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清晨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而北京的朝陽卻像剛上映的高清電影。李貞雅第一次站在首都機場T3航站樓時,覺得自己那雙在朝鮮被夸贊“會說話”的大眼睛,突然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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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頓頓都能吃肉?”
作為朝鮮國際旅行社的資深導游,李貞雅接待過不少中國團。但這次為期兩周的中國研修之旅,徹底顛覆了她三十年來建立的世界認知。
第一天歡迎宴,烤鴨、紅燒肉、清蒸魚擺了滿桌。李貞雅下意識地數了數——八個熱菜,四個涼菜,兩個湯。她趁著去洗手間的間隙,小聲問領隊:“這些……都是給我們吃的?不會太浪費嗎?”
領隊笑了:“放心吃,不夠再加。”
李貞雅想起在平壤接待中國游客時,對方常把吃不完的包子、雞蛋小心翼翼包好,塞進行李箱。“中國朋友很節儉”,她當時這樣告訴同事。如今站在北京這家普通餐廳里,她突然明白了那些被帶走的食物意味著什么。
研修第三天,她終于鼓起勇氣問同屋的遼寧姑娘:“你們平時在家,真的能經常吃肉嗎?”
“差不多天天有吧,”對方刷著手機隨口回答,“豬肉便宜的時候才十二三塊一斤,牛肉貴點,但一周吃兩三次也沒問題。就是現在都講究健康,不敢吃太多紅肉了。”
李貞雅計算著:在平壤,她這樣的高級導游月薪大約5000朝元(官方匯率約合人民幣400元)。市場上,一公斤豬肉要8000朝元。這意味著,她一個月的工資,買不到一公斤豬肉。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寫下:“中國人已經不再為吃肉發愁,他們開始擔心吃肉太多會生病。這就像擔心陽光太耀眼,雨水太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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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男人的“奇怪”行為
在朝鮮,李貞雅見過各色男人。她的父親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脫下外套遞給母親。哥哥結婚后,嫂子每天要給哥哥準備洗腳水。朝鮮男人像松樹,挺拔,但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硬。
中國男人卻像另一種生物。
第一次震撼發生在上海外灘。同行的一位中國男導游,自然地接過女同事肩上沉重的背包,動作流暢得像接過自己的東西。李貞雅愣住了——在朝鮮,男人的尊嚴比黃金還貴重,背包這種“女人活”會讓同事笑話三年。
更讓她驚訝的是買單時刻。在朝鮮,男女外出消費各付各的是常態,甚至女性支付更多的情況也不少見。但在中國這半個月,她沒見過一次AA制。每次聚餐結束,總有幾個中國男人爭著刷卡、掃碼,那場面激烈得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他們不覺得吃虧嗎?”李貞雅問那位遼寧姑娘。
“嗨,這有啥,”姑娘笑了,“現在國內講究‘寵女朋友’,要是讓女生花錢,哥們兒圈里都抬不起頭。”
李貞雅想起自己那段無疾而終的戀情。前男友是人民軍軍官,英俊挺拔。每次約會,她都要提前準備好兩人份的花銷——電影票、飲料、甚至他喜歡的香煙。分手那天,他說:“你是個好姑娘,就是太要強了。”言下之意,是她沒有給足他男人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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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阿里郎”到“抖音”
研修最后幾天,代表團被安排參觀幾家中國互聯網公司。在字節跳動的展示廳,李貞雅第一次完整地理解了什么是“大數據推薦”。
講解員演示了抖音的運作邏輯:“系統會學習你的喜好,你越喜歡看什么,就越給你推薦什么。”
李貞雅突然想起平壤的電視節目——每天晚八點準時開始的《勞動新聞》,每周一次的文藝匯演錄像,一年一度的“阿里郎”團體操重播。內容像精準計算過的營養餐,定時定量,不容選擇。
當晚,她用研修團發的臨時手機下載了抖音。第一個視頻是個中國女孩在分享“獨居女孩的一周食譜”,牛排、意面、自制奶茶。第二個視頻是個男生在教如何給女朋友挑選口紅。第三個視頻是條寵物狗穿著小衣服在沙發上打滾。
她刷了兩個小時,直到手機發燙。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一直生活在黑白電視里的人,突然被扔進了IMAX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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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里的泡面
研修結束前一晚,幾個女導游聚在李貞雅房間。她們把在中國買的“好東西”攤了一床:義烏產的絲襪比平壤商店的結實三倍,價格卻只有十分之一;上海某品牌的護膚品,包裝精美得舍不得拆;還有各種零食——牛肉干、巧克力、夾心餅干。
“我這輩子第一次吃這么好吃的泡面,”21歲的新導游金慧星小聲說,手里捧著個康師傅紅燒牛肉面桶,“里面真的有肉粒。”
大家沉默了。在朝鮮,方便面是珍貴食品,只有節日或接待外賓時才可能出現。而在這里,它只是超市貨架上最普通的應急食品。
李貞雅從行李箱底層拿出一個小盒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幾包榨菜、十幾根火腿腸。“我聽說,”她的聲音更低了,“有些在丹東做生意的同胞,會把這些帶回去……在黑市上能換到不錯的價錢。”
房間里的呼吸聲都輕了。這是危險的談話,但此刻,在異國酒店柔軟的地毯上,在窗外北京不眠的霓虹燈光里,某種真實得刺痛的東西正在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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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的眼淚與沉默
回國前一天,中方舉辦了歡送宴。酒過三巡,那位一路上最活潑的沈陽大哥舉杯:“李導,以后來中國玩,一定要找我!哥帶你吃遍沈陽夜市,什么烤腰子、烤蠶蛹、燉大鵝,管夠!”
李貞雅笑著點頭,突然眼眶就濕了。她想起在朝鮮帶團時,中國游客常說的那句:“李導,有機會來我們那兒,請你吃好的!”那時她總當是客套話,此刻才明白,那可能是一個民族對“饑餓記憶”最樸素的關懷方式。
飛機越過鴨綠江時,李貞雅看著窗外逐漸變得熟悉的景色——整齊的農田,稀疏的村莊,沒有廣告牌的公路。她摸出口袋里那支在中國買的潤唇膏,草莓味,包裝上印著可愛的卡通圖案。
旁邊,金慧星忽然輕聲說:“歐尼,你說我們這輩子……能不能過上那樣的日子?”
李貞雅沒有回答。她想起在北京地鐵里看到的一幕:一個年輕女孩靠著男友的肩膀睡覺,男孩一手環著她,一手舉著手機看視頻,到站時輕輕把她搖醒,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飛機開始下降,平壤的輪廓在窗外顯現。李貞雅仔細地涂上那支草莓味唇膏,抿了抿嘴,把所有的震撼、羨慕、困惑,都抿進了這個符合規定的淡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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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明天早上六點,她還是會準時出現在羊角島酒店大堂,用練習了千百遍的微笑對游客說:“同志們早上好,今天我們參觀萬景臺少年宮,那里展示了我們祖國花朵的幸福生活……”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就像你見過大海之后,再面對池塘時,雖然還是會說“這池塘真美”,但心里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尺度。
海關檢查時,官員多看了她兩眼。李貞雅保持微笑,心里卻想:他是不是聞到了我頭發上中國洗發水的香味?那瓶海飛絲,她藏在行李箱夾層里,用舊衣服裹了三層。
走出機場,平壤十月的風已經帶著涼意。李貞雅裹緊風衣,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發出熟悉的聲響。遠處,千里馬銅像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像一枚巨大的郵票,貼在朝鮮湛藍的天空上。
她突然很想吃一碗熱氣騰騰的、真的有牛肉粒的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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