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五月,浙西山區連續降雨,山路變得十分泥濘。一支兩百多人的隊伍,正沿著開化縣的密林緩慢行進。隊伍中間的是前安徽省主席張義純,他身旁的副官緊緊抓著一只公文包,包里最重要的東西,是一枚安徽省政府的大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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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皖南一路南撤,本想進入福建,但解放軍的包圍圈已經形成。走到一處山坳時,路被截住了。解放軍第二野戰軍第十八軍的部隊早已在前方設伏。張義純看了看周圍渾身濕透、面帶疲憊的士兵,沉默片刻,然后擺了擺手,示意大家放下武器。
當那枚沉重的銅印從包里取出,交給解放軍時,他知道自己幾十年的軍旅生涯,到此就結束了。這位曾指揮部隊擊落日軍中將座機的將領,如今成了俘虜。但誰也沒想到,正是這次深山中的投降,換來了他后半生的平穩生活。
張義純于一八九五年出生在安徽合肥一個普通農家。他命運的第一次轉折發生在十二歲那年,在武昌陸軍中學任教官的姐夫王正藩把他從家鄉帶出來,送進了武昌陸軍小學堂。這條軍旅之路從此展開。他先后就讀于陸軍小學、陸軍中學,之后升入保定陸軍軍官學校。一九一六年,他從保定軍校第三期炮兵科畢業。同學中有一位合肥同鄉,名叫張治中,兩人的友誼從這時開始,持續了一生。
畢業后,他在北洋軍閥部隊中帶兵,從連長逐漸升到團長。北伐戰爭改變了一切。一九二六年,他加入國民革命軍第六軍,在程潛手下擔任第十九師副師長。攻打南京時,他沖在前面,部下都叫他“小張飛”。因為作戰勇敢,他晉升為師長。但北伐結束后局勢混亂,他的部隊被李宗仁的桂系吞并。一九二八年在蕪湖,他接受了桂系的委任,從此與這個地方軍閥集團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剛加入桂系時,他并不順利。起初,李宗仁和白崇禧對他并不放心,重用他主要是看中他能打仗。他先擔任第五十六師師長。但一九二九年蔣桂戰爭中桂系失敗,他也隨之丟官,在杭州閑居數年。直到一九三三年底,李宗仁才又把他召到廣西,任命他為第十五軍參謀長。這次重新起用,讓他決心跟隨桂系。一九三六年,他晉升為陸軍中將,調任第四十八軍參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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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他率部奔赴前線。一九三七年淞滬會戰,張義純擔任第四十八軍副軍長,奉命死守大場。戰斗十分慘烈,日軍飛機大炮不斷轟炸,他的部隊頑強堅守十幾天,傷亡慘重,但陣地沒有丟失。從上海撤退后,他正式接任第四十八軍軍長,成為桂系主力將領。
一九三八年徐州會戰,他的部隊在淮北一帶開展游擊作戰。隨后參加武漢會戰,防區設在大別山。一九四零年駐守安徽潛山時,他登上天柱山,命人在石崖上刻下四個大字“頂天立地”。這既形容山勢,也表達他決心在敵后站穩腳跟。
真正讓他出名的是在一九四二年底。那年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天氣晴朗,他的部隊駐扎在安徽太湖縣。快到十點時,觀察哨發現一架日軍飛機從南京方向飛來,飛行高度很低。那是日軍第十一軍司令官冢田攻中將的座機。他手下第一三八師的高射機槍隊抓住機會,一排子彈擊中飛機油箱。飛機拖著黑煙墜入山中。事后證實,冢田攻及機上十多名軍官全部喪生。冢田攻是抗戰期間被中國軍隊擊斃的軍銜最高的日軍將領之一。消息傳開,報紙紛紛報道,軍民士氣為之大振。
1949年初,國民黨政權在大陸的統治已搖搖欲墜。蔣介石下野,李宗仁出任代總統。為了穩住瀕臨瓦解的安徽局面,李宗仁想到了這位忠誠有資歷的皖籍老將張義純,堅持請他出山擔任安徽省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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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義純本人非常清楚大局已去,曾多次推辭,直言“時局太壞,我干不了”。但在李宗仁一再懇請下,他最終于1949年3月在皖南的屯溪勉強接任。此時,長江以北廣大地區已經解放。
其實,這已不是他第一次參與安徽政務。早在一九三八年二月,因第五戰區前線形勢緊張,司令長官李宗仁便把安徽事務托付給他。當時,張義純以省民政廳長的身份代理省主席,在六安宣誓就職。
1949年4月下旬,解放軍渡過長江,張義純帶著省政府剩余人員和保安部隊向南撤退,一路逃到浙江和江西交界的開化縣山區,無路可走。于是,便出現了文章開頭被俘的那一幕。
投降后,張義純被送入解放軍官訓練團學習。一九四九年十月,他的老同學張治中在北平與華東軍區司令員陳毅聊天時提到了他。陳毅答應幫忙問問情況。當時也在場的賀龍將軍還半開玩笑地與陳毅打賭,看是陳毅先問明情況,放張義純回家過年,還是賀龍自己先率軍攻入成都。這次談話改變了張義純后面的道路。
一九五〇年二月六日,農歷臘月二十,在訓練團度過約九個月后,張義純被釋放,返回南京與家人團聚。而他離開時,賀龍早已在一個多月前進入了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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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后,張義純過上平靜生活。一九五六年,他入黨。組織安排他撰寫文史資料,他便坐在書桌前,將親身經歷的北伐、抗戰、主政安徽等往事一一寫下,近十萬字,成為后人研究那段歷史的重要材料。
后來,他受聘擔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參事室參事,經常研究對岸動態。憑借對舊識、老部下的了解,他寫的分析材料常有獨特視角。晚年病重時,他仍惦記此事,曾輕聲詢問探望者“那邊……最近有什么消息嗎”。
一九八二年九月十日,張義純在上海去世。那枚曾經在深山中交出的省府大印,早已成為博物館中的陳列品。而他這個人,在后半生里,用一支筆找到了自己最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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