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努力就會變好”不再成立，我們該怎么辦？

每天，我都會收到很多年輕人的困惑——比如內心的空虛，無處安放的焦慮，被科技攪得七零八落的人際關系。

回看2025年，我驚喜地發現，大家的情緒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以前的懸浮、不知所措，到現在慢慢開始練韌性了。

所以說，即便外部世界再動蕩，我們依然可以通過一點點具體的行動，在心里搭建自己的堡壘。

以下內容，根據我和Vista看天下的對話整理，分享給大家：

01從懸浮處降落

《看天下》：你會怎么概括2025年的普遍情緒？

彭凱平：我想先說說2024年，去年給我感受最深的時代情緒是“懸浮”，這是一個社會學概念，我們在迎接新的科技革命，對未來有憧憬，但卻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影響，到底是好是壞，所以有一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漂浮感。

但到了2025年，大眾情緒變成了“韌性”。這一年大家聊“接受”“松弛感”比較多，很多人開始減少社會關系的過度投入，強調照顧好自己。

韌性很重要的一個表現就是接納，是能夠守得住、熬得下來的精神。人們都知道未來的進步可能不像以前那樣突飛猛進，所以年輕人已經不想著宏大敘事，也不再抱著要當大官、發大財的想法，而是意識到健康、積極的生活方式就是生活的本質，因此選擇沉靜下來，關注具體的行動。

《看天下》：近日，劍橋詞典將“parasocial”（單向度社交）選為2025年年度詞匯，它描述的是一種單向的、虛擬的關系，為什么關系反而成了這一代人的負擔？

彭凱平：這其實不是關系成為負擔，而是人們的一種理性選擇。關系的成本在增加，我們的時間不夠了。根據國家統計局的研究，中國人每天用于虛擬世界的時間已經達到了六七個小時，我們沒有時間去經營真實的關系。我把這樣的影響叫作“科技干擾”，人工智能時代產生的各種社交媒體、機器情感陪護，讓我們能夠得到及時的關系滿足，也容易綁架人類發展深度關系的能力和沖動。

以前中國文化里有強關系、弱關系，而現在的人際關系可以稱之為“輕關系”。人們更傾向于選擇成本低、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和心理能量的關系，這是一種現實趨勢。但輕關系不一定是好的，哈佛大學跨越85年的研究曾發現，預測一個人幸福的第一要素就是人際關系，深度關系對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彭凱平（左二）與學生。（受訪者 供圖）

《看天下》：提到“科技干擾”，你曾經說，社交媒體的工作特性已經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人類的心理特性。

彭凱平：的確如此，目前至少有5個科技產品的特性，成為了社會特性。第一個特性是數據化，在網上，人們成為一個個ID，說話可以不負責任，沒有自主意識，完全被動地被計算、被管理、被控制，很多人會產生無奈感。

第二是網格化，我們所有的行為都被網絡圈子限制，原本的社交關系可以有很多有趣的聯系，但現在大眾社交被圈定在朋友圈和一個個群聊里，也不愿意去結識同溫層以外的人。

第三是匿名化，匿名的ID不用負任何責任，人很容易產生攻擊性。心理學家曾做過一個很經典的研究，在兩個人的頭上套上購物袋，他們討論問題就會變得刻薄，但只要把購物袋撕開看見彼此的臉，他們就會進行更正常、更溫和的互動。

第四是感染性，互聯網的一個特點就是大規模的情緒感染，一個消息傳遍千萬家，上一秒看到一個負面消息很憤怒，下一秒又立馬反轉，導致我們的情感過山車非常明顯，情緒也很容易失控。最近《牛津詞典》公布的2025年年度詞匯“憤怒誘餌”就是感染性的體現，這一詞匯指故意設計得令人惱火、挑釁或冒犯的在線內容，目的是引發憤怒或憤慨情緒。

第五是信息繭房，我們構造的世界是我們自己想相信的世界，與真實世界存在距離，這也會影響人的心理特征。

02
意義是自己創造出來的

《看天下》：今天年輕人害怕努力不再能改變命運，在這樣的情緒下，積極心理學的意義在哪兒？

彭凱平：積極心理學最大的意義是給人希望感，強調行動。積極心理學強調人性是積極的，不要過度糾結于過去，未來的幸福可以創造。有科學研究表明，你邁出第一步就有了希望，大腦就會開始分泌多巴胺、催產素、內啡肽等積極的神經化學遞質。正如哲學家加繆所說，生活是荒誕的，但選擇放棄生活更加荒誕，我們必須直面無意義，并在此基礎上反抗、自由、熱烈地生活。

《看天下》：很多人對于積極的理解是人必須有奔頭，要一直往前走，積極心理學倡導的，是這種進步嗎？

彭凱平：積極心理學想要改變進步的定義，人們通常理解的進步由外在的物質條件、社會成功決定，但其實真正的進步由內在的豐盈決定。進步不是拼命奔跑的姿態，從內心一無所有到覺得自己活得好，活得豐富，這才是進步。

彭凱平與學生。

《看天下》：現在很多人覺得在各方面都不太順利。我們能不能在一個社會意義的失敗中，活出心理學意義上的成功？

彭凱平：當然可以，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在社會主流的評價體系中失敗后，其實是一個好契機，起碼你會開始想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尋求意義感，你會去想我活著到底是想干什么？很多人經過磨難之后，突然有了新的意義。就像導演餃子一樣，雖然一開始選擇了自己不喜歡的專業，畢業后蹲守在家，但他一直堅持做動畫，做出了《哪吒》。人應該把失敗當作轉折點，它可以幫助你找到新的賽道。

第二件事，失敗可以給人帶來驕傲和自豪，別人都被失敗摧毀了，但你沒有。歷史上偉大的英雄敘事，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只要你堅持下去，說不定就會以更美好的狀態走下去，你將來會有很多人生故事可以講。

第三件事，磨難能幫助人發現資源，找到自己的優勢，在你最艱難的時候，你能使用的資源，就是你一輩子都可以利用的資源。

《看天下》：但很多人會卡在第一步，越思考意義越覺得沒意義。

彭凱平：我們總是會把意義想得特別宏大，但其實意義從來不會在某個地方等著被我們發現，而是需要我們自己去創造，因此要擅長給生活中平凡的事情賦予拔高的意義。意義是大腦前額葉的靈性、悟性、感性，這一定是通過自己產生的，要我們發自內心地認同，不管外界如何評價，你說有意義，它就是有意義。王維有詩“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哪怕山窮水盡之時，我也可以說坐看云舒云卷便是意義。

《看天下》：對于此刻有些絕望的人來說，有沒有一件特別小的事，只要做了就能立刻開心？

彭凱平：有一個特別簡單的動作，站起來，慢慢地走過去，拿起一杯溫水，喝下去。站起來，是因為很多時候，人只要動起來，就可以產生積極情緒的神經化學遞質；慢慢地走過去，你要去體驗到幸福是過程，不是結果；把水慢慢喝下去，你可以去覺察溫水從舌尖抵達心肺、腸胃的感受，體會“福流”。人們常常以為追求幸福要做很多事，但其實越是點點滴滴，越是具體的身心體驗，越容易有幸福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