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深秋,新疆南部的夜寒刺骨。04號簡易機場依舊燈火通明,柴油機的轟鳴聲與戈壁的風聲交織。張連芳站在伊爾-14的機翼下,抬頭望向漆黑夜空,那里即將見證中華民族的一個雄心壯志——“596”工程。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年多的準備,會讓28歲的自己成為中國航空史上獨特的一筆。
張連芳1936年出生在遼寧沈陽郊區(qū),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卻堅持讓兒女讀書。新中國剛成立時,女孩能上完中學已屬不易,她卻考出了全年級前三的成績。1956年,拿到高中畢業(yè)證,她被選為留蘇預備生;同一天,又通過空軍航校選拔。她猶豫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給家庭寫下簡短一句話:“我要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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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校的日子苦,東北冬天零下三十度,她仍摸黑跑道練習儀表起降;盛夏酷暑,汗水在飛行服里結(jié)鹽花。三年里,她共飛行七百多小時,成績穩(wěn)居前列。1958年底,張連芳分配到空軍某運輸團,專門執(zhí)行要員接送和精密設(shè)備空投。雷管、精密儀表、科研檔案,她都得“像抱孩子一樣”護著落地。
1964年春,團里政委突然把她和五名骨干叫進辦公室,只說一句:“中央有特殊任務(wù),地點馬蘭。”從“馬蘭”兩個字,飛行員們立刻意識到事情非同小可。散會時,政委把她單獨留下。“你是唯一女同志,有顧慮嗎?”張連芳只回了一句:“政委,我沒問題!”短短七個字,像鉚釘一樣釘在墻上。
伊爾-14載著他們穿云越嶺,飛抵馬蘭。沙石漫天,遠處是連綿荒山,近處只有一排帆布帳篷。沒有淡水,沒有電網(wǎng),風沙常把爐灶填滿。夜里零下二十度,大家裹著羊皮褥子睡在地鋪。為了方便她上廁所,機械員用雨布和木樁搭了個簡陋小棚,可一陣大風就能把它刮走。環(huán)境艱苦,飛行條件更差。戈壁沒有導航臺,飛行員要靠磁羅盤和目視地標死摳航線,稍有偏差就可能迷失在黃沙與戈壁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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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上旬,原子彈爆炸窗口期進入最后倒計時。張連芳帶領(lǐng)領(lǐng)航組連續(xù)數(shù)日對爆心上空做高空氣象測量:溫度、濕度、風向、風速,每十米取一次樣,無數(shù)數(shù)據(jù)決定按鈕能否按下。10月15日晚,張愛萍副總指揮握住她的手:“丫頭,你們的數(shù)據(jù)給了我們底氣!”他的聲音像黃沙一樣粗礪,卻充滿信任。
1964年10月16日,北京時間15時整,震耳欲聾的轟鳴劃破蒼穹,蘑菇云沖天而起。地面測量站報出“成功”口令時,張連芳來不及慶祝,就聽到耳機里驟然響起命令:“04號機組即刻起飛,穿云取樣!”這意味著飛機必須在半小時內(nèi)沖入輻射尚未充分衰減的高放射性塵埃區(qū)。機組一瞬間安靜,所有人迅速戴好防護面具,檢查儀表。沒人說怕字。四十秒后,螺旋槳轟鳴再次劃破馬蘭上空。
飛機進入蘑菇殘云外圍時已顛簸得像一片落葉。輻射警報器不斷尖叫,駕駛艙玻璃被電離塵粒拍得噼啪作響。張連芳穩(wěn)住操縱桿,拉起仰角,沿指定螺旋航線層層攀升。當高度表指到5200米,她才向機長揮手,飛機隨即脫離云區(qū)。短短半分鐘,機體承受的沖擊足以讓機翼柵格變形。著陸那一刻,機務(wù)抱上去用銅刷猛擦機身,只為盡快清除殘留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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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體檢,張連芳血象異常、脫發(fā)明顯。醫(yī)護勸她休息,她笑著說:“頭發(fā)掉光還能戴帽子,可這天要是錯過,啥時才能再飛?”一個月后,她照例出現(xiàn)在跑道盡頭。等國家第一顆氫彈試驗完成,她已徹底成了“馬蘭紅旗機組”的代號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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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冬,她滿載1.2萬小時安全飛行紀錄退出現(xiàn)役。組織安排體檢時,她的肺功能、心率仍符合飛行標準,醫(yī)生嘖嘖稱奇。離隊那天,她把飛行帽壓低,拍了拍機身,“老伙計,咱們就到這兒吧。”沒有儀式,沒有熱淚,只有一聲輕輕的告別。
退休后,張連芳把大部分時間給了社區(qū)少年航空模型隊。孩子們圍在她身邊聽她講“在云里找方向”的訣竅,她常把那句座右銘掛在嘴邊:“飛行員只有兩種姿態(tài)——起飛,或準備起飛。”如今,89歲的她在天津與家人同住,晨練時依舊邁著快步,說到往事眼神發(fā)亮。朋友打趣:“老張,你那次沖進云里到底怕不怕?”她擺擺手,“怕就不往里飛,飛了就別怕。”短短一句,與當年跑道上那聲“我沒問題”如出一轍。
在中國核試驗史與航空史的座標軸上,這位女飛行員的名字很小,卻熠熠生輝。28歲破云而入的瞬間,定格的不只是勇氣,更是一代人的信念與擔當。她常說:“那天不只是我一個人在飛,是整個國家在飛。”這些年,許多年輕軍迷找到她,想聽“英雄故事”,她總擺手,“別叫英雄,任務(wù)而已。”可當年那道熾熱蘑菇云,已經(jīng)悄悄在歷史天幕上刻下她的航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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