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是不能吃太飽？

我總在各類評論區里看到一句評論，“人還是不能吃太飽”。這條評論的應用場景格外豐富，看到有人做極限運動，他們說人不能吃太飽，看到有人為了追求法理上的公義，顯得有些形而上，他們說人不能吃太飽，看到有人發牢騷做批評，他們說人不能吃太飽。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吃飽了撐得，才會不安分守己。

這句評論的流行隱隱讓我不適，仔細思考一下，原因大約有三點：

第一、有關饑餓的恐懼，讓很多人以為生命只有“生存”一種活法。

譬如看到有些人做翼裝飛行、登山等極限運動，甚至有人喜歡到處旅行，也被指摘為吃得太飽，以往還會配上袁隆平先生的表情包。很多人將其歸結為無用，甚至延伸出浪費生命、對不起父母之類的白眼。但這些看似挑戰甚至瘋狂的行為，真的無用嗎？尼采說“我們都是未完成的人”，因此我們需要學習知識、使用工具，讓我們的身體得以延伸。同樣，在基本生存已經解決的時候，我們的精神也需要得到完善和延伸，這種工具就是各種精神體驗和追求。就像藝術是心智工具一樣，可以彌補我們自身體驗和感受的有限性，用更凝練的方式讓我們體會更豐富的人生。

在人們做自我挑戰的時候，也是在進行我們精神層面的“完成過程”。吃飽穿暖，是人類共同的生存底線，但長久以來的饑餓記憶，讓很多人產生了某種對飽足的愧疚，不能浪費糧食便永遠不會扔掉剩菜，看到別人過得悠游甚至奢侈，便心生不安。在生存保障不成問題之后，我們的人生可以不一樣，可以娶妻生子家庭團圓，也可以孤膽踏上旅程自己享受人生，可以平平淡淡一生，也能轟轟烈烈闖一次。那些極限運動的意義，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體會，那我們就不必用“吃太飽”來綁架別人的生活。

第二、言語中透出對他人的不尊重甚至對生命的漠視。

每當有人做類似登山等戶外運動，一旦被困需要救援，這類聲音更加刺耳。這里批評“吃得太飽”，還附帶了對申請救援行動這一行為的批判。

我當然也支持那種爬野山被困的人，在呼叫救援后應該支付相應費用，但我不贊成用道德批判。在突發事件中，生命永遠是第一位的，我們至少首先表示對生命的關切，而不是冷嘲熱諷。在生死攸關的事情上功利和輕佻，用戲謔消解事情本身的嚴肅性，不僅不有趣，反而會讓人感到寒意。

第三、人人都是商君，個個擁有帝王心術。

人不該吃得太飽，這種主張和治理方式來自于《商君書》，“弱民”中提到，“民貧則力富，民富則淫，淫則有虱。故民富而不用，則使民以食出爵，爵必以其力，則農不偷”“農有余食，則薄燕于歲”。還有“政作民之所惡，民弱；政作民之所樂，民強。民弱國強，民強國弱”。

這種評論的底層邏輯，就是讓那些不聽話不老實的人掙扎在生存線上，然后就好“管”了。結果現在吃飽穿暖，還有了積蓄，那是不是要琢磨點“有害的”？百姓深諳商君術，說明很多人承襲了“民富則淫，淫則有虱”的思想。

人有余財之后，會真正有動力守護自己的財富，便沒那么聽話。不好控制的人，也會被那些困在牢籠中的人歧視。于是夾雜著嫉妒、憤怒、不甘等復雜心態，化身想象中的商鞅，開始對民眾進行虛擬治理，從“不該讓人吃太飽”開始。

人家吃的飽不飽、人家吃飽了想做什么，只要不侵犯別人的權益，就不關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