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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亮程:茅盾文學獎得主、新疆作家協會主席
影響力作家
在一片眾聲喧嘩之中,他的作品用沉靜凸顯力量,蟲鳴與風聲,草、樹與黃昏,他為當代文學開辟了一片沉靜而豐饒的精神世界。在他的筆下,萬物有靈且美,大地自我吟唱。他的故事來自天山腳下,深入戈壁深處,而那一切不只是地理的坐標,更成為我們共同的精神根脈之源。他的文字始終呼應大地的呼吸與脈動,將本土經驗升華為關于時間、生命與存在的永恒詠嘆。
2025年冬天,劉亮程在小紅書上開了賬號。看到這個名字,有人給他留言:“什么?原來你也是活著的作家。”作為知名作家,劉亮程的作品暢銷多年,他的散文進入教科書,成為一代人的閱讀記憶。劉亮程回復:“我不光活著,今年還出版了《長命》。”
劉亮程的散文寫村莊、寫天地、寫人生,常常被選入考卷。“在考場看到你的散文閱讀題兩眼一黑怎么辦?”有人問道。他無奈承認:“我也跟你一樣。”又有人發來閱讀理解的截圖,看看他能得幾分,他看著ABCD選項:“我怎么覺得全正確啊。”
幽默接梗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社交禮儀,劉亮程一鳴驚人,且如魚得水。當面交談時,劉亮程語氣輕緩,但平靜講完一件趣事,會突然抬高聲音,哈哈笑開,像在句尾甩出一串響亮的省略號。
“有一戶人家,家里男丁總是意外摔傷,他們請來神婆,神婆說你們回老家看看。他們逃難來新疆已經一百多年,回到甘肅老家,才知道他們原本姓‘常’,到了新疆,因為口音被登記成‘尚’。‘常’變成‘尚’,‘腿’丟掉了,所以摔跤嘛,”劉亮程笑開,“哈哈哈哈……”
這是劉亮程2025年出版的長篇小說《長命》里的一個故事,源自他聽來的鄉村逸事。劉亮程以散文成名,以小說抵達新的文學高度。四十歲之前,他寫詩歌和散文,《一個人的村莊》等文集長銷不衰。四十歲之后,他接連寫出長篇小說《虛土》《鑿空》《捎話》,2023年,第四本長篇小說《本巴》獲評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
這些小說寫新疆,寫歷史,寫古絲綢之路和英雄史詩,目光遼遠,穿透時空。《長命》也是一部穿透之作。寫完《長命》,劉亮程年滿62歲,這一次,他的目光,從此生望向彼岸,望向人的千秋長命。
洞穴動物
前兩年,劉亮程和九旬的母親回到老家沙灣,在一片收割后的莊稼地里尋找。辨認許久,終于確認了位置——他童年生活過的“地窩子”。
那里曾有一個挖進地下的洞穴,頂部開一方天窗,每日只有一柱陽光短暫地斜射進來。陰冷、潮濕,混雜著泥土樹根氣味,整個村莊的聲音都在頭頂,構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感官記憶。他在洞里生活到12歲。
站在那片早已被抹平的土地上,他忽然明白了,為什么自己后來的小說里寫了那么多洞穴:《虛土》中孩童藏身的土洞,《鑿空》里兩個村民挖了二十年洞……那是潛入意識深處的空間記憶,一個曾既給他安全又帶來束縛的“巢穴”。
如今,他住在一兩千平方米的木壘書院里,新疆的鄉下陽光通透,照徹每個角落。但他似乎從未真正離開那個“巢穴”。他的人生軌跡畫了一個圈:三十歲前,在村莊生活、寫作;三十歲后,進入城市,成為編輯、作家;五十歲,又一次離開城市,回到天山腳下的村莊,一住十多年。
“我可能逐漸地變成了一個沒有家鄉的人。”他曾在文章里寫道。他出生的村莊正在荒蕪、消逝,但當他走進菜籽溝村,修葺老屋,種菜讀書,他又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家鄉。到了懷舊的年齡,似乎幾十年未變過的菜籽溝,滿足了他的懷念,“那些破土墻、爛豬圈、沿著山邊兒東一家西一家的人家,睡到半夜,忽然醒來聽到一聲狗吠,感覺這個世界還是你的,還是曾經的世界”。
這個新的家鄉是文學福地,他最受矚目的三部小說——《捎話》《本巴》和《長命》,都在這里誕生。
在他的學生為他撰寫的年譜中,他發現了一個自己從未意識到的秘密:《虛土》里的孩子長到五歲,《本巴》里的孩子也停在童年,都沒有長到八歲。直到看到年譜,他才恍然大悟——他的父親正是在他八歲那年去世的。
“一個人的潛意識是自己無法完全了解的。”他說,“你不知道你的生命中埋了什么,因為很大一部分生命記憶埋在你所不知道的童年。童年是被我們所遺忘的,但在文學寫作時,無意識中童年又在操控著你。”
地穴的陰潮、父親的早逝,這些礦洞般的黑暗,最終都在他的文字里顯形,成為他文學世界的底色。雖然筆下的世界縱橫千里,但在內心深處,都是他與自己潛意識的漫長對話。
從素人到大家
20世紀90年代初,劉亮程辭去鄉農機站的工作,帶著一股“想看看世界”的勁兒,去了烏魯木齊。他在一家報社找到編輯的工作,月薪450元。夜晚,在宿舍昏黃的燈光下,他搬來廢棄的紙箱當書桌,開始寫一部關于村莊的長篇小說。用后來的話說,那時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素人作家”。
文學夢始于更早。十四歲,讀初二那年,他就開始寫詩和童話。那時,兄弟三人都迷上了寫作。大哥扔下地里的活計,三弟中斷了學業,都一頭扎進稿紙里。誰也沒寫出名堂,但那種通過寫作尋找一條出路的熾熱渴望,真實地燃燒著農家兄弟。
劉亮程覺得,大哥展現出非同一般的敘事能力,三弟思路開闊,最有文才,而他自己文思最差。但堅持到最后的是他。青年時寫詩,到了20世紀90年代,那部關于村莊的小說寫了一半,一個出版散文集的機會突然到來。他果斷停下小說,將素材重新裁剪、打磨,寫成一篇篇散文。
1998年,《一個人的村莊》出版。這本透著詩性和哲思的散文集,書寫了一個村莊的草木、牛羊、風聲和時光,迅速風靡。他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后一位散文家”,聲名鵲起。
寫作就此拐入散文賽道,一去十幾年。如今回頭看,都是命運最恰當的安排。“那種天馬行空、一個閑人在大地上自在游走的氣質,適合散文。”他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假如那時硬要寫成小說,可能還沒有能力處理好那些素材。”
《一個人的村莊》出現在全國大大小小的書店、書攤,劉亮程也常在地攤上看到,但絕大部分是盜版。那是盜版猖獗的年代,銷量與作家的收益關系不大。他用三萬元稿費,與朋友開了家叫“一個人的村莊”的酒吧。由于不善經營,沒多久就關門大吉,稿費賠得精光。
他折騰的勁兒沒停,又組建起工作室,召集一幫藝術家,接地方文旅項目,算是“文化生意”。其中一個項目,是為新疆和布克賽爾蒙古自治縣研究和推廣英雄史詩《江格爾》。他們設計了一座二十萬平方米的江格爾史詩廣場,提取史詩元素做成雕塑。最顯眼的是一只直徑9米的巨型銅碗——史詩中,72位勇士會抬起巨碗,為英雄江格爾壯行。
作家不會輕易讓一段人生經歷白白溜走,這個項目多年以后蕩出回聲。當他以《江格爾》為靈感,寫作一個關于時間和語言的童話,那些廣場上的雕塑、史詩中的意象自然流淌進文本,化作長篇小說《本巴》的血肉。2023年,《本巴》獲得茅盾文學獎。
神作,鬼作
《長命》的故事,始于菜籽溝村婦女們的閑聊。
劉亮程的妻子退休后隨他進村,很快和村里的婦女們打成一片。她們一起種菜、拉家常、拍視頻。從那些絮絮叨叨的閑談里,一個關于“長命”的故事,被帶回了家。
聽說有一戶人家祖墳被水沖垮,棺材里沖出一本家譜。后人看完家譜才知道,家族在一百多年前被滅族,一個五歲的孩子和母親逃難出來,一路逃到新疆,又用了一百多年繁衍成一個大家族。
故事里有一個木匠,一輩子為別人打造棺材,最好的木料留給自己,誰知最后走得突然,來不及給自己做棺材。這些有關生死的鄉村逸事,在劉亮程心中沉淀了十年。當他終于動筆,寫成的卻不只是一個鄉村故事。《長命》的設定終結在2012年前后,但它的根須,卻扎向130多年前一場席卷西北的戰亂。
“歷史并沒有過去,”劉亮程說,“我們就生活在歷史的結果中。”他寫《捎話》,讓一千年前的信仰之戰變成個人的傷心往事;寫《長命》,則讓近代歷史的創痛,折射進一個村莊和一個家族的生活與記憶。
小說里的主角之一是神婆。神婆就是靈媒,在劉亮程看來,這是中國傳統文化中隱秘而深沉的一部分。“所有的宗教都在解決死亡問題,指向一個共赴的天國或天堂。”他說,“但我們的文化,給我們指向了一個在厚土中的天堂——祖墳、宗祠、家譜。中國人死后沒去另一個世界,只是挪了個地方,從家里的院子挪到了宗祠里,歸入祖先。”
在日漸空心化的鄉村,葬禮卻始終盛大、隆重,遠親近鄰都會趕來。一個老人此生或許平平淡淡,所有熱鬧,都在最后那一場葬禮。“中國文化是‘生為小,死為大’。”他覺得,這種能夠安頓死亡的文化,才是給人終極慰藉的文化。
《長命》的書名,因而有了雙重乃至多重意涵:它是個體對長壽的樸素愿望,是一個家族在劫難中掙扎存續的家族史,也是根植于文化傳統中的死生相連的生命觀。
“它不可能在30歲、50歲時結出來。我的生命在那塊土地上鋪展了60年,體會了那塊土地上百年、千年的歷史,最后結出了這顆叫‘長命’的果子。”他說。
人與鬼在《長命》里共生。鬼常常在劉亮程的筆下出現。有人說《捎話》是神作,他卻說,是鬼作。
一個人被選中,捎一句話去遠方,由此一人一驢,穿過一場又一場戰爭。這個天馬行空的故事,卻觸及歷史、信仰、語言等諸多嚴肅命題。故事里寫到很多鬼魂,人話和鬼話交替敘述,毛驢可以聽懂一切。在人話與鬼話交織中,劉亮程的筆穿透生死的界限,寫意地描摹出傳統中國的世界觀。
山水收留
年過五十,劉亮程走上歸鄉路。或許是到了懷舊的年齡,也或許是,傳統文人的“歸園田居”情懷開始浮現。
他沿著天山北坡尋找,最終在昌吉木壘縣的菜籽溝村停下腳步。這個村莊正在空心化,清代和民國留下的老屋被以極低的價格拆賣。搶救遺產的緊迫感油然而生,他與當地協商,由他的工作室買下幾十套老屋。其中最大的一座廢棄校舍,被他改建成了“木壘書院”。
為了省錢,他重新拾起一生積攢下的各種手藝。“大工一天四百,小工一天一百八。我只雇幾個小工,大工自己來干,哈哈哈哈……”他笑著說。壘墻、鋪地、做木工,他都親自上手。
書院建成后,他長住下來。曾經工作室的藝術家朋友,也各自租院定居。寂靜的山溝,逐漸有了人氣。在他的影響和當地政府的推動下,這個曾經只有一個小賣部、半村老人的村莊,如今有了四十多家農家樂、三十多個藝術家工作室,還有了文學館和美術館。
如今人們會總結說,文學藝術和名人IP振興了這個村莊,劉亮程則謙遜地推辭:“是菜籽溝收留了我。一個老人行將老去,這里準備了這么好的山水讓我居住。”
在村里,他很忙。他關心農事,春天,要去看看苗出得怎樣;麥收時節,他看收成、問糧價。看到連續干旱導致歉收,看到棉花豐收卻價格大跌,讓農民虧本,他會跟著著急、揪心。
“農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他們視災難為常,也視豐收為常,這是幾千年來農民賴以活下來的心理文化。”他說。這種堅韌,以及農閑時創造出的豐富多彩的民俗文化,讓他著迷,也讓他憂慮。
最深的憂慮,是鄉村老去。鄉村修好了道路,美化了環境,卻無法讓一代農民“返老還童”。“這一代老人,是中華農耕文化最后的繼承人。”他說,“跑到城市的年輕人未來會繼承什么文化,我還不知道。但如何安頓好這一代老農民,才是最重要的。”
為此,他曾作為政協委員上交提案,呼吁給老農民發放退休金。“這一代人,曾經交公糧、賣余糧,養活了中國人。”他說。
村莊里的作協主席
如今,劉亮程身上有一串顯赫的頭銜:新疆作家協會主席、茅盾文學獎得主、暢銷書作家。但他大部分時間,隱居在菜籽溝的木壘書院里。他只在重要的會議和活動中出現,更重要的身份,是作家和村民。
這幾年,他除了寫作,還操心一件大事:創辦“天山文學獎”。這個獎項專注于獎勵全球范圍內以新疆為題材的文學作品,不分體裁、不分國籍。2024年,第一屆“天山文學獎”頒出,五部獲獎作品各獲獎金稅后50萬元,獎金水平向茅獎看齊,五部提名作品也有獎金10萬元。
“真金白銀,每屆頒獎經費一千萬。”劉亮程說。這個獎的初心,是向全世界作家敞開新疆,鼓勵他們書寫一個真實、豐富、多元的新疆,“這是一種胸懷”。
劉亮程相信文學對一片土地的塑造力量。“新疆旅游的熱度,很大程度上是被文學帶動的。從《山海經》、《大唐西域記》、邊塞詩,到后來的詩歌、小說、歌詞……文學給一個地方添加了人們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他自己的《一個人的村莊》,二十多年來也讓很多讀者帶著書,到新疆尋找那個文學中的村莊。而現在,很多人開始尋找木壘書院。
在新疆的村莊里,不僅有山水,也有讓劉亮程欣慰的儒風。他覺得儒家文化的禮,成為菜籽溝村民生活的一部分,鄰里之間尊老愛幼,長幼都有禮數。古老的儒家文化,被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繼承下來。在骨子里,劉亮程十分親近儒家。
浸潤于中國傳統的劉亮程,在小說中思考的卻是人類性的大問題。在當代作家中,劉亮程寫作的主題和語言,被公認為具有世界性的質地。
“劉亮程作為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在中國與世界文學版圖上占據一個很特殊的位置。”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評價,比如《捎話》的主題是“傳達的不可傳達性”,是對溝通的絕望,“居然寫了一本這么動人的溝通不可能的小說。作家必須寫出那樣的復雜度,才能成為一個好的世界級作家”。
劉亮程所處的“特殊位置”,是一種難以簡單歸類的居中狀態。他游弋于城市與鄉村,穿梭于廟堂與山野,融匯傳統與先鋒,打通現實與夢幻,無拘無束,無門無派。他行走在一場曠日持久的漫游之中,與蟲為伴,聽驢說話。他真正站立的位置,或許是一陣恒久而遼闊的風中。
發于2026.1.5總第1219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劉亮程:穿透彼岸與此生
記者:倪偉(niwei@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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