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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有位護士因跑馬拉松辭職了,網上霎時群情激憤。
好!我們終于又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獻祭品——一個在生活夾縫里試圖喘息的普通人。她竟然妄想在工作之外擁有愛好,竟敢在奉獻的神壇上私自留下一小片“自我”,這簡直是醫療界的叛徒,是道德宇宙的失衡點。不將她釘在恥辱柱上,怎能顯我輩正義凜然?
你看,這邏輯多簡潔,多暢快。復雜的制度問題?沉重的人力資源困境?不,我們不談那些。那太麻煩,太龐大,太令人無力。我們將所有憤怒濃縮成一個精準的靶心:那個不知好歹的護士。是她,用她那42.195公里的“任性”,擾亂了我們心中“白衣天使就該燃燒殆盡”的完美敘事。“干掉”她,世界就清凈了;“干掉”她,系統就無瑕了。
這是何等高效的“歸因短路”!醫療排班制度如一臺永不停歇的轉輪,榨取著每一分人力,這我們管不了。但那個竟敢在轉輪上雕刻自己名字、還妄想跳下去喝口水的人,我們必須能管,必須口誅筆伐。我們發明了一種精妙的“責任置換術”:將系統性的壓榨,悄無聲息地轉化為個體“不馴服”的罪名。于是,壓迫的結構安然無恙,而那個試圖抬頭呼吸的人,成了全民公敵。
我們有一整套無懈可擊的“道德算術”。護士的夢想?那要除以“奉獻”這個無窮大的分母,結果無限趨近于零。她同事一時的負擔?那是要乘以“集體”這個巨大的系數,變成天大的不公。至于那套讓正常愛好都成為奢望的制度?哦,那是常量,是背景,是默認值,是討論的禁區。我們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只在個人的天平上添加砝碼,卻對制度那頭巨大的失衡視而不見。
這便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安全暴力”。向一個龐大的體制怒吼,需要勇氣,可能面臨風險;而向一個孤獨的個體丟石頭,既安全,又解氣,還能在唾沫橫飛中確認自己站在“大多數人”的正義一邊。我們合伙上演一場“懲罰越軌者”的儀式,以此掩蓋我們對改變現狀的深深恐懼。在這場盛大的指責狂歡中,我們每個人都不是劊子手,我們只是“常識”和“大局觀”的忠實信徒。
然而,“干掉”了這個跑馬拉松的護士,然后呢?系統會因此多出一個編制,還是會自動生成人性化的排班?——都不會。它只會在下一個護士想去看孩子畢業典禮、想陪伴生病的父母、甚至只是想在連續值班后睡個完整覺時,提供一個更完美的道德污名:“看,上一個這么‘自私’的人,是什么下場。”
我們真正恐懼的,或許不是那個跑步的護士,而是她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每個人在各自軌道上被無形鎖鏈束縛的模樣。指責她,就仿佛在指責那個不敢掙脫的、懦弱的自己。于是,消滅這面鏡子,成了最本能的選擇。
那個“萬惡的”排班制度,依然穩如泰山,在下一個夜班、下一次緊急抽調中,靜靜等待。而我們已經準備就緒,磨利了鍵盤,睜大了尋找下一個“祭品”的雙眼。
“干掉”那個跑馬拉松的護士吧。這樣,我們就能永遠不必面對那個真正需要被“干掉”的、沉默的魔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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