抬起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睛。她知道,這個男人或許不懂什么風花雪月,但他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能讓她挺直腰桿做人。
“好。”她聽到自己說。
外人都說,盛家六姑娘有手段,攀上了新貴顧侯爺這根高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攀高枝,她只是在選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大婚那天,十里紅妝,羨煞了整個京城。齊衡也來了,他站在人群里,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衫,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看著明蘭穿著大紅嫁衣,被顧廷燁牽著手,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臺階。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塊,痛得無法呼吸。
他想沖上去,想問她,為什么不等他。可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離他越來越遠,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朱紅的大門后。
后來,嘉成縣主早逝,平寧郡主也曾動過心思,想再為齊衡求娶盛家的姑娘,哪怕是做填房。
齊衡卻拒絕了。他對母親說:“兒子此生,心已隨她而去,不會再娶了。”
從此,京城里多了一位癡情的齊小公爺。他將自己囚禁在國公府那座華麗的牢籠里,用對明蘭的“懷念”,來逃避所有現實的婚姻和責任。
他時常會去顧府拜訪,以同僚之名,送些不輕不重的禮,說些不痛不癢的話。他看著明蘭在顧廷燁身邊,相夫教子,操持家務,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從容和安穩。
他覺得心痛,又覺得欣慰。他告訴自己,只要她過得好,就夠了。
他不知道,每一次他來訪,明蘭都覺得是一種煎熬。她對他禮貌而疏離,從不回應他眼神里那些隱晦的情愫。
顧廷燁什么都知道,但他從不點破。他只是在齊衡來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站在明蘭身側,或者把手搭在她的椅背上,用一種沉默的方式,宣告著自己的主權。
有一回,齊衡又借口送來幾本前朝孤本。明蘭客氣地道了謝,轉身想讓下人收起來。
“這幾本書,是我尋了很久才找到的。”齊衡看著她,輕聲說,“你從前…不是最喜歡讀這些嗎?”
他的話里帶著一絲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曖昧。空氣仿佛凝固了。
明蘭的手頓在半空,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多謝小公爺費心。只是我現在管著家里的中饋,還要教養孩兒,實在沒多少工夫看這些閑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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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堵無形的墻,將他隔絕在外。
齊衡還想說什么,顧廷燁卻從內堂走了出來。他很自然地走到明蘭身邊,攬住她的腰,對齊衡笑了笑:“元若來了。正好,我剛得了些新茶,一起嘗嘗?”
他的手臂有力地環著明蘭的腰,姿態親密無間。那是一種不言而喻的占有,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齊衡看著他們緊緊挨在一起的身影,只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不了,府里還有事,我先告辭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冷冰冰的國公府,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她剛才的樣子。她變了,變得他快不認識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盛家學堂,他把一支筆遞到她面前,她羞澀地低下頭,連耳根都紅了。那時候的她,多么柔軟,多么需要人保護。
他忍不住想,如果當初他再勇敢一點,如果他沒有屈服于母親的逼迫,現在站在她身邊的人,會不會就是他?
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在他心里扎了半輩子。
永和三十六年秋,明蘭病逝,享年七十八歲。
消息傳來的時候,齊衡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蘭花。他聽到下人的稟報,手里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呆呆地站了很久,久到雙腿都麻了。
他想去吊唁,可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么身份去。朋友?同僚?還是…前塵舊愛?
最終,他還是沒有去。他只是派人送去了一份厚重的奠儀,然后把自己關了起來。
三年后,他自己也病倒了,纏綿病榻,日漸衰弱。
就在他以為自己將要帶著一生的遺憾離去時,顧家的老嬤嬤,帶著那方青玉硯臺,出現在了他的病床前。
“老夫人臨終前,喚來老奴,取出這方用錦布包裹的青玉硯臺,她說:‘待我走后三年,若齊國公尚在,便交予他。切記,不可提前。’”
齊衡捧著那方冰涼的硯臺,渾濁的眼睛里,終于有了光。他以為,這是她對他一生守望的回應。
他日夜摩挲著那方硯臺,像是捧著自己的心臟。他想,她終究是念著他的。她只是身不由己,她只是有太多的苦衷。
直到那個夜晚,硯臺失手跌落,露出了底下那兩個驚心動魄的字——元若。
齊衡如遭雷擊,當場昏厥。
三年后,他自己也病倒了,纏綿病榻,日漸衰弱。鬢發早已全白,脊背佝僂,昔日溫潤如玉的齊國公,只剩一副枯槁皮囊,唯有提及明蘭二字時,渾濁眼底才會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光亮,帶著半世執念與遺憾。
就在他以為自己將要帶著一生的遺憾離去時,顧家的老嬤嬤,帶著那方青玉硯臺,出現在了他的病床前。
“老夫人臨終前,喚來老奴,取出這方用錦布包裹的青玉硯臺,她說:‘待我走后三年,若齊國公尚在,便交予他。切記,不可提前。’”
齊衡捧著那方冰涼的硯臺,指腹撫過細膩溫潤的玉面,那是年少時他曾心心念念想贈予她的物件,當年因故未能送出,后來輾轉流落,竟被她收了一生。渾濁的眼睛里,終于有了光,虛弱的身子微微顫抖,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以為,這是她對他一生守望的回應,是她藏了半生的惦念。
他日夜摩挲著那方硯臺,像是捧著自己滾燙的心臟,吃飯睡覺都不離身。他一遍遍回想年少初見,她躲在屏風后怯生生的模樣,回想書院里的相視一笑,回想那些未說出口的心意與錯過的時光。他想,她終究是念著他的,她只是身不由己,嫁入顧家,為人妻為人母,有太多的苦衷與牽絆,不能明目張膽地念著過往。這份遲來的信物,便是她給彼此半生遺憾,最好的收尾。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靠著這份念想強撐著氣息,精神竟好了幾分,下人都道是國公爺心結得解,方能好轉,唯有齊衡自己知道,這份支撐,是他余生唯一的光。
直到那個夜晚,月色凄清,透過窗欞灑在床榻前,齊衡又一次摩挲著硯臺,昏昏欲睡間,手一松,硯臺“咚”的一聲重重摔落在木質床沿,又滾落在地。他驚得瞬間清醒,不顧病體虛弱,掙扎著想要去撿,下人慌忙上前拾起,遞到他手中時,齊衡才發現,硯臺底部因撞擊磕開了一道細縫,原本貼合緊密的底座微微松動,他顫抖著手輕輕掰開,底下刻著的兩個小字,在微弱的燭火下,清晰映入眼簾,驚心動魄——元若。
那是他的字,是年少時她喚過幾次,便再也沒敢提起的名字。
齊衡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捧著硯臺的手劇烈顫抖,玉硯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直刺心底,比寒冬臘月的冰雪還要刺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悶痛難忍,眼前一黑,當場昏厥過去。
下人慌作一團,急忙請來太醫診治,太醫診脈后連連搖頭,只道是心神劇震,氣血逆涌,本就油盡燈枯的身子,經此一擊,怕是回天乏術。
齊衡昏睡了兩日,醒來時,眼底那點支撐他許久的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他讓下人都退下,獨自躺在床上,再次拿起那方硯臺,指尖一遍遍撫過那兩個字,細細摩挲,從最初的顫抖,到后來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他終于懂了,她為何要等三年才讓老嬤嬤送來,她是算準了他的執念,算準了這方硯臺能讓他多撐些時日,也算準了,這份遲來的揭曉,不會擾了她身后清凈,也能讓他徹底了卻半生牽掛。她刻下他的字,不是惦念,不是回應,而是了結。了結年少時的懵懂心動,了結他一生的守望,也了結兩人之間,那段從未開始,卻糾纏了彼此一生的前塵舊緣。
她這一生,活得清醒通透,嫁作人婦,便守著顧家,護著兒女,敬著顧廷燁,安穩度日,從未因過往動搖半分。她收著這方硯臺,刻下他的字,不是念舊,而是記著那段年少時光里,那個干凈熱忱的少年,記著那份純粹的情誼,而后妥善安放,待自己百年之后,再歸還給它該歸的人,讓他看清真相,放下執念,安心離去。
齊衡緩緩閉上眼,兩行濁淚終于從眼角滑落,順著蒼老的臉頰,滴落在硯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這一生,他守著一份求而不得的執念,從青蔥少年,到垂暮老人,錯過了年少,錯過了時機,錯過了一生,到最后才明白,所有的念念不忘,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她從未虧欠他,從未辜負他,唯有他自己,困在了回憶里,蹉跎了一生。
他輕輕撫摸著硯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那笑容里,藏著半世的心酸,半生的遺憾,還有最終的放下。他低聲呢喃,聲音微弱卻清晰,像是在對遠方的她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的一生告別:“明蘭,我懂了…終究是…我誤了一生,也…念了一生。如今,塵緣已了,各自安好,黃泉路上,不必再見了。”
說完,他緩緩松開手,青玉硯臺靜靜躺在枕邊,那兩個“元若”二字,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卻再難牽動他心底半分波瀾。
次日清晨,下人進屋伺候時,發現齊國公早已沒了氣息,面容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枕邊的青玉硯臺,被他緊緊貼在胸口,冰涼的玉身,早已染上了他最后的溫度。
齊衡去世,享年八十一歲,與明蘭離世相隔三年零七日。
下人按照他臨終前的遺愿,將那方青玉硯臺與他一同入殮,陪葬品唯有這一方硯臺,別無他物。
年少時未能送出的信物,遲暮時終得歸還,伴著他入土為安。那段塵封的過往,那些錯過的時光,終究隨兩人的離世,埋入黃土,化作歲月里一抹淡淡的痕跡,再無人提及,唯有那院中的蘭花,年年花開,歲歲芬芳,一如當年初見時,那般清雅,那般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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