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其實精于廚藝,做飯很有一手,但她從不敢問魯迅喜歡吃什么,很可憐。據(jù)磚塔胡同61號身邊人回憶,幾乎每一餐,她都是悄默默觀察魯迅吃哪盤菜最多,這樣下次就多做一點,也只能如此委曲求全了。可見,市井坊間所謂“抓住男人的胃,就抓住了男人的心”,這話是很不靠譜的。真要是這樣,世界上就不會有那么多離婚案了,而我輩臭男人也都不大需要結(jié)婚,省下那筆彩禮錢,足夠請個廚藝高超的月嫂大姐專職數(shù)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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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女士只是長相不好看,識字也不多,沒有能踏步跟著去陶然亭賞雪作詩的才情趣,但論持家照料丈夫家人,絕對是很傳統(tǒng)的“賢良淑德”典范,飯菜做得好,那是很小意思的技能。按照周家常客許羨蘇的回憶,朱安最擅長的就是“紹興菜”,尤其是做“醬過心的蚌蟹蛋”,以及泡馬哈魚與干菜,最是拿手,讓小許女士晚年回憶起來都饞得不行。可惜魯迅吃時,從未發(fā)表過意見,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從來都是默不作聲,吃完就走人,朱安只能靜靜呆在角落里觀察,倒像個小心謹(jǐn)慎的保姆(詳情見薛林榮《魯迅的飯局》一書,廣西師大社2021版)。想來男女之間,愛與不愛是很容易看出來的,區(qū)別也太明顯。這樣的朱安女士,才是一輩子都在直面慘淡的人生,又進(jìn)退不得的浮世畸零人,讓后世我等讀者都不免為之酸楚。這其實就是一種很典型的社會關(guān)系模型,不僅僅局限于夫妻相處:居上位者,是很難會替下面的人著想的,也往往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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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魯迅到了上海,與真愛許廣平結(jié)合,就不僅請了保姆,還請了專業(yè)廚師掌勺,甚至隔三差五就到大飯店預(yù)訂送上門的高級“外賣”,就是不愿意讓愛人太浪費光陰與精力在廚房煙熏火燎之中。除非來了貴客,許廣平才會親自下廚,示以鄭重。說起來,許廣平本是廣東人,口味最是清淡,本身未必能和魯迅吃到一塊去,因為魯迅在吃道上是“重口味”,重辣重甜又重咸。他后來到了上海,下館子就愛點五花八門各種肥腸,又是紅燒又是干炸又是糟熘又是鍋燒的(祝淳翔、徐凡《海上食韻》,團(tuán)結(jié)社24年版,頁5),想那個年代的廣東人哪受得了這架勢,偶爾吃肥腸也就是脆皮或鹵水,酸菜炒肥腸就算是頂級重口了。從后來魯迅紀(jì)念館公布的住滬時期周家菜譜來看,他們應(yīng)該是相互遷就搭配著吃,幾乎每一餐平均三道菜里,有很“重口味”的,也有極清淡的。魯迅找到真愛之后,也是愈加郁郁乎文哉起來了,筆鋒更一改城輦時期的頹喪與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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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從日后的材料看,朱安大概率也是一輩子都不大清楚魯迅真正喜歡吃的是什么:她那么認(rèn)真鉆研“紹興菜”,可魯迅最愛的偏是“北方菜”(紹興風(fēng)味大概只能說是吃習(xí)慣了),口味喜辣偏硬,尤嗜油炸食品、腌制肉類,可說完全南轅北轍(見《魯迅上海生活志》,上海世紀(jì)出版集團(tuán)2024年版,頁85)。她的小叔周作人倒終其身都是家鄉(xiāng)紹興菜擁躉,最愛吃的物事是(臭)豆腐,是腌咸魚,連平日喝酒配海鮮都是最愛腌螺螄青與腌蟹,嘖嘖稱為“過酒下飯的上品”(朱振藩《食家風(fēng)范》,九州出版社2024年版,頁18)。想當(dāng)初周家全家合住八道灣期間,朱安做的那些佳肴,魯迅未必多受用,估計多讓小叔享受去了。這真是人世間特別悲哀的一件事,夫妻間可以隔膜到如此程度。由此也可見,吃飯這個事,多數(shù)時候真正重要的,還并不在吃什么,而是與什么人一起吃。這一點情況,倒也和同時期另一位女文豪張愛玲有些許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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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是出身高門大族的貴家,打小就愛吃,也講究吃,寫吃一出手都是名篇,比如那篇《談吃魚畫餅充饑》,好到就該上語文教科書。但她這位上海灘大小姐,在流落美國之前,確實從未親手做過飯的,前夫哥老胡反正從未寫到張愛玲做吃。后來張愛玲嫁給賴雅,大概確實是真愛,“十指不沾陽春水,今來為君做羹湯”,綁著圍裙下廚居然成為家常便飯。她似乎也有意照顧洋丈夫賴雅的口味,做的比較多的,是“青椒炒蘑菇”,特意“用bacon(熏肉)油代替火腿油”。張愛玲這樣的女人,就是擺明了只為喜歡的人做飯。所以她寫信給后來唯一的閨蜜鄺廣美時,會說“希望有一天能夠做給你吃”(《紙短情長:張愛玲往來書信集》)。所以說,觀察一樁婚姻是否和睦乃至是否理想,其實也是很容易的,并不需要這打聽那八卦:一個女人愛男人,就會很樂意下廚,熏成“黃臉婆”也不太抱怨;而男人心疼女人,往往就更愿意請廚師請月嫂,至于生涯寥落窮至徹骨如我者,則也會乖乖自覺下廚,立志鍛煉廚藝,悶聲討好愛人。這進(jìn)退揖讓之間,所透露的都是愛與不愛、心疼或不在意的訊號。世間夫妻感情的深淺,不是體現(xiàn)在臥室,就是展露于廚房,我不相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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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近取譬,鄙人一位老友就是。上周,我特地跑本地著名網(wǎng)紅小吃街山海關(guān)路去會他。他是剛結(jié)婚一年多,而我們不見也一年多了,此前差不多都是每周一會的。何以至此,因為婚后他伺候老婆大人太忙,一下子疏遠(yuǎn)了我等故人。就連這次見面,他也是聊上一會,掐著點匆匆忙忙就趕回家去了。問他為什么這么急,回說要給夫人做飯;問餐餐都他做嗎,他回答說是,而且一臉陶醉幸福之狀。這似乎就是世俗世界標(biāo)準(zhǔn)的愛妻子“好男人”樣子:愛她,就天天會想為她做好吃的,活像一個女版張愛玲。就中午,也就是剛剛,到樓下潮汕粿條店吃粉,又碰巧邂逅這么一則現(xiàn)實范例:也許是天氣奇冷,亦或許去得遲了,屋內(nèi)就一30多歲男顧客,一邊低頭猛吸湯,一邊和老板在那扯閑篇,站著聽了幾句,也算得了個梗概。男說,他老婆從不吃外面的東西,所以他每天中午下班后就得回家做飯,做好送到她老婆工作單位,然后他自己在外將就吃一點,現(xiàn)在是剛送完回來。至于為何自己做飯了還在這吃,因為他們夫妻各有怪癖,他老婆是吃不得外面,他是吃不下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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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甚有感慨。倒不是慣性感慨什么“好男人”這一套陳腔濫調(diào),而是感慨人類物種的趨同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想人類世界里,一個人真心愛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少城鄉(xiāng)土洋,偉大作家還是凡夫俗子,所表現(xiàn)出來的方式,必然都是差不多的。“飲食男女”四字,不去管勞什子文字音韻訓(xùn)詁,它最合理的解釋,或許就是“男女”關(guān)系得靠“飲食”去調(diào)節(jié),去觀測,去維系,去窺見端倪。
2026.1.5,午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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