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當你還生活在這個美麗的星球上，請盡己所能。
——女同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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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正文開始——
“每當重要人物離世之際，我們最渴望的，無有其他，僅僅是希望和他們再多相處一會兒。”
幾個月前，Netflix開啟了一項特殊的攝制，多位知名人物接受了這項訪談。
演播廳里只有受訪者和主持人，沒有觀眾、沒有導演，甚至連攝影師都沒有。
連控制室的工作人員都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內容，唯一的主持人也必須承諾保密。
這些談話，只有當受訪者離世，才會被公開。
讓人嘆息的是，沒想到這么快，這一系列秘密談話就有一個可以被公開了，它的主人公是——珍·古道爾博士。
今年10月，這位課本里的傳奇女性在美國加州與世長辭，享年91歲。
她是科學家、教育家、聯合國和平使者，有著白金漢宮授予的大英帝國勛章、美國總統自由勛章、法國榮譽與軍團勛章，她被授予了富蘭克林生命科學獎、甘地-金非暴力獎、泰勒環境成就獎……無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
在生命的幾乎最后一刻，沒有了公眾熾熱的目光和那些閃耀的頭銜，只作為珍·古道爾，她會說什么呢？
讓我們一起傾聽，來自珍·古道爾的《最后一席話》。
01
使命
“我愿將自己定義為：一個被派往人間的使者，在至暗時刻為世人點燃希望的火炬。”
屏幕上的珍·古道爾看起來平靜得像是一棵在此佇立了千年的古樹。
她直視著鏡頭，眼神中依然閃爍著那雙灰綠色眼睛特有的光芒，仿佛穿透了生死的界限，那是曾凝視過貢貝森林無數個晨昏的眼睛。
她一直堅信，每個人降臨到這個世界，一定會有他將完成的使命。當她踏上非洲的第一刻，她就明白了。
回顧一生，所謂的使命，不是上天單純的饋贈，而是一場命運的感召與決心的磐石之間長達九十年的劇烈碰撞。
這棵種子，埋在最不起眼的童年土壤里。
在別的女孩還要抱著洋娃娃入睡的年紀，珍已經把心交給了荒野。她會把蚯蚓藏在枕頭下，或是躲在家里花園那棵樹上，像個野孩子一樣貼近自然。
珍自認為，愛動物并不只是一種興趣，而是她的本能，是命運賜予她的天賦。
曾有人問她，如果不研究黑猩猩，你會選擇研究什么動物？她回答說鬣狗，盡管大多數人都覺得鬣狗是自然界兇殘而又丑陋的一個，但她卻覺得它們是如此神奇和可愛。
她對他者的愛是廣博且無差別的。
為了這份愛，她像個不知疲倦的朝圣者，讀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關于野生動物的書籍，那是她通往非洲唯一的船票。要知道，在那時候一個沒有富裕家境的普通女孩，前往非洲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情。
很多人說她會被野獸吃掉，也有人下了賭注，說她受不了野外苛刻的條件，不出三個月就會回來，終究一事無成。
她知道，直面命運，只有愛是不夠的，還需要很多很多決心。
珍回憶起那段日子，提到了母親。那是她決心的守護者。
“我想去做的事情，所有人都嘲笑我。只有母親對我說：‘珍，如果你真的想做這件事，你就必須極其努力，抓住每一個機會，如果你不放棄，你就能找到路。’”
這句話，成了她一生的信條。帶著這份決心，26歲的她踏上了坦噶尼喀湖的岸邊，走進了貢貝的荒野，也走向了屬于她的命運。
1960年，珍踏入叢林時，并沒有帶著精密的儀器，只帶了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和望遠鏡。她做了當時所有正統科學家都不屑去做、也無法做到的事：融入。
為了不驚擾黑猩猩，她每天清晨在潮濕的灌木叢中匍匐前進，哪怕皮膚被荊棘劃破，哪怕被舌蠅叮咬。她穿著顏色單調的衣服，日復一日地坐在山頭，忍受著孤獨與風雨，只為了讓那些生靈習慣她的存在。
起初，黑猩猩看到她就跑，但她用數月的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無害的巖石”，直到有一天，它們終于允許她靠近。
她不僅觀察它們，更與其建立了深厚的情感連接。大多數科學家并不會把自己的研究對象當成伙伴，而視之為一件物品，一串編號，一個客體。
但珍不一樣，她會給猩猩取名字，她甚至記得黑猩猩家族的每一個成員，記得它們如何擁抱、親吻，在那幽暗的森林里，那是她第一次觸碰到了人類與自然之間那條斷裂已久的紐帶。
就在某一天，命運給予了她最震撼的回饋。
她看到一只被她取名為“灰胡子大衛”的黑猩猩，蹲在白蟻丘旁。大衛摘下一根草莖，細心地摘掉上面的葉子，把它變成一根細長的探針，然后插入蟻穴，釣出了一頓豐盛的白蟻大餐。
這一幕，在當時無異于一道劃破人類文明天空的閃電。在此之前，人類傲慢地自詡為“唯一的工具制造者”。
但她的觀察中，這些“人科遠親”也吃肉，不僅會制造和使用工具，還會跳祈雨舞蹈甚至發動有組織的戰爭。
珍的發現，讓當時炙手可熱的古人類學家路易斯·利基說出那句著名的話：“現在我們必須重新定義工具，重新定義人類，或者接受黑猩猩也是人。”
“我相信，每個人降臨在這個星球上，都有他必須要完成的事。”
一個女孩用全神貫注的愛與耐心，重新定義了“人類”。這就是珍的使命，而后的每年、每月、每天，珍都在這條使命的道路上奔走，從未停止，從未改變。
02
從容
在訪談中，有一個細節令人動容：無論話題多么沉重，或是面對關于死亡的艱深感慨，珍·古道爾的手始終輕輕搭在她心愛的毛絨猴子上，姿態安詳得像是一尊在森林深處沉思的雕像。
生前，常常有朋友問她：“珍，為什么你總能保持如此的平靜？”
早年間，當媒體首次刊登她野外研究的照片時，媒體的標題充斥著調侃與傲慢——“金發美女與野獸共處”、“叢林里的泰山女友”。面對這些將其學術成果庸俗化的標簽，珍沒有憤怒地去打口水仗。她從容地接受了這一切，甚至利用這些關注度來為黑猩猩籌集資金。
“人們認為我出名是因為我的腿，這太蠢了，不過名氣很有用。”
而作為一名環保衛士，珍·古道爾最獨特的地方在于她的從容。她沒有憤怒滔天、也沒有嚴詞審判過人類的所作所為。在這個觀點極化、爭吵不休的時代，她像是一個溫和的異類。
“大概是因為我在叢林中生活了太久。”
她回答。
森林教會了她，在最慌亂的環境下，依然要保持冷靜和從容。
時光倒流回半個多世紀前，非洲草原，塵土飛揚，烈日灼人。那是珍作為古人類學家路易斯·利基的助理工作的日子。
有一天，他們在野外考察時，毫無預兆地與一頭雄獅狹路相逢。
那是荒野中最致命的時刻。對于大多數初出茅廬的城市女孩來說，尖叫或逃跑是本能的反應，而那往往意味著死亡。但年輕的珍沒有。她靜靜地站在原地，示意大家停下，用一種沉默著的尊重，注視著那位草原之王。
最終，獅子轉身離去。
這一幕，被利基盡收眼底。正是那一刻的“鎮定”，讓這位挑剔的科學家確信，眼前這個看起來柔弱的英國姑娘，擁有一顆屬于荒野的心。
在長達幾十年的野外生涯中，珍無數次獨自坐在山脊上，感受著時間在樹葉縫隙里流淌。
珍說，森林讓她感到一種平靜和永恒。如果可以，她愿意不惜一切代價永遠如此生活下去。
然而，這種美好正在高速地走向消亡。在一次動物保護會議上，幾個科學家帶來的數據讓人觸目驚心：20世紀初，野生黑猩猩的數量大約200萬只，到了20世紀80年代，僅剩下原來的十分之一。
人口激增，森林破壞，猩猩棲息的家園在瓦解、消逝。
在一次官方的采訪中，珍向記者披露，她曾經乘著一架小飛機，從天空俯瞰貢貝。她看見，這片曾經繁茂的叢林，正在被周邊52個急速擴張的村落蠶食，幾乎成了一個面向坦噶尼喀湖的生態孤島，而周圍的村子中“住滿了貧窮而絕望的人們”。與此同時，活體動物市場的利益驅使下，獵人去叢林射殺黑猩猩母親，然后奪走他們的孩子。
正是因為親身沐浴過自然的美好，珍不愿后代們再無體驗美好的可能，她必須從叢林里出來，她要走到人群中，號召更多守護的力量。
1977年，她創立了珍·古道爾研究所，以此為基地，她將守護自然從貢貝推向了全球。
1991年，在坦桑尼亞達累斯薩拉姆的一個后院里，她傾聽了16名當地青少年對環境的憂慮，與他們共同創立了“根與芽”計劃。如今，這個微小的種子已在超過100個國家生根發芽，逾一萬個小組的年輕人正在延續她的夢想。
為了那些在叢林肉類貿易中失去母親的黑猩猩孤兒，她在剛果共和國建立了欽蓬加庇護所；為了反對殘酷的動物實驗，她致信法國航空和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甚至推動美國政府將所有圈養黑猩猩列為瀕危物種。
埃隆·馬斯克曾公開批評，認為她關于地球人口承載力的言論是在暗示“人類滅絕計劃”。這是徹頭徹尾的誤解。
珍對自然的悲憫無意于挑起人與動物的對立，相反，她認為人、動物、自然本就是一體的，如果不解決人的問題，所謂的保護只是一句空話。
1994年，她啟動了“TACARE”項目。透過重建貢貝溪國家公園周邊山丘的森林以保護黑猩猩棲息地，同時教育鄰近社區可持續發展與農業技能。這個項目還會資助年輕女性接受教育，給她們發放獎學金。
貢貝溪國家公園附近一個村莊在2005年（左）和2013年（右）的森林覆蓋情況。珍·古道爾研究會在這里推動了森林恢復工作
圖源：果殼
直到現在，古道爾幾乎將所有時間投入于黑猩猩與環境倡議，每年旅行近300天。
一種堅定的從容，這一品質延續到了她生命的最后時刻。
即便走出叢林，在面對人類社會的喧囂時，她也從未逃跑。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她那雙看過森林的眼睛，溫柔而堅定地注視著這個世界，直到最后。
03
希望
珍最喜歡的詞是“希望”。
這個詞照現在看來像是“雞湯”，甚至有點老生常談。
但“希望”從不是一個廉價的詞匯。
珍見證過二戰烽火、目睹過森林在大火中化為灰燼、親歷過物種在槍口下消亡，在這些現實面前，希望是多么的難能可貴。
面對未來，她把這份希望分成了兩半：一半交給了探索未知的科學，另一半交給了在這個破碎世界中掙扎的年輕人。
“對于希望投身動物研究的年輕人來說，現在也許是最令人興奮的時代。”
因為相較于之前，人們的思想、技術的進步實現了前所未有的進步。
如果回到1960年代，她對教授說，想研究一下章魚的智力，可能所有人都會投來嘲笑和質疑。
但現在不同，已有很多研究打破思維的定式，為這個世界提出了大膽的創想：章魚能解決復雜的問題；烏鴉能制作工具，甚至比某些靈長類動物還靈巧；小小的熊蜂，能通過觀察同伴，學會拉扯繩子來獲取花蜜……
智力有無數種形式，生命有無數種奇跡，這個世界遠比我們想象中精彩。
所以，對于任何一種研究而言，永遠不要失去希望。
盡管她也承認，在這個時代，對于年輕人來說，這有多難。
環境危機、局勢緊張、就業壓力、內卷的社會環境……人們逐漸不再談“希望”。
她在北京巡講時，聽到一位20多歲志愿者的說，工作難找，畢業后準備回家“啃老”。很多人告訴過她，年輕人對未來已不抱希望。所以會憤怒會抑郁，或冷漠，只因對現狀感到無力。
珍給出了她的答案：
“若不抱希望，那才叫徹底輸了。”
頂著年邁的身體而一次次地奔走，就是為了告訴所有人：這個世界依然很好，不要放棄它，更不要放棄希望。
在訪談的最后，主持人也離開了，演播室只有珍一個人。她不再談論具體的項目，也無須回應世界向她投來的問題。
她看著鏡頭，仿佛透過屏幕，注視著每一個正在呼吸的生命。
離別之際，她作為珍·古道爾， 給全人類以及這個美好的世界，留下了最后的囑托：
“此時此地，我回望自己的一生，也回望我所留下的這個世界。我想留給你們什么信息呢？
我希望你們都明白，你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重要的使命。也許你還不知道，也許你還沒有找到，但你的生命有著重要的意義。你來這里，是有原因的。
我想讓你明白這一點，即使今天，地球似乎籠罩在黑暗中，希望依然存在。不要失去希望。因為人一旦失去希望，就會變得冷漠，不再行動。
最重要的是，我想讓你思考這個事實：我們依賴大自然，獲得干凈的空氣、水、食物、衣服和一切的一切。然而我們也造成更嚴重的氣候變化、更嚴重的多樣性損失。我們應該守護她。
所以，當你還生活在這個美麗的星球上，請盡己所能。”
參考資料：
1.全文圖片源于紀錄片《最后一席話：珍·古道爾》和《珍·古道爾的傳奇一生》，部分來自于網絡。
2.南風窗：珍·古道爾走了，一場偉大的消逝
3.果殼：珍·古道爾博士逝世：當森林的低語停歇
4.央視新聞：著名靈長類動物學家珍·古道爾去世，終年91歲，當時正在美國巡回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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