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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的鄉勇營地里,一股焦躁氣在寒風中彌漫。丘世裕揣著手爐,坐在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里,聽著外頭操練的呼喝聲,臉上是慣常的樂呵模樣。
對他來說,這近一個月的折騰,熱鬧是真熱鬧。每日幾百號人聚在一處,操練、巡邏、吃飯,比過年趕集還熱鬧。至于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他雖也有些心疼,但更在意的是這份場面。
可王世昌坐不住了,這位精明算計的地主第三次翻完賬房王普安送來的賬冊,眉頭皺成了疙瘩。他屈指敲著桌面:“賢弟啊,這都二十多天了,每日百兩銀子往外淌。流寇沒剿著,銀子倒快淌干了!”
丘世裕慢悠悠呷了口熱茶:“急什么,人在咱們地盤上,遲早的事,剿滅是遲早的事!”
“遲早是幾時?”王世昌難得提高了聲調,“臘月將盡,眼看就是年關。再拖下去,鄉勇們人心浮動,咱們這錢就白花了!”
帳篷簾子掀開,丘世昌帶著一身寒氣進來。他是實際帶兵的,這些日子領著人東奔西跑,臉被風吹得黑紅。
“二位兄長,”丘世昌抹了把臉,“又撲空了。李家洼那邊報信說見著人影,咱們趕過去,鬼影都沒一個!”
王世昌騰地站起來:“這么下去不行!得想法子!”
他背著手在帳篷里踱了幾步,忽然停住:“縣衙有個李二狗,早年是道上出了名的神偷,眼尖腿快,最擅追蹤。我去請他來!”
丘世裕抬抬眼:“這人現在是鐘縣令的親信,請動不易!”
“多使些銀子就是!”王世昌咬牙道,“總比每天百兩打水漂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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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么定了。王世昌親自去了趟縣衙,不知使了多少銀子,兩日后,一個精瘦矮小的漢子跟著他來了營地。
這便是李二狗。四十來歲年紀,貌不驚人,穿著身半舊棉袍,眼睛卻亮得瘆人,看人時像能在人身上剜出洞來。
“二狗賢弟,全仰仗您了!”王世昌難得對他這般客氣。
李二狗不說話,只在營地里轉了一圈,又去幾個流寇出現過的地方看了看。第三日一早,他找到王世昌:“往西北二十里,老鴉嶺,山坳里有炊煙!”
王世昌大喜,當即找丘世裕召來丘世昌。丘世昌點齊二百鄉勇,準備出發。
消息傳到武壯武牙耳中時,兩人正在窩棚里啃窩頭。
“要打了!真要打了!”傳信的年輕后生興奮得臉通紅,“丘教頭說了,這回是摸準了老巢,一舉拿下!”
窩棚里頓時炸了鍋。有人磨刀,有人擦棍,有人忙著檢查鞋帶。武壯把最后一口窩頭塞進嘴里,眼睛發亮:“可算等著了!打完領賞,回家過年!”
武牙卻有些發怔。他手里捏著半個窩頭,半天沒往嘴里送。
“怎么了?”武壯推他一把。
武牙回過神,壓低聲音:“真要見血了……我聽人說,那些流寇都是殺過人的,兇得很!”
武壯嗤笑:“兇?再兇也就百十號人,咱們二百多人,怕啥?”他拍拍武牙肩膀,“你跟著我,我打前面,你在我身后幫著看著點,瞅準機會也來一下。保管沒事!”
話雖這么說,武牙心里還是七上八下。村里打架他參與過,都是知根知底的鄉親,最多鼻青臉腫,沒人真下死手。可這是打仗,對面是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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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的鑼聲響了,兩人穿戴好,抓起長棍,跟著人群涌到打谷場。
丘世昌騎在棗紅馬上,正在分派隊伍。王寶田湊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丘世昌點點頭,目光掃過人群。
“點到名的兄弟,站到前頭!”丘世昌高聲道,“武壯,武牙,還有你們幾個,打頭陣!”
武壯一愣。他看看身邊,被點到的七八個人,都是這些日子認識的、從外村來的漢子。本鄉本莊的,都被分在了后面。
武牙臉色白了:“壯子,這是讓咱們外鄉的……”
武壯心里也咯噔一下,他這才明白,這些當地的老爺們精著呢,外鄉人死了傷了,不心疼。本鄉本土的,得護著!
“怕啥!”武壯一挺胸,“頭陣就頭陣!看我砍兩個流寇,領大賞!”
丘世昌分派完畢,一聲令下,隊伍開拔。二百多人,浩浩蕩蕩往西北去。
老鴉嶺在太皇河西北二十里,一路都是荒路野坡。臘月的山風像刀子,刮得人臉生疼。武壯走在最前頭,棍子扛在肩上,昂首挺胸。武牙跟在他身后半步,手心全是汗。
走了兩個時辰,遠遠看見山坳了。果然有幾縷炊煙,稀稀拉拉。
丘世昌示意隊伍停下,派了幾個探子摸過去。不多時,探子回報:山坳里有個破院子,約莫百十號人,正在生火做飯。
“好!”丘世昌眼中寒光一閃,“圍上去,一個不許放跑!”
隊伍分三路包抄。武壯這一路走正面,直撲破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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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院子還有百步時,里面的人發現了。一陣騷亂,有人喊:“官兵來了!”
“沖!”丘世昌在后方大喝。
武壯一咬牙,握緊長棍,第一個沖了出去。身后,七八個外鄉漢子跟著沖。再后面,本鄉的隊伍才慢悠悠跟上。
破院子里沖出一伙人,衣衫襤褸,手持刀槍。雙方撞在一處。
打斗的過程,后來武壯回憶起來,只剩一片混亂。他記不清自己捅倒了幾個,只記得棍子打在肉上的悶響,記得到處都是喊殺聲,記得有人慘叫倒地。
他確實勇猛,一根長棍舞得呼呼生風,連著放倒兩人。可流寇也不含糊,一個壯漢子一刀劈來,差點砍中他肩膀。他急忙閃開,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緊接著,無數只腳從他身邊、身上踏過去。有自己人的,也有流寇的。他蜷起身,護住頭臉,只覺得背上、腿上不知被踩了多少下。
混亂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流寇人少,到底被沖散了。丘世昌帶著大隊人馬壓上來時,只剩十幾個流寇往山里逃了。
“追!”丘世昌大喝。
武壯掙扎著爬起來,渾身疼得像散了架。他低頭看,手上、腿上好幾處擦傷,好在都不深。回頭找武牙,卻見武牙坐在地上,捂著大腿,臉色慘白。
“牙哥!”武壯沖過去。
武牙大腿上豁開一道口子,血把棉褲浸透了一大片。他咬著牙,額頭冷汗直冒:“被……被劃了一下……”
戰斗很快結束。清點戰場,流寇死傷不少,被俘的蹲了一大片。鄉勇這邊,死了兩個,巧了,都是外鄉來的。傷了二十幾個,多是輕傷,重傷的只有三個,武牙算一個。
濟安堂的郎中忙著救治傷者。武牙腿上的傷口不淺,好在沒傷到筋骨。老郎中給他清洗、上藥、包扎,又灌了碗湯藥。
“好好養著,半個月就能下地!”老郎中道。
武牙松了口氣,這才覺得后怕,渾身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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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第三日,論功行賞。打谷場上搭起臺子,丘世裕、王世昌、張承業、陳之信幾個老爺端坐臺上。臺下,鄉勇們列隊站立。
王普安捧著賬冊,高聲念賞。戰死的兩個,每家各有豐厚的撫恤,由族人領去。受傷的按輕重領賞,重傷的三兩到五兩,輕傷的八錢到二兩。
念到武壯時,王普安頓了頓:“武壯,武村義士,作戰勇猛,第一個沖陣,賞銀五兩!”
臺下一陣騷動。五兩!頂一百天的工錢!
武壯愣住了,直到旁邊人推他,他才反應過來,踉蹌上前。王世昌親自把五兩銀子遞到他手里,是五個亮閃閃的一兩銀錠。
“好樣的!”王世昌拍拍他肩膀。
接著是武牙:“武牙,武村壯士,作戰受傷,賞銀三兩!”
武牙腿傷未愈,由人攙著上前領了賞。三個銀錠入手,沉甸甸的,他眼圈一紅。
賞完,發放剩余工錢。武壯領了工錢,又領了受傷的撫恤物資,十斤白面、五斤豬肉、兩匹粗布。他抱著這些東西回到窩棚,一樣樣擺在草鋪上,看著發呆。
五兩賞銀,一兩五錢工錢,再加上這些物資,粗粗一算,這一個月,他掙了差不多七兩銀子。
七兩啊。他武壯活了二十五年,從沒見過這么多錢。以往打短工,一年到頭能攢下一兩就不錯了。
窩棚外傳來腳步聲,王寶田走了進來。
武壯猛地抬頭:“愿意!愿意!”
“那說定了,開春來!”王寶田點點頭,走了。
臘月二十九,營地解散。武壯收拾好東西,其實也沒啥,就那幾件舊衣裳,現在多了六七兩銀子、一些物資。他把銀子貼身藏好,背著包袱,扶著武牙,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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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牙的腿還瘸著,但能走。兩人走得很慢,二十里路,走了大半日。
到武家村時,天已擦黑。村口,武牙媳婦正抱著孩子張望。見兩人回來,她先是一愣,待看清武牙腿上的傷、懷里抱的東西,臉色變了。
“你……你去打仗了?”她聲音發顫。
武牙低下頭,把包袱遞過去。媳婦打開,里面是三兩銀子、工錢、還有分到的米面。
她盯著銀子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武牙下意識縮脖子,可那巴掌沒落下來。媳婦眼圈紅了:“你個死人!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娘倆咋活!”武牙鼻子一酸,抱緊了孩子。
武壯看著這一幕,心里不知啥滋味。他默默走回自己那兩間破屋,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生了火,把豬肉切下一塊燉上。肉香飄出來時,他坐在灶前,摸出那些銀子和銅錢,在火光下看。銀子亮堂堂的,映著火苗。
門忽然被敲響,接著武牙提著壺酒進來了。他腿腳不便,媳婦扶著。
“壯子,喝點!”武牙把酒壺放下,又拿出一包花生米。
兩人圍著火爐坐下。武牙媳婦熱了菜,又烙了兩張餅,默默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酒是劣質的,辣嗓子。武壯喝了一大口,長長吐出口氣。
“那倆外鄉的,”武牙忽然低聲道,“死了的那倆,我打聽了一下。一個家里有個老娘,眼睛瞎了,一個剛成親半年,媳婦懷著孕!”
武壯悶頭喝酒并不說話。
“咱們命大!”武牙又說,聲音發澀。
火苗噼啪作響。半晌,武壯開口:“牙哥,我想娶個媳婦!”
武牙看他:“錢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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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兩銀子,娶個寡婦,夠了!”武壯盯著火,“村東頭李寡婦,人不錯,能干活!”
武牙點點頭,從懷里摸出那三兩賞銀,推過去:“要是不夠,我這……”
武牙不再堅持,收起銀子。兩人又喝了會兒酒,說些閑話。說到王寶田來請武壯當護院的事,武牙笑了:“你小子,出息了!”
“出息啥,”武壯搖頭,“還是賣力氣!”
夜深了,武牙媳婦來接他。武壯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一瘸一拐的武牙被媳婦小心攙著,慢慢走遠。
回到屋里,火快熄了。武壯添了把柴,坐在火邊,又把那些銀子拿了出來。七兩銀子,一場仗,一次用命的豪賭!他把銀子湊到嘴邊,用牙咬了咬,硬的,真的,看來不虧!
窗外,遠遠傳來幾陣狗叫聲,還有誰家守歲的鞭炮聲,零零星星。臘月將盡,年要來了。
武壯把銀子貼身收好,躺到冰冷的炕上。被窩里,他蜷起身,忽然想起那些踩過他的腳,想起棍子打在肉上的悶響,想起武牙腿上的血。也想起那些銀子的光亮。
他閉上眼,盤算著明天去找李寡婦說說,開春了再去王家上工。這日子,好像有點盼頭了!
屋外,北風還在吹。太皇河的方向,隱約有冰裂的聲音,咔嚓,咔嚓,像什么在碎,又像什么在重新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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