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婚宴馬上要開始了,你叫我出來做什么?”我穿著潔白的婚紗,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不耐煩。
他沒說話,布滿老繭的手在身后摸索著,在宴會廳無數道好奇的目光中,他終于拿出一個陳舊的布包,當著我的面,緩緩打開……
01
我的婚禮,辦得風光又體面。
先生陳陽家境殷實,我的父母也傾盡所有,想讓女兒的出嫁成為全家族津津樂道的一件盛事。
酒店是城里最好的五星級。
婚慶公司請的是業內最有名的團隊。
從早晨五點開始,我就像一個被精心打扮的木偶,被化妝師、攝影師、伴娘們簇擁著,在幸福又喧鬧的漩渦里旋轉。
迎親的車隊排了長長一列,鞭炮聲震耳欲聾。
陳陽單膝跪地,捧著鮮花,眼里的愛意滾燙。
我笑著,眼角卻悄悄滲出了淚。
這是幸福的淚,也是感動的淚。
一切都近乎完美。
除了一個小小的,卻又無法忽視的缺憾。
那就是我的大伯。
大伯踩著迎賓結束的點到的。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即使為了今天的場合特意換了新褲子,褲腳似乎還是沾著點不易察覺的塵土。
他兩手空空,就那么站在那里。
眼神有些躲閃,不敢直視穿著婚紗的我。
他只是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含混的字。
“小雅……結婚了……”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還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倒不是我稀罕那份禮金。
陳陽家不缺錢,我父母給我的嫁妝也足夠豐厚。
我只是覺得,在這樣一個人聲鼎沸、人情往來的場合,大伯的“特立獨行”顯得格外刺眼。
司儀在門口高聲唱著禮。
“XX公司王總,禮金八千八!”
“新郎發小李先生,賀禮一對金鐲!”
一聲聲高亢的唱禮,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我心里。
我知道大伯的經濟條件不算好。
可哪怕是按照我們老家最普通的親戚標準,隨個一兩百塊錢,也算是全了禮數。
但他沒有。
什么都沒有。
我爸媽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尷尬。
我媽趕緊走過來,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你大伯就是那個性子,你別往心里去,他不是小氣的人。”
我爸也走過去,用力拍了拍大伯的肩膀,笑著說:“大哥,來了就好,快里面請,給你留了好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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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被我爸半推半就地拉進了宴會廳。
我看著他的背影,高大,卻又有些佝僂,在富麗堂皇、水晶燈閃耀的宴會廳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大伯就是那個性子。
一個活在自己世界里,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怪人”。
從小到大,我對大伯的印象,就和“人情世故”這四個字完全絕緣。
他是個老木匠。
在我們這個小城里,也算小有名氣。
別人家的木匠,早就換上了電鋸、電刨,用機器流水線做家具了。
只有他,還守著他那些老掉牙的刨子、鑿子、墨斗。
他身上總有股淡淡的松木香,混雜著汗水的味道。
他的手,是我見過最粗糙的一雙手。
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了深褐色的老繭,指甲縫里總是嵌著洗不掉的木屑。
他不愛說話。
家庭聚會的時候,叔叔伯伯們都在酒桌上高談闊論,從國家大事聊到股票基金。
只有大伯,永遠是一個人坐在角落。
他要么就低著頭,默默地喝著杯子里的廉價白酒。
要么就從口袋里摸出一小塊木頭,用隨身帶著的小刻刀,一點一點地雕琢著什么。
大人們都習慣了。
我們這些小孩子,一開始還有點怕他。
覺得這個不說話的大伯,看起來有點兇。
可后來慢慢發現,他只是不善言辭。
我記得七八歲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一個洋娃娃,胳膊摔斷了。
我哭得天昏地暗。
我爸媽怎么都哄不好,說這塑料的,斷了就接不上了。
那天正好大伯來家里送他自己做的小板凳。
他看到我哭,默默地走過來,拿起那個斷了胳膊的洋娃娃,看了很久。
他沒說一句話,拿著娃娃就走了。
我當時以為他要把我的娃娃扔掉,哭得更兇了。
結果第二天,他把娃娃送了回來。
那條斷掉的塑料胳膊,被他用一小截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木頭替代了。
他甚至還在那截木胳膊上,用極細的刻刀,雕出了一朵小小的五瓣花。
關節處被他用某種巧妙的榫卯結構連接起來,不僅能動,甚至比原來還要靈活。
我瞬間就不哭了,抱著那個“獨臂”卻更酷的娃娃,高興得又蹦又跳。
我怯生生地對他說了聲:“謝謝大伯?!?/p>
他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笑了一下。
那是我記憶里,他為數不多的笑容。
他只是用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后來我長大了,漸漸明白了“人情世故”的重要性。
也漸漸覺得,大伯的這種性格,在社會上真的太吃虧了。
他做的家具,用料扎實,做工精良,一把椅子能用幾十年。
可他不會推銷,不懂包裝,更不會跟客戶搞關系。
別人賣一套組合家具能賺上萬,他辛辛苦苦幾個月,賺的只是辛苦錢。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三年前堂哥結婚。
堂哥是大伯的獨子。
那場婚禮,伯母忙前忙后,張羅得非常熱鬧。
按照規矩,作為父親,大伯理應在臺上講幾句話。
可他倒好,司儀請了他三次,他都漲紅了臉,擺著手,硬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最后還是我叔叔上臺打的圓場。
這還不算。
別人家兒子結婚,當爹的,要么給錢,要么給房。
大伯倒好,送了堂哥一套他親手打造的工具箱。
黃花梨木的箱體,里面是他用了半輩子,保養得油光锃亮的全套木工工具。
他說:“這是吃飯的家伙,傳給你了?!?/p>
當時就把我伯母氣得夠嗆,當著親戚的面不好發作,回家為此念叨了好幾年。
說他死腦筋,不懂人情,拿一堆破銅爛鐵當寶貝。
堂哥倒是沒說什么,默默地收下了。
有了這些“前科”,今天我的婚禮,他兩手空空地出現,我其實早有心理準備。
失落歸失落,但遠遠談不上意外。
我甚至在心里自我安慰。
或許,在他看來,親情就是親情,不需要用金錢和禮物來衡量。
他能來,就已經是他的“禮”了。
我這樣想著,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挽著陳陽的手,我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作為新娘該有的,最燦爛的笑容。
02
婚宴大廳里,人聲鼎沸。
璀璨的水晶吊燈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悠揚的婚禮進行曲環繞在耳邊。
我和陳陽站在舞臺中央,接受著司儀的調侃和親朋好友的祝福。
香檳塔的酒液層層流淌,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夢幻光影。
我舉起酒杯,和陳陽相視一笑,幸福感像氣泡一樣在心底升騰。
眼角的余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大伯所在的那一桌。
他被安排在親戚桌的最角落。
那是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
同桌的都是我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此刻正聊得熱火朝天。
只有大伯,像一座孤島。
他面前的餐盤幾乎是空的,筷子也很少動。
他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只是安靜地坐著。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卻微微塌著,透著一股與周遭的喜慶格格不入的疲憊和拘謹。
偶爾,他的目光會投向舞臺上的我。
但只要我的視線一掃過去,他又會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低下頭,假裝研究面前的酒杯。
那一刻,我心里的滋味,比調味臺上的五味瓶還要復雜。
有一點尷尬。
我知道,親戚們肯定在背后議論他。
議論他的不合群,議論他的“不懂事”。
也有一點心疼。
他就像一個被強行拽進繁華世界里的苦行僧,渾身都不自在。
但我能做什么呢?
我是今天的新娘,是全場的焦點。
我不能因為個人的情緒,影響了整個婚禮的氛圍。
我挽緊了陳陽的胳膊,他感覺到了我的僵硬,側過頭,低聲問我:“怎么了?”
我搖搖頭,笑著說:“沒什么,就是有點緊張。”
他握了握我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
“別怕,有我呢?!?/p>
是啊,有他呢。
我的人生,從今天起,就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我會有自己的小家庭,會有新的生活。
至于老一輩的那些人和事,那些復雜的親情和無法理解的固執,或許,都該慢慢放下了。
司儀在臺上用激昂的聲音宣布:“現在,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今天最美麗的新娘和最帥氣的新郎,入席!婚宴,正式開始!”
全場掌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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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的音樂變成了歡快的節奏。
服務員們推著餐車,開始上第一道熱菜。
我和陳陽也準備走下舞臺,去主桌就坐。
就在這時。
就在全場的燈光聚焦在我們身上,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的氛圍里時。
一個不和諧的動作,打破了這完美的畫面。
大伯突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拿起筷子準備享用美食。
也沒有舉起酒杯,和同桌的人寒暄。
他只是站起身,然后,徑直地,穿過了觥籌交錯的人群。
他繞開了主桌,無視了那些投向他的詫異目光。
一步一步,朝著舞臺的方向走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全場瞬間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是更低的竊竊私語聲。
“那不是新娘的大伯嗎?他要干嘛?”
“這婚宴剛開始,他怎么就離席了?”
“看他那樣子,不會是要鬧事吧?”
我站在舞臺的邊緣,提著厚重的婚紗裙擺,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和那個正向我走來的男人身上。
我爸媽在主桌上,臉上的笑容已經僵住了。
我媽一個勁地朝我爸使眼色,我爸幾次想起身,又顧忌著場合,生生按捺住了。
陳陽也皺起了眉頭,他擋在我身前,警惕地看著我大伯,低聲問我:“小雅,他……要干什么?”
我怎么會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無數個糟糕的念頭在我腦海里閃過。
他是不是喝多了?
他是不是對酒席的安排不滿意?
他是不是要當著所有賓客的面,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讓我和我的家人下不來臺?
我的手指,緊緊地攥著陳陽的西裝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甚至產生了一絲怨懟。
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今天?
為什么他總是要用這種方式,來彰顯他的與眾不同?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大伯已經走到了舞臺邊。
他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我。
舞臺不算高,但我穿著高跟鞋,還是需要俯視他。
他的臉在舞臺絢爛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淡。
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的眼神,沒有我想象中的憤怒或者不滿。
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混雜著執拗、懇切,還有一絲緊張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對我,招了招手。
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動作。
卻像一個無聲的命令。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司儀也有些不知所措,拿著話筒,不知道是該繼續說串詞,還是該上來圓場。
陳陽拉住我:“別下去,有什么事讓他上來說?!?/p>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我是新娘,我現在下去,算怎么回事?
可是,看著大伯那雙寫滿滄桑的眼睛。
看著他那副想說什么,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笨拙模樣。
我心里的那點怨懟,突然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心軟。
我知道,他不是來鬧事的。
他只是……有他自己的方式。
“沒事,”我對陳陽說,“我過去一下,馬上回來。”
我不顧陳陽和父母的阻攔,提著婚紗的裙擺,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下舞臺。
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賓客好奇的目光上。
我走到他面前。
“大伯,怎么了?”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周圍的目光太炙熱了,他漲紅了臉,最后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出來一下。”
說完,他便率先轉身,朝著宴會廳的大門口走去。
他沒有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
就那么固執地,走在前面。
我愣在原地,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小丑。
去,還是不去?
去了,身后這幾百號賓客怎么想?
不去,大伯那孤獨又執拗的背影,又讓我的心揪著疼。
最終,我一咬牙。
跟了上去。
03
我幾乎是逃一般地跟著大伯走出了宴會廳。
身后,是司儀努力圓場的聲音,和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看來我們新娘的長輩,是準備了一個神秘的驚喜?。∽屛覀兪媚恳源 ?/p>
驚喜?
我只覺得是驚嚇。
宴會廳的大門在我身后緩緩關上。
那扇厚重的門,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鋪著柔軟地毯的安靜走廊。
昏黃的壁燈投下溫暖的光暈。
門內,是喧囂熱鬧、觥籌交錯的人間煙火。
這巨大的反差,讓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大伯停下腳步,站在走廊的窗邊。
他沒有看我,而是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
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我提著裙擺,走到他身邊,心里的那點不耐煩,終于還是忍不住冒了出來。
“大伯,到底是什么事?”
“婚宴已經開始了,我是新娘,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p>
“大家……大家都在等我?!?/p>
我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催促和埋怨。
大伯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來。
走廊的光線比宴會廳柔和,我這才看清,他的額頭上,竟然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看起來比我還要緊張。
他雙手一直背在身后,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嘴唇翕動了好幾次,似乎在組織語言。
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
有愧疚,有不舍,還有一種……類似驕傲的東西。
“小雅……”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今天……很漂亮。”
這是他今晚對我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他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一股暖流,混雜著委屈,涌上我的心頭。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就為這個?”
“大伯,你知道我剛才有多尷尬嗎?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卻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打斷了我。
“有……有東西給你?!?/p>
說著,他把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了身前。
我這才看清,他手里拿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深藍色的土布包裹著的東西,方方正正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布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白,還打了幾個補丁。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什么?
難道這就是他準備的“新禮”?
在這樣豪華的酒店里,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要把這樣一個看起來……有些寒酸的包裹送給我?
我承認,那一刻,我的虛榮心在作祟。
我甚至有些不敢去接。
大伯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猶豫。
他沒有把布包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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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低下頭,用他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粗糙大手,開始解那個包裹。
那布包被包裹得很仔細,繩結打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手指有些笨拙,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解了半天,才把那個死結解開。
他把布一層一層地揭開。
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當最外面那層粗布被完全打開后,露出來的,是一個盒子。
看到那個盒子的瞬間,我呼吸一滯。
那是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木質深沉溫潤,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內斂的光澤。
盒子的頂蓋上,雕刻著一幅栩栩如生的“鴛鴦戲水”圖。
那雕工,精細到了極點。
鴛鴦的羽毛紋理,水面上蕩開的漣漪,甚至旁邊點綴的荷葉脈絡,都清晰可見,巧奪天工。
我雖然不懂木工,但也看得出,這絕對是一件價值不菲的藝術品。
光是這個盒子本身,就比那些普通的禮金要貴重得多。
我心里的那點虛榮和不快,瞬間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震撼和感動。
原來,他不是沒準備。
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準備了一份最特別的禮物。
“大伯……這……這太貴重了?!蔽业穆曇粲行┌l顫。
我正想伸手去接。
覺得這份心意,已經足夠了。
但就在這時,大伯卻做出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