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肖文創設計的意趣與門道

來源：光明日報

生肖，承載著民族集體記憶、情感寄托與吉祥愿景，是典型的民俗文化，映射著人們對至善至美生活的向往。每一個生肖動物，都凝聚著獨特的品格與精神，成為人們表達祝福、傳遞情感的文化符號。

我從事生肖設計時間較長，也源于其中深刻的情感聯結。我和多位家人都屬馬，這讓我對馬有著特殊的情感。尤其是外婆留下的布偶馬一直陪伴著我，這份天然的親近感讓我對生肖馬有著深入骨髓的熱愛。更重要的是，生肖郵票和紀念幣都是名副其實的“國家名片”，在方寸之間承載著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喚醒國人共同記憶、展現時代精神的重任。能以設計者的身份參與其中，讓古老的文化符號在當代社會煥發新生，與公眾尤其是年輕人產生情感共鳴，對我來說是一件極具價值且令人振奮的事情。

生肖設計既是“命題作文”，又是“自由創作”，看似在描繪一個具體的動物，實則是通過精準的“形”去捕捉、放大并傳達其內在的“神”——那種獨特的、被民族文化所賦予的精神品格。其趣味在于“方寸之間有乾坤”。無論是36毫米見方的郵票，還是直徑僅18毫米的小金幣，或是18厘米的大金幣，都是在極有限的空間里做文章。如何在嚴格的形制限制下，既精準傳達文化內涵與吉祥寓意，又營造出氣韻生動的審美意境，做到“小中見大，方寸見天地”，非常考驗設計者的概括、提煉和構圖能力。每一次對線條曲直的推敲、對紋樣繁簡的取舍，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妙的微雕，其樂無窮。

多年從事生肖文創設計，我的核心設計法則可以概括為“傳統的根，當代的魂”，實踐路徑則是“以形寫神，氣韻生動”。“形”是載體，“神”是靈魂。

馬在中國文化中擁有悠久的歷史，傳說伏羲根據龍馬所背的《河圖》創立八卦；龍和馬在十二生肖中代表天地陰陽的組合關系，龍為天、為陽，馬為地、為陰；民間也常用馬的圖案表達吉祥寓意，如“馬上封侯”（馬、蜜蜂、猴子組合）、“馬上平安”（馬與花瓶組合）等。馬到成功，一馬當先，龍馬精神，伯樂相馬……馬在中國人心中不僅是力量與速度的化身，更是成功、機遇、忠誠與賢德的象征，其精神始終貫穿著中華民族對進取、信義與開明治世之道的崇高向往。抓住這樣的“精神”，才能真正抓住馬的“形象”。而“氣韻生動”，則是更高的境界要求，它關乎整個作品的生命節奏與意境營造。無論是單匹馬的形態動勢，還是群馬之間的關系，抑或是紋樣、色彩的搭配，都要服務于營造一個血脈暢通、生機勃勃的“氣場”，讓方寸之間的畫面能夠呼吸，具有綿延不絕的韻律感。這個核心，決定了設計的思想深度與審美高度。

在做生肖文創設計時，對之前的同類作品進行分析非常必要。例如，前三輪馬票多為靜態“立馬”，這次設計則大膽選擇“奔馬”造型，它代表著力量、奔放與無拘無束的自由，意在表現蓬勃向上、銳意進取的積極精神。在深入研究歷代藝術關于馬的經典造型、尊重動物基本形態準確性的基礎上，設計師提煉出最具代表性的精神線條與體態特征，再結合現代構成法則進行重組與強化，形成既根植傳統又新穎有力的基礎造型。2026中國郵政丙午馬年《馳躍宏圖》《萬駿臻福》兩張特種郵票，馬的造型上融合了漢代與唐代馬的雄渾氣魄與矯健風姿。中國人民銀行2026中國丙午（馬）年貴金屬紀念幣系列中，10公斤圓形精制金質紀念幣上的奔馬造型來源于唐代浮雕石刻——昭陵六駿；3克金幣上的小馬駒則通過圓潤化、卡通化的變形，表現小馬可愛靈動與乖巧溫順的特點。

除主體造型外，吉祥紋樣和寓意也是生肖文創設計的重要元素。例如，2026中國郵政馬年生肖郵票背景中的花紋象征團圓，馬身上的如意卷草紋象征吉祥，馬鞍上的牡丹紋象征富貴，包含著美好的祝福。10公斤金幣中的六匹奔馬承載著“六六大順”的吉祥寓意，環繞的祥云象征蓬勃的運勢和正能量。3克金幣中的小白馬巧妙地與多個如意圖案相融合。這些紋樣承擔起強化動勢、引導視覺、豐富節奏的敘事功能，成為“氣韻流轉”的一部分。

色彩是重要的表意工具，設計師需注重將傳統色彩美學與現代色彩感知相結合。第一枚郵票《馳躍宏圖》用白底突出紅馬，形成純粹、強烈的視覺焦點與情感沖擊力；第二枚《萬駿臻福》用“愛馬仕橙”底色統一畫面，其上黑、白、棕三馬既與背景色形成強烈對比，自身又構成和諧的韻律，共同渲染出溫暖、現代、歡樂的氛圍。色彩在這里，是情緒，也是結構。

構圖的勢場營造必不可少，特別是在處理多枚成套作品（如兩枚郵票、大小金幣）時，要注重“跨畫面的敘事”與“勢”的統一。兩枚郵票中馬匹奔跑方向一致，構建了統一的視覺基底與前進的“勢”；“一馬當先”與“萬馬奔騰”之間形成個體與群體的意象對話。在單幅畫面內，則通過線條的流向、元素的聚散、留白的經營，來形成一個凝聚而開放的氣韻場域，讓觀者的情感沉浸其中，視線隨之流轉。

“工藝的二次設計”也非常重要，可以于微觀處展現傳神之美。郵票工藝包括紙張和有浮雕感的印刷。拿起放大鏡，仔細看郵票的細節，可以發現在微小的尺度中，有線條的粗細、雙線的運用、浮雕線條等精妙變化。甚至小到馬的眼睛，在小小的郵票中也不是簡單的兩個墨點，而是通過精密的印刷工藝，賦予它炯炯有神的光彩與飽滿的靈性，讓靜態的馬瞬間擁有生命力和情緒。

貴金屬的工藝更是錦上添花。通過高浮雕、噴珠、多層次噴砂、鏡面、做亮、拋光等多種工藝手段，可以刻畫出細膩的肌肉線條和立體的祥云紋樣。在3克金幣上，小白馬的馬身呈現“玉質感”，意外地契合了“金鑲玉”的吉祥文化，光變鱗彩工藝制作的祥云也為整幅作品賦予夢幻的光影氤氳效果。

在設計實踐中，我追求的不是單純的復古或寫實，也不是純粹的抽象或“萌化”，而是希望作品既有清晰可辨的東方氣韻與文化根脈，又洋溢著屬于這個時代的朝氣、張力與情感溫度。就像這次的馬年生肖文創設計，無論是郵票中奔騰的動勢與裝飾線條的結合，還是紀念幣中寫實形象與吉祥寓意的交融，都是在嘗試構建一種“既熟悉又驚喜”的視覺體驗——讓觀者感到這是來自我們文化深處的“馬”，但同時又是昂揚奮進、可親可感的當代之“馬”。

總之，生肖文創設計的核心，在于用一顆誠心去感受文化的溫度，用一雙巧手去編織時代的韻律。它是一場連接過去與未來、溝通視覺與心靈的創作。

（作者：王紅衛，系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