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不久前，一部聚焦體育領域的紀錄片《永無止境》在中國大陸院線上映。影片雖屬小眾，卻收獲了不少觀眾的好評，在豆瓣平臺獲得了8.3分。
影片的主人公張偉麗，如今在中國已家喻戶曉。作為終極格斗冠軍賽歷史上首位來自亞洲的世界冠軍，她憑借個人的巨大影響力，在中國乃至更廣的亞洲范圍內，有效地推動和普及了綜合格斗（MMA）這項極具挑戰性的運動。
而她所展現的力量、堅韌與自信，早已超越體育圈層，成為一種具有廣泛認知度的符號。她的存在與成就，不僅挑戰了傳統的性別范式，也拓寬了社會對于女性形象與可能性的理解。
2025年年底，張偉麗入選《中國新聞周刊》“2025封面人物”，獲評“影響力運動員”。以下為她和《中國新聞周刊》的對話：
中國職業綜合格斗運動員張偉麗
不斷挑戰強者是我的自我成長方式
《中國新聞周刊》：2025年11月16日，你升重挑戰蠅量級冠軍舍甫琴科的比賽戰敗了。今年你35歲，基本已經過了職業運動員的黃金年齡，為什么還要放棄已經處于舒適區的草量級，挑戰不確定性更大的蠅量級？
張偉麗：我從20多歲一直到現在，一直在觸碰我能觸碰到的極限，我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好，能夠不斷超越原來的自己。所以我不希望只是停留在舒適的環境，或者說我自己舒適的量級，我就是想去挑戰更強的對手。這是我的自我成長方式吧，不斷挑戰強者。
當然了，舍甫琴科非常厲害，她已經統治蠅量級10年，拿了17次泰拳冠軍，經驗也確實比我豐富。在這場比賽當中，其實最重要的是看我們倆誰的心態更穩，我的心態沒有她那么穩。
《中國新聞周刊》：在你挑戰舍甫琴科的比賽當天，《永無止境》也上映了，這部紀錄片拍攝了3年，正好記錄了一段你的低谷，當時怎么想到要拍攝紀錄片？
張偉麗：其實2020年的時候，就想做一部紀錄片了，因為當時感覺很多發生的事情、情景都出乎意料，簡直編劇都編不出來。我的主教練就說，可以做一個紀錄片，把這一切記錄下來，我也覺得挺好，人生如果能有一段記錄，是個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經紀人找到了許慧晶導演，計劃從2021年開始拍攝。那時候，我正處于21連勝當中，從2014年到2021年，我一直在贏，當時導演還很糾結，說，“這怎么講故事呢？”結果，剛開始拍第一場比賽，就輸了，碰巧就這樣記錄下來，也算一個機緣巧合。
《中國新聞周刊》：在紀錄片里，你是個愛哭的姑娘，比賽失利、受傷、想念家人、小狗離世你都會流眼淚，這還挺讓人意外的，因為在賽場上，“強悍”“堅韌”一直是你留給外界的印象，生活里，你是個心軟、淚點低的人嗎？
張偉麗：對，淚點可低了，我覺得哭也是一種表達自己和發泄的方式。生活里，我是個很敏感、感性、重感情的人，和我的職業帶給大家的感覺完全相反。可能很多人都覺得，偉麗肯定特別兇悍，非常堅強，不怕痛，什么都不怕，那是大家對我職業上的刻板印象，了解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
我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女孩子，跟大家都一樣，我很愛美，也會想家，我也很喜歡小動物。大家只是職業不同而已，其實都是一樣的人。平時遇到殺雞殺魚，我都不敢看，太可憐了。有時候屋里發現一只小蟲子，我得拿紙把它弄走，放到草叢里或者放窗戶外面，把它放了，不讓別人把它打死。夏天有蚊子落身上，我都給它吹走。
《中國新聞周刊》：以前你曾經說過，打比賽目標就是拿金腰帶，后來你說目標不再是這個了，現在打比賽目標是什么？
張偉麗：超越自己吧。以前把目標設在一個物品上，后來發現這樣的目標很短，是階段性的，要想把一個事情變得很長久，變成一輩子的事情，我覺得所有的核心關注點應該放在自身，這樣才不會失控。外在的東西人是控制不了的，但你可以控制自己，你能把自己控制好了，能讓自己喜悅、開心、成長，這個事就是有意思的。
而個人的成長，又能推動這項運動，能讓大家認識、加入到這項運動的訓練中來，我從這項運動當中真的是學到了太多，也成長了，所以我就希望更多人能加入進來。也不是說讓大家都來練職業、打比賽，只是去了解它，參與訓練，就很好了。我現在看到很多青少年尤其小女孩，開始對MMA感興趣，真的很高興。
“哪怕到最后10秒，我都沒有想過放棄”
《中國新聞周刊》：在紀錄片里面，你說以前看對手是對手，現在沒有了，對手都是自己，為什么會這么想？
張偉麗：當你把對手當對手的時候，會有一種特別對立的感覺，但其實所有的事物都是相連、相關的，都是一體，她會影響你，你也會影響她，對手其實就像你的鏡子一樣，一個人要戰勝的始終只有自己。以前看過一些哲學方面的書，但是我發現人要是不經歷一些事，你不會明白那些道理。以前總想著，“我不得戰勝對手嗎？”“我不得想著怎么把這事干成嗎？”什么“人生最大對手是自己”，不明白。后來經歷了對戰羅斯的那兩次失敗，這件事給我帶來的收獲挺多的，成長之后，才能把這些話理解了。
《中國新聞周刊》：你說過很多次，要一直“頂”，這個“頂”具體都體現在哪些方面？
張偉麗：這不就是剛才咱們說的，自己戰勝自己嗎？首先訓練肯定是最直觀的，訓練累了的時候，犯懶的時候，怎么辦？還有遇到瓶頸期的時候，生活里遇到困難的時候，怎么解決？遇到困難就硬磕，我覺得這是戰勝問題的最好方式。在比賽受到重擊的時候，如果不頂就打不下來。例如這次比賽，如果一被壓我就放棄了，那么最后肯定打不滿五局，雖然這五回合我沒有占優勢，但是我一直在想著怎么贏，哪怕到最后1分鐘，最后10秒，我都沒有想過放棄。
《中國新聞周刊》：網上有一個常年熱議的話題，就是“一個普通成年男子是不是能打過張偉麗”，你以前也調侃過這個問題，如果認真討論一下，到底什么樣水平的男性可以打贏你？
張偉麗：這是我第一次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笑）。我一般都是回答，我不打，因為確實也沒打過。反正我的訓練伙伴都是70公斤以上的男性，而且都是接受過專業訓練的。當然，他們平時會把力量收著，不會特別使勁地去壓我。客觀說，男性和女性的力量、身體機能確實是不一樣的，但是還是需要有訓練基礎，沒有基礎的人你想和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對抗，是很難的。就比如說壓住對方，這需要技術，你沒有技術，想用身體蠻力去壓，是壓不住的。
記者：李靜（li-jing@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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