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得像中國人就“低人一等”？這在印度是會要人命的

2025年12月9日傍晚，印度北部北阿坎德邦首府——德拉敦，天已經暗下來，但街上還有人，附近是大學和居民區，賣雜貨的小店還沒打烊。

24歲的安杰爾·查克馬，和21歲的弟弟邁克爾，像很多學生一樣，出門買點生活用品，卻在途中遭遇一群人的圍堵、挑釁與攻擊，只是因為他“看起來像中國人”。

弟弟后來回憶，對方一開始并沒有動手，言語當中反復使用“Chinese”、“Chinki”、“Momo”等帶有明顯歧視性的稱呼，并夾雜針對東北部族群的刻板印象言語。

沖突很快升級。弟弟先被打，金屬器具砸下來。安杰爾在試圖保護弟弟，上前阻攔時，遭到金屬器具與刀具攻擊，頸部、背部等關鍵部位嚴重受傷。

他倒在了地上，幾天后，搶救無效身亡。

然而他并不是中國人。這兩兄弟是來自印度東北部特里普拉邦的印度公民，在德拉敦讀書，其父親甚至還是印度邊防安全部隊（BSF）的基層士官。誰都不會想到，這樣一趟再普通不過的外出，會變成終點。

在很多印度新聞的報道中，這起案件被描述為“誤把印度人當成中國人”，實際上問題被大大簡化了。

在印度的現實語境中，“Chinese”、“Chinki”并不只是指向國籍，甚至可以說，這些詞匯甚至都很少出現在印度人對華人的侮辱性語言當中，更多的是作為一種對印東北邦人的歧視性稱謂。

換句話說，安杰爾并不是“被認錯了”，而是被準確地識別為一個“可以被冒犯、可以被攻擊”的對象。這種現象在北印度并不少見，往往實施暴行的人明知道對方是東北邦印度人，卻硬套印度的“反華敘事”，借這個政治正確的帽子去欺負他們。

這不是“誤會”，而是一種被長期默許的暴力邏輯，一種針對印度少數群體霸凌的“社會許可”。

由于長著一張和東亞、東南亞人差異不大的面孔，印東北人在印度社會當中長期處于一個微妙的位置上：他們是印度公民，但是走到哪都會被當地人當成是外來者；他們有印度身份，卻往往在印度遭受著“非印度人”的歧視；他們對這種歧視的抱怨，也常被解釋為“敏感”或“夸大”。

在印度的大城市里，東北邦人被當作“外來者”，卻又得不到真正外來者那樣的明確保護。這種位置，決定了他們在日常摩擦中，最容易被忽略、被降級、被要求“別鬧大”。久而久之，歧視就不需要理由了。

從本案的處理過程當中可見一斑。

案件發生后，并沒有立刻進入“嚴重刑事案件”的軌道。據家屬與多家媒體披露，當地警方最初并不愿意立案，理由是“事情不大”“普通沖突”。

直到社會組織、部族委員會及政治力量介入施壓后，警方才正式登記首次信息報告（FIR），后來，隨著傷情惡化乃至安杰爾傷重去世后，指控才從“謀殺未遂”升級為“謀殺”。

這不是程序瑕疵，而是一種熟悉的治理反應模式：當受害者來自社會邊緣群體，其安全與正義，往往需要額外的社會動員、外部力量刺激才能被“激活”。

在印度，很多人已經把對“印東北人”的歧視當成了一種日常現象，甚至不再意識到那是一種歧視。

比如在租房時被要求“只接受本地人，不接受印東北人，擔心他們吃豬肉，擔心他們帶來‘骯臟’的生活習慣”、在求職面試中被暗示“形象不太合適”、在街頭被反復追問“你到底從哪個國家來”、又或者在公共場合被隨口用“Chinese”“Chinki”來稱呼。

從日常歧視到致命暴力之間也沒有一道清晰的界限。就算最后事情鬧大了，很多印度人也習慣把這類事件視為“個案”。如果這次不是人真的不治身亡了，這件事很可能連當地的新聞都算不上。

在印度，大多數人都知道“東北印度”這個概念，但很少有人真正關心那里的人。我在印度首都新德里留學的時候，曾經接觸過很多完全不關心且分不清“中國人”、“東北印人”區別的印度人，甚至很多人連印度東北有多少個邦都說不出來。

在印度社會整體的敘事中，印東北完全是邊緣的、模糊的、國家安全敘事主導的。就我的觀察而言，很多印度人完全不清楚“印東北人”有哪些文化特色，甚至最大的印象反而是“他們和北印度人長得不一樣”這種帶有極強排斥性的印象。

可以說，印度社會對此麻木不仁，亦或者說“印東北人”儼然已經成為了北印度社會的“低等人”，供其他群體撒氣的“出氣筒”，乃至是粘合和團結整個印度社會的“泄壓閥”之一。

案件升級后，警方對在逃主犯發布了2.5萬盧比的懸賞（不到2000元人民幣）。這個數字，很快引發爭議。有人說太低了，甚至有政治人物和個人加碼懸賞。

但問題從來不只是錢。2.5萬盧比的懸賞，解決不了社會問題。

安杰爾倒下的那一刻，他并不是以一個“印度公民”的身份被看見的，而是以一個被默認可以被傷害的對象被對待的。

如果這起事件最終只被歸結為“個案”，討論僅僅止步于懸賞金額、抓捕進展，那么在這套長期存在的歧視結構下，那么安杰爾不會是最后一個受害者，印度社會內部的分裂矛盾將會加速擴大。

文｜李梓碩 印度尼赫魯大學國際關系與區域研究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