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與工作的價值糾纏

不可否認的是，在現代人的生活中，職場工作所占據的重要性是第一位的，從而迫使我們不斷把越來越多的資源，從時間，精力到認知等等，都不斷投入進去。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一種傾向：在職場上是否成功，變成了衡量我們自身價值的主要，甚至單一標準；而各種心理問題，自然就不可避免地產生了。第一個問題是職場內卷導致的精神內耗：職場內卷的本質是一種非理性的競爭閉環，在資源有限或分配不均的職場環境中，過度競爭導致邊際效益遞減，進而催生精神內耗這一典型心理產物。從心理學 “自我損耗理論” 來看，當個體持續處于是否要更努力卷的心理掙扎中，認知資源會被大量消耗，最終引發疲憊、低效、自我懷疑等連鎖反應。

精神內耗的核心矛盾，在于內心渴望擺脫無意義競爭，卻又因恐懼落后而無法停止。這種撕裂感會滲透到工作與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反復糾結方案細節卻遲遲無法推進，或是過度關注同事進度而喪失自我節奏。所以，要破解這一困局，需從認知、價值、行動三個層面系統發力。首先，通過 “認知日記” 記錄內耗場景，深度剖析背后的思維誤區，例如是否存在“非卷不可”的絕對化認知。其次，借助 “生命價值象限圖”，將工作、家庭、興趣、健康等維度納入評估，重新定位工作在生命中的真實權重，打破 “工作即全部” 的狹隘認知。最后，運用“小步行動法”，將復雜任務拆解為可執行的微小步驟，以階段性成果積累掌控感，逐步脫離內耗的漩渦。通過這一系列方法，重建對工作與自我的合理認知，讓能量回歸到真正有價值的行動中。

在日常的門診中，我也經常遇到這樣的來訪者，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很多人會這樣說：“醫生，我感覺腦子里一直有兩個小人在打架，誰都沒有贏，但爭吵一直在持續。一個人讓我這樣做，另一個人說‘這樣不對，要那樣做！’”每天我們會消耗大量的精神能量去支持這兩人打架?！北举|上，這是每個人跟自己相處的問題，沒有真正地了解自己需要什么。如果你本身又是一個比較敏感，或者對自己要求特別高的人，也更傾向于有這樣的內耗。面對這樣的來訪者，我更多時候是幫助他一起去探索并發現真正的需求。我有一個來訪者，他自己創業做公司，前期非常有激情，以前在國外創業，但回到中國以后就有點水土不服，然后他一直在糾結到底他的決策正不正確？持續自我懷疑；同時，他的生物鐘也亂了，晚上越累越睡不著覺，刷手機到半夜，中午才起床。就診過程中，我會跟他一起去探索：他決定回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真正內心需求是什么？然后，慢慢地讓他發現自己想要做什么事。當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的時候，原先糾結的那部分內容，好像自動消失了。當然，這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剝洋蔥，其實心理治療很多時候就是“剝洋蔥”，剝著剝著，每個人才會看到自己真實的內心感受和需求。

第二個問題是職業倦怠。很多時候，我們會發現，工作當中，我們的遭遇并沒有很差，但是依舊很不喜歡這份工作，不想干這份工作，這就是職業倦怠。職業倦怠是職場人的隱形殺手，它并非簡單的 “懶惰” 或 “沒有毅力”，而是由情感疏離、成就感缺失、價值迷茫共同構成的心理狀態。社會心理學中的 “職業倦怠三維模型” 清晰揭示了其本質：情緒耗竭讓身體被疲憊感籠罩，去個性化導致對工作產生疏離感，低成就感則不斷瓦解內在動力。厭倦工作的表象下，往往藏著更深層的需求未被滿足?；蛟S是長期重復機械勞動，自我成長停滯；或許是工作目標與個人價值觀錯位，導致動力缺失。要化解這種倦怠，需從重新激活內在動力入手。一方面，借助職業興趣測評工具，如霍蘭德職業興趣測試，探索工作內容與個人興趣的契合點，嘗試在現有工作中挖掘新的挑戰與意義。另一方面，重構目標體系，建立 “階梯式目標”——也就是， 將大目標拆解為可實現的小目標，每完成一步都能收獲即時反饋，重獲對工作的掌控感。此外，你還可以和自己開展 “工作意義探尋對話”，與行業前輩交流、閱讀職業相關的深度內容，從更宏觀的視角理解工作的價值，重新點燃內心的熱情。通過這些方式，逐步打破倦怠的枷鎖，讓工作重新成為實現自我的路徑，而非負擔。

我覺得，職業倦怠不是一種病。世界衛生組織說它是一種精神狀態，但它的確會給人造成痛苦，也是抑郁焦慮的一個危險因素，所以職業倦怠到后來很多人都會抑郁。那些身體和精神的耗竭感，對工作失去熱情，也失去了成就感，也包括情感的疏離，這些情況特別多見。需要進行很多人際交往行業的職場人容易發生。有一次，我接待了一位咨詢者，是個小姑娘，創業的時候熱情很高，2022年在上海，新冠疫情爆發后，她的生活節奏就亂了，說自己感覺突然像被抽干了，一點動力都沒有，很怕自己從此擺爛。我給她做了10多次的治療，發現她前幾年其實是過多消耗，投入了特別多的精力，突然停下來以后，身體開始有反應，比如脫發、頭痛、失眠。聊到為什么要創業的時候，她說想讓家人看看她是有能力的，她要比他們強。這種強烈的需求背后，其實是她原生家庭環境不太好，有過被家暴的經歷，所以前期的一切動力都是為了“混出個人樣”，但并沒有想到自己需要什么。順著這個思路，我就幫助她梳理，跟她一起探索，想過什么樣的生活，自己的需求是什么，我記得很清楚，剛來門診的時候，她大部分時間在哭，最后兩次門診，小姑娘真的是神采飛揚了，她說：“醫生，我看到了自己最真實的那張臉，丟掉假面具，真的輕松太多太多了?！?/p>

第三個問題，是中年危機。一般來說，人到中年，在職場上就會發現，自己面臨多重挑戰：生理機能變化、晉升瓶頸、家庭責任加重、行業迭代壓力等，共同構成了 “中年職場危機”。我的一位咨詢者，已經做到了企業高管，但優厚的薪資待遇也沒有讓他感覺良好，還因為中年危機而出現明顯的抑郁情緒。他稱自己為“職場奢侈品”，就是“又貴又沒用”。發展心理學中的 “中年轉折” 理論指出，這一階段是個體重新審視人生目標、職業定位的關鍵時期，若處理不當，極易陷入焦慮與自我懷疑。從心理學層面看，中年職場危機的本質，是原有生存模式與新現實的沖突。曾經賴以成功的經驗可能不再適用，而社會對中年人的期待與自身發展的可能性之間，也容易出現落差。

應對中年危機，我們認為需要多維度的策略。首先，進行深度職業復盤，運用 “職業生涯平衡單”，從興趣、能力、價值觀、社會需求等維度分析轉型方向，探索第二職業曲線或內部調崗的可能性。其次，加強心理建設，通過正念冥想、心理咨詢等方式，接納年齡帶來的變化，管理焦慮情緒，培養應對不確定性的心理韌性。最后，整合資源，與家人溝通尋求支持，利用社會網絡獲取信息與幫助，減輕經濟與心理負擔。中年并非職場終點，而是重新出發的起點，通過系統調整，完全可以開拓職場新境界。

中年危機每個人都會遇到，不少來訪者的感覺是一樣的——比你年長的，勸你安心，順其自然；可同齡人和年輕人，又在背后推著你。中年人啊，看上去什么都有，事業、房子、車子、孩子，實際上筋疲力盡，生怕一個意外，滿盤皆輸。感覺真的像浮游的鴨子，用上半身的優雅，掩飾著下半身瘋狂劃水的現實。有時候，看看同領域的其他人，看看比自己年輕的同事們，真的好有危機感，甚至讓我感到了自己的某種“不完整”。因為當職位優勢這些外在條件被抽走，我人生的根基就被動搖了：我是否是一個足夠有能力的人？我的人生是否有足夠的意義？你不要覺得，精神心理科的醫生不會遇到心理困擾，只要人活著，就會出現心理波動。

著名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曾把中年時期最重要的心理任務叫做整合。我經常和許多年齡40+的人聊天，發現這些人，其實沒有推翻自己的全部生活，而是在接納的基礎上做出了改變。畢竟中年的改變，是在存量上去做一些關于自我的增量。是的，我也在改變自己。我記得，這是一個難得的午后，天氣很不錯，所以打算走路回家。忽然被弄堂里一位打毛線衣的大姐的身影吸引了。我靠近大姐，在她身邊看她打毛衣?？粗e綜的線繞在棒針上，編織出各種花紋；哇，真的，瞬間我感覺心情在這個午后得到了非常大的撫慰。我想起了小時候，我經常坐在媽媽身邊看她打毛衣，想起了后來媽媽手把手教我的場景。一回家，我就拿出了封存已久的毛線和棒針，開始織起來，甚至忘了時間。毛線就好像把中斷的某個自我的人生線，又續上了。我能體驗到自己內心的感受：我前半生都活在別人的期待里，忙著在社會上立足，把孩子養育好，突然發現已經40多了，沒有什么比真心喜歡的日子更值得珍惜。緊接著，我在生活上做了調整，也把更多的工作任務，賦權給手下的年輕人，自己則用更多的時間靜下心來從容地處理戰略規劃問題。那以后，我更喜歡“微調”過的自己了。

第四個問題是工作和生活無法平衡。歸根結底，工作與生活的失衡，本質是 “角色沖突” 的極端表現。職場人在 “員工” “家人”“自我” 等多重角色間疲于奔命，最終導致每個角色都難以高質量完成，陷入 “兩邊都想顧，兩邊都顧不好” 的撕裂狀態。這種失衡不僅影響生活質量，更會反向削弱工作效率。實現工作與生活的平衡，需要從邊界、效率、心態三方面著手。物理與時間邊界的建立是基礎，例如設定 “工作時間不處理家務事，私人時間不回復工作消息” 的規則，守護各自空間的純粹性。在效率層面，運用時間管理工具，比如番茄工作法、四象限法則等等，來提升工作專注度，減少無效耗時，避免工作對生活的過度侵占。其次，心態調整同樣關鍵，接納 “完美平衡難以實現” 的現實，轉而關注重要時刻的高質量投入，比如工作時全心創造，陪伴家人時專注互動。通過這些方法，逐步理順工作與生活的關系，讓兩者從對立走向相互滋養，最終實現整體生活質量的提升。

上面講述的是一些實操技巧。我覺得，現實中很少有人能真正兼顧家庭事業。畢竟人的時間精力是有限的，在一邊付出多，另一邊的付出必然會少。我的一個朋友問我：“工作和孩子，我哪個也放不下，我好難！”我說：“如果你打算拼事業，不要在意孩子成長瞬間的缺席。換個角度想，你可以給孩子提供強大的物質支持，這也是一種愛的表達；如果你選擇陪伴，不要在意職場的失意。換個角度想，你付出得少，還要比別人收獲多，是不是自己都覺得不合邏輯？當然，我們可以更好地規劃時間，提高工作效率，提高陪伴質量，來使時間利用最大化。重要的是，選定目標，付出努力，無悔選擇。畢竟，任何選擇都是有舍有得，也只有有所舍，才能有所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