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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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靜怡,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邵逸飛,民智國際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正文約5000字,預計閱讀時間15分鐘)
2026 年 1 月 3 日,美國以軍事手段跨境抓捕委內瑞拉現任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并公開宣稱將“暫時接管”該國、主導其政治過渡與資源安排。
截止到目前,根據媒體披露的起訴書信息顯示,理論上馬杜羅將面臨極重刑期的風險。
這一行動明顯超出了傳統意義上的執法合作或危機干預范疇,成為冷戰結束以來具有強烈象征意義的地緣政治事件。
它不僅直接沖擊委內瑞拉的國家主權與地區穩定,也在更深層次上觸及國際法的核心、大國競爭方式,以及美國對西半球秩序的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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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
凌晨突襲,蒙眼抓獲
當地時間 1 月 3 日凌晨,美國對委內瑞拉發動突襲行動并抓捕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的消息迅速引發國際社會高度關注。
根據多方信息匯總,委內瑞拉當地時間 3 日凌晨 2 時左右(美國東部時間凌晨 1 時左右),首都加拉加斯上空傳出多聲巨響,隨后有關軍事行動的跡象不斷浮現。
美國聯邦航空局(FAA)以“軍事活動正在進行中”為由,禁止美國商業航班進入委內瑞拉領空。
美東時間凌晨 4 時許,總統特朗普通過社交媒體宣布,美方已成功對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實施打擊并抓捕馬杜羅及其妻子,隨后將其帶離該國。
美國總統特朗普當日上午在佛羅里達州的海湖莊園(Mar-a-Lago)舉行新聞發布會,稱美國將“管理”委內瑞拉,直至實現所謂“安全”過渡。
特朗普聲稱,美軍 2 日晚至 3 日凌晨動用包括“陸海空”三軍在內的軍事力量,出動直升機、飛機,突襲加拉加斯市一座“戒備森嚴的軍事堡壘”,抓走馬杜羅夫婦。
據報道,本次行動中,美軍沒有一人死亡,也沒有損失一件軍事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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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納德·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Mar-a-Lago)與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Marco Rubio)和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一同發表講話。
美國軍方方面,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約翰·丹尼爾·凱恩(John Daniel Caine)在新聞發布會上介紹,行動持續大約 2 小時 20 分鐘,涉及 150 多架飛行器,其中一架飛行器被擊中但仍具備飛行能力。
稍早前,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布馬杜羅戴手銬、雙眼被蒙住的照片,稱他現在人在美國軍艦“硫磺島”號(USS Iwo Jima)上。
特朗普進一步表示,馬杜羅夫婦已被押送至紐約并被羈押,首次出庭預計在 1 月 5 日。美方指控他們對美國“發動致命的毒品恐怖主義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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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布馬杜羅戴手銬、雙眼被蒙住的照片。
特朗普同時稱,美國大型石油企業將進入委內瑞拉,投資數以十億計美元,維修嚴重破敗的石油基礎設施,并開始創造收益。
特朗普表示,美國將讓石油“恢復正常供應”,確保委內瑞拉人民得到“妥善照顧”。他同時說,美國對委內瑞拉的石油禁運仍完全有效。
先例已開?當“禁毒”成為戰爭借口
多家國際媒體援引美方說法稱,馬杜羅將被押往美國就“毒品恐怖主義”等刑事指控受審。
這一事件的性質,已遠遠超出“對外執法合作”范疇:它是一次以軍事手段完成的“跨境抓捕現任國家領導人”,并伴隨對主權國家領土的打擊與強制帶離。
此次行動中,美國在展示一種全新的行動模板:把地緣政治包裝成執法,把戰爭的閾值下移到特種行動和有限打擊。所有相關的國際法爭議似乎都被壓縮為美國國內法層面的程序性問題。
然而,這其中存在著一個敘事矛盾:美方一方面把行動描述為執法,另一方面又公開談及“接管”,“過渡安排”等政治目標。這兩套理由在法理與邏輯上并不自洽。
從勢力范圍的角度來看看,特朗普政府對西半球的理解,正在從傳統意義上“門羅主義”的政治宣示,升級為一種更具操作性的“區域強制治理權”主張。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特朗普在行動后公開表示,美國將“暫時接管委內瑞拉”,并談及動用其石油資源來“修復”產業、對外銷售——這使外界很難把此次行動僅僅理解為“抓捕被起訴者”,而更像是一種對關鍵資源國的強制性政治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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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
在國際層面,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已將其定性為“危險先例”,安理會也將就此舉行緊急會議(會議由相關國家推動,時間安排在 1 月 5 日前后)。
聯合國方面同時強調,美國應遵守《聯合國憲章》(UN Charter)與國際法,并要求各方保持克制、避免地區外溢。
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出,聯合國并非在評價馬杜羅政權的合法性與治理績效,而是在強調“對主權國家使用武力并強行帶離其現任領導人”,本身就會對國際秩序構成巨大的結構性沖擊。
拉美與加勒比地區的反應也同樣說明問題。巴西總統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明確稱,美國“越過了不可接受的紅線”,并呼吁聯合國作出回應;
加勒比共同體(CARICOM)也發表聲明,強調主權與領土完整等國際法原則,呼吁通過外交對話維護地區穩定,并提示對航空、經濟活動的潛在沖擊。
換言之,即便一些國家對馬杜羅并無好感,對“以軍事方式處理委內瑞拉政局”的地區成本仍高度敏感——威懾確實可能發生,但反作用力也在同步累積。
更具現實意義的是美國國內派系關于戰爭的敘事分裂。特朗普陣營傾向把行動界定為“快速、有限、低成本”的禁毒/反恐式執法行動,從而規避“又打一場戰爭”的輿論與制度約束;
但國會層面的反彈已迅速出現,多名議員與參議員公開質疑未經授權的對外用兵,要求依據《戰爭權力法》(War Powers Resolution)限制后續行動,并指責政府對國會通報不足甚至誤導。
這正是所謂“ MAGA 基本盤約束”的制度化體現: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特朗普可以降低沖突門檻,但很難無限期繞開國內授權與政治問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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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憲章》的簽署
因此,如果我們需要判斷接下來局勢,關鍵不僅在加拉加斯街頭是否出現持續抵抗,更在華盛頓能否把“軍事行動”穩定敘事為“執法行動”。
一旦行動開始被公眾理解為事實上的“政權更替”與資源控制,尤其是美國將接管委內瑞拉并控制其石油資源的相關表態持續發酵,到那時,特朗普想以非戰爭話語壓住國內反對聲浪的難度會明顯上升。
中方已第一時間作出強烈譴責,明確指出美方行為違反國際法、侵犯委內瑞拉主權、威脅地區和平與安全,并敦促美方遵守《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
更重要的是,這一事件把位于第三方地帶的競爭推到更危險的形態:美國若以控制關鍵資源和勢力范圍的方式試圖重塑拉美秩序,勢必會把別國在當地的經貿合作、能源與基礎設施項目置于更高強度的地緣政治審查,乃至擠出壓力之下。
而這種壓力未必以正面軍事對抗呈現,更可能以金融、制裁、司法追訴、輿論戰與安全化的敘事,交替組合出現——“法律戰”將更趨前置。
誠然,國際法從來不是“自動執行”的萬能工具,但它仍是衡量合法性與凝聚國際政治成本的共同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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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 年 1 月 3 日,委內瑞拉加拉加斯(La Carlota)東部拉卡洛塔軍用空軍基地內一處被摧毀的防空裝備
安理會會議、地區組織表態、以及美國國內圍繞戰爭權力與行政越權的爭論,將構成接下來幾周真正影響局勢走向的幾個維度:國際層面形成的政治成本能否累積,地區層面外溢風險能否被控,以及美國國內是否在努力把此次行動包裝成一次可復制的范式。
如果這幾條路徑最終被美國以所謂的“執法化戰爭”成功打通,那么 2026 年開年的這一幕,影響的將不僅是委內瑞拉的政局,更是大國在“規則與實力”,尤其是所謂 “特朗普式國際秩序”(Trump 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之間重新斡旋的方式。
美委二十年恩怨,為何此刻爆發?
美國與委內瑞拉關系的急劇惡化,并非源于某一突發事件,而是二十余年來結構性對抗不斷累積的結果。冷戰結束后,委內瑞拉一度是美國在拉美地區最穩定的民主盟友之一,也是重要的能源供應國。
然而,這一關系在 1999 年烏戈·查韋斯(Hugo Chávez)上臺后發生根本性轉折。
查韋斯推動“21 世紀社會主義”,強化國家對石油資源的控制,并在外交上公開奉行反美立場,使委內瑞拉逐步從美國體系內的“能源伙伴”轉變為意識形態與地緣政治上的對立者。
在查韋斯執政期間(1999—2013 年),委內瑞拉經濟呈現出一種短期顯著改善、長期結構失衡加劇的特征。
從宏觀層面看,查韋斯執政前半段恰逢國際油價持續上行周期,國家財政收入大幅增長,為其推行大規模社會再分配政策提供了重要物質基礎。
官方數據顯示, 2003 年至 2012 年間,貧困率和極端貧困率一度明顯下降,最低工資和社會福利水平持續上調。然而,這種階段性改善高度依賴石油出口這一單一收入來源。
查韋斯時期未能實現經濟結構多元化,非石油產業長期缺乏投資和競爭力,制造業和農業持續萎縮,經濟體系對外部環境變化的脆弱性不斷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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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前總統烏戈·查韋斯
其繼任者馬杜羅在國際油價下行和國內治理能力下降的背景下執政,經濟衰退、社會失序與政治合法性危機相互疊加。美國對其政權的定性也由最初的“威權政府”逐步升級為“非法獨裁政權”。
2019 年,美國承認反對派領導人瓜伊多(Juan Guaido)為“臨時總統”,實質上否認了馬杜羅政府的合法性,為后續采取更具對抗性的政策手段奠定了政治基礎。
與此同時,美國通過系統性制裁切斷委內瑞拉的金融、能源與貿易渠道,在削弱馬杜羅政權財政能力的同時,也加速了國家治理體系的整體失能。
在這一背景下,美國逐步將對委政策從“推動政權更替”的政治敘事,轉向以執法和安全為核心的“刑事化處理”路徑。
2025 年 7 月,美國財政部將所謂“太陽販毒集團”列為全球恐怖組織,并稱該組織由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政府高層操縱(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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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朗普在海軍儀式上的講話中表示,美國將把注意力轉向發生在陸地上的販毒活動。
盡管不少分析認為相關指控帶有明顯政治色彩且證據基礎存疑,但自 2025 年 8 月起,美國就已經開始以“打擊毒品恐怖主義”為由,在委內瑞拉周邊加勒比海域展開大規模軍事部署,并于 11 月宣布啟動代號為“南方之矛”的軍事行動。
此后,特朗普多次公開威脅稱,將把針對委內瑞拉“販毒集團”的打擊行動從海上擴大至陸地。
特朗普的“新門羅主義”到底是什么?
特朗普的相關表態和行動,正在向國際社會釋放一系列具有高度明確性的戰略信號。
首先在拉美地區,美國對委內瑞拉采取所謂“打擊販毒”的行動,本質上并非單純的執法或安全舉措,而是特朗普政府重塑美國在西半球主導地位的重要一步。
通過對委內瑞拉這一左翼政權采取高強度行動,美國意在重新強化對拉美地區的嚴格控制,奉行帶有特朗普修正版的“新門羅主義”,在整個拉美地區形成震懾效應,對被視為“不友好”的政治力量起到“殺雞儆猴”的示范作用。
特朗普公開宣稱,“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再也不會受到質疑”,這一表態清晰反映了其對拉美政策的權力邏輯。
例如,盡管委內瑞拉副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通過國家電視臺強調馬杜羅仍是“委內瑞拉唯一合法總統”。
但特朗普仍堅稱,美國將繼續“管理”委內瑞拉,直至實現一次“安全、妥當且審慎的權力交接”,而這一交接的時間表和條件將完全由美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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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副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
特朗普并未為美方的實際控制設定明確期限,并表示美方正在指定負責“管理”委內瑞拉的人選,將組建相關團隊,直至該國“重回正軌”。同時表示,美國絕不會允許其所認定的“恐怖分子和犯罪分子”繼續活動,危害美國安全。
哥倫比亞總統佩特羅(Gustavo Petro)和古巴國家主席米格爾·迪亞斯-卡內爾(Miguel Díaz-Canel Bermúdez)先后通過社交媒體表達關切,呼吁國際社會采取緊急行動。
對此,特朗普不僅公開警告佩特羅“應當小心”,還就未來美古關系可能出現的緊張局勢發表強硬看法,稱古巴是一個“嚴重失敗的國家”,并宣稱“美國希望幫助古巴人民”。
這些表態,進一步凸顯出特朗普政府在拉美問題上的強勢與對抗性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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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羅里達州委內瑞拉裔社區對美國此次軍事行動作出反應
從更宏觀的大國競爭視角看,美國此次行動同樣向其他地區和相關國家釋放出明顯的威懾信號:在戰略競爭持續加劇的背景下,美國愿意在其認定具有關鍵地緣政治意義的區域,采取更高風險、更高強度的行動以維護自身主導地位。
這同樣表明,美國在拉美的競爭重點,正在從“阻止具體經濟項目”轉向限制長期、制度化影響力的積累。
美國所關注的,早已不只是軍事基地或安全合作,而是涵蓋金融、能源、通信、政治支持等在內的多層次、綜合性存在。
同樣。上述做法與特朗普政府于 2025 年發布的新《國家安全戰略》(NSS)高度一致(詳見以及)。
該戰略明確將西半球,包括加拿大、美國及拉美地區,界定為美國全球戰略中的首要區域,強調在長期“忽視”之后,美國將重新主張并實施帶有特朗普推論色彩的門羅主義,以恢復美國在西半球的“超然地位”,并保護美國本土及通往該地區關鍵地理通道的安全。
新國安戰略明確反對任何非西半球國家在該區域形成可能對美國當前經濟利益或未來戰略安全構成不利影響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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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代廣場抗議美國在拉美地區霸權的人們。
從歷史上看, 1823 年提出的原始門羅主義具有明顯的防御性,其核心在于“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美國承諾不干涉歐洲事務,同時警告歐洲國家不要介入西半球新獨立國家的事務。
而特朗普政府的“新門羅主義”推論則呈現出明顯的進攻性和排他性特征:不僅要求美國在西半球長期保持壓倒性優勢,還試圖對外來力量實施事實上的準封鎖。
可以看出,在拉美問題上,美國傾向于推動排他性的“驅逐式”政策安排。
危局走向:馬杜羅會成為第二個諾列加嗎?
從短期走勢看,事件的發展可能會圍繞三個層面展開,但均難以在短時間內形成決定性結果。
首先,在美國國內層面,事態重心將轉向司法程序本身,包括對馬杜羅的起訴安排、首次出庭以及圍繞管轄權、證據合法性和國家元首豁免等問題的法律爭議。
事實上,美國逮捕他國領導人并非沒有先例。
1989 年底,美國入侵巴拿馬,時任巴拿馬領導人曼努埃爾·諾列加(Manuel Noriega)政府在短暫抵抗后潰散,諾列加隨后進入梵蒂岡駐巴拿馬使館避難,并在美方持續施壓下于 1990 年 1 月 3 日投降。
他在美國接受審判,罪名也是販毒,還包括洗錢。他先是在美國被關押 20 年,后被關押在法國,最終于 2011 年被引渡回巴拿馬。
當前,馬杜羅被美國指控為所謂委內瑞拉販毒集團的“頭目”,不免引發外界對其是否可能面臨類似命運的聯想。
但從現實情況看,相關司法程序預計將持續較長時間,其政治象征意義可能大于司法層面的實質性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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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街頭
其次,在國際層面,聯合國安理會及部分拉美國家將就美方行動表達立場,但受制于大國分歧和地區立場不一,相關討論更可能停留在政治表態層面,難以形成具有實質約束力的統一共識或行動框架。
再次,在委內瑞拉國內層面,事件將對政權穩定性形成階段性壓力測試,但從現有跡象看,政府核心機構和安全體系仍有能力維持基本運轉,短期內不太可能出現明顯的權力真空或迅速的政權更替。
國際法不是萬能的,但沒有國際法的約束是萬萬不能的。
撰稿:王靜怡 邵逸飛
編務:王靜怡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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