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777年，乾隆四十二年。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就在大清南邊三千公里的婆羅洲（今加里曼丹島），有個叫羅芳伯的廣東梅縣落第秀才，干了件按大清律例足以誅九族的大事——他建國了。
而且這國里沒皇帝，當官全靠大家選。
這可是亞洲歷史上第一個共和國，比孫中山那個還要早了一百多年。
這事兒聽著跟天方夜譚似的，但這可是真金白銀的歷史。
羅芳伯這人吧，其實就是個被科舉制度淘汰的"失敗者"。
35歲那年，他在家鄉實在是混不下去了，書讀了不少，可連個舉人都考不上，那真是"耕田無地，讀書無門"。
那時候的客家人，這種情況下只有一條路——下南洋。
那時候下南洋可不是現在去新馬泰旅游，那是去玩命。
羅芳伯帶著百來個鄉親，在驚濤駭浪里漂了好幾個月，好不容易摸到了婆羅洲的岸。
他們原本的想法特簡單，就是想挖點金子賺快錢，然后回家買地蓋房，娶個媳婦。
誰也沒想到，這一腳踏上去，就是一條不歸路。
當時的婆羅洲，那簡直就是個人間煉獄。
河里鱷魚成群結隊，樹林里蹲著專門獵頭的土著部落，早就在那盤據的荷蘭殖民者更像吸血鬼一樣盯著每一塊金子。
更要命的是，華人內部也不太平。
潮州幫、廣東幫為了爭礦源，打得不可開交，每天都有尸體順著河漂下來。
羅芳伯這人不一樣，他不僅書讀得好，還會兩下子武術，更重要的是腦子活泛。
他沒急著下礦坑挖土，而是先搞起了"安保公司"。
他把原本散沙一樣的客家礦工組織起來，成立了"蘭芳公司"。
口號特接地氣：大家湊份子，有難同當，有錢同賺。
說白了，這就有點像現代的股份制公司，只不過他們的股份是拿命換的。
這種帶有濃厚江湖氣息的組織，很快就在血雨腥風中站穩了腳跟。
到了1777年，隨著勢力越來越大，單純的公司架構已經罩不住場子了。
羅芳伯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把公司升級為國家。
但他沒敢稱帝。
為啥？
一來是內部兄弟不服，大家都是出來求財的，憑啥你當皇帝？
二來是怕大清。
那時候你要是敢在海外稱孤道寡，那就是謀反，國內的親戚九族都得掉腦袋。
于是，一個奇葩的政體誕生了："蘭芳大總制"。
雖然掛著"大總制"的名頭，其實質更像是一個超級股份制公司和宗族社會的混合體。
沒有世襲，一把手"大唐總長"由大家公推，還要看才干和德行。
這不是什么先進的民主思想覺悟，純粹是為了讓大家別為了搶椅子把腦漿子打出來，是一種被逼出來的生存智慧。
蘭芳最鼎盛的時候，地盤確實大得嚇人，勢力范圍囊括了半個加里曼丹島。
如果算上那些依附的土著部落，控制區甚至超過了今天的日本。
他們有自己的武裝、兵工廠，甚至還有鑄幣廠。
黃金源源不斷地從礦坑里運出來，換回了來自大清的絲綢、茶葉和來自西方的火槍。
那時候的蘭芳，富得流油。
但羅芳伯心里一直有個結。
他畢竟是個讀圣賢書長大的中國人，骨子里還是想得到朝廷的認可。
他曾派人向乾隆皇帝上表，想把蘭芳納入大清版圖，成為一個藩屬國。
這就到了歷史上最諷刺的一幕。
乾隆皇帝看著這群"天朝棄民"，鼻子哼了一聲，根本沒當回事。
在清朝統治者眼里，這些私自出海的人都是潛在的叛逆，沒派兵剿滅就算仁慈了，還想納土歸得？
門都沒有。
雖然被拒絕了，但羅芳伯極其聰明地玩了一手"狐假虎威"。
他對外宣稱蘭芳是大清的藩屬，利用西方殖民者對神秘東方帝國的恐懼，硬是讓荷蘭人幾十年不敢輕舉妄動。
這張并不存在的虎皮，成了蘭芳最大的護身符，硬是幫他們續了幾十年的命。
國運這東西，終究抵不過時代的洪流。
到了19世紀中葉以后，荷蘭人回過味來了。
他們發現大清也就是個紙老虎，連自己都被洋人打得滿地找牙，哪還有空管南洋的閑事？
1884年，也就是中法戰爭爆發的那一年，荷蘭人終于撕下了偽裝。
他們利用蘭芳內部繼承人爭奪權力的內亂，配合先進的蒸汽戰艦和速射炮，對蘭芳發動了最后的圍剿。
那是一場極其慘烈的叢林戰。
蘭芳的華人礦工們拿著大刀長矛和老式火繩槍，在雨林里跟裝備精良的荷蘭正規軍周旋。
這根本就是降維打擊。
但在最后的東萬律保衛戰里，華人死戰不退，血水把河道都染紅了。
據說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很多礦工直到死，手里還緊緊攥著那面寫著"蘭芳"的大旗。
但技術代差實在太大了。
1884年10月，隨著最后一面蘭芳旗幟倒下，這個在海外漂泊了107年的游子政權，徹底畫上了句號。
最有意思的是結局。
荷蘭人雖然滅了蘭芳，卻不敢馬上宣布吞并。
因為他們雖然看透了大清的虛弱，但骨子里還是怕那個龐大的帝國突然回光返照。
他們只好立了個傀儡，裝模作樣地維持著現狀。
直到1912年，溥儀退位，大清徹底亡了，荷蘭人才敢正式宣布：這塊地歸我了。
這大概是歷史上最憋屈的殖民勝利，也是蘭芳留給后人最后的黑色幽默。
現在的歷史書上很少提蘭芳，因為它既不符合正統王朝的敘事，也不完全符合現代民族國家的定義。
它更像是一群被時代拋棄的孤兒，在絕境中爆發出的驚人生存智慧。
羅芳伯和他的兄弟們，用一百年的時間證明了，中國人即使離開了皇權和土地，再蠻荒的地方也能建起秩序。
只可惜，那個封閉傲慢的母國，從未真正看懂過這群流落天涯的孩子。
1912年大清倒臺第二天，荷蘭人才松了一口氣，把蘭芳這塊地正式劃進地圖。
這幫殖民者怕了一百多年，最后怕的竟然是個早已爛透的僵尸。
參考資料：
袁冰凌，《羅芳伯與蘭芳公司：18世紀婆羅洲的華人公司》，新加坡國立大學出版社，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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