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向價值共創：新能源光伏等戰略新興產業亟需系統性政策引領

2025年，反“內卷”成為年度最強音。

近日在西安舉辦的“2025光伏行業年度大會”上，中國光伏行業協會名譽理事長王勃華表示，“光伏應用端也要貫徹高質量發展理念，其中包括應用端不低于全成本競價，進一步壓縮不合理資源費，積極適應新的市場形勢。”

當價格戰的硝煙在中國光伏與新能源汽車的廣袤賽場上彌漫，當“增收不增利”的怪圈纏繞著嚴峻現實。國家高層對此洞若觀火，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明確提出“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將其提升至國家經濟治理的戰略高度。國家發展改革委更是尖銳指出，這種以低價、超低價甚至低于成本價銷售，以及制假售假的行為，已經突破了市場競爭的邊界和底線，必須加以整治。

這表明，一場自上而下、旨在引導產業從“量”的野蠻擴張轉向“質”的價值創造的深刻變革已然啟幕。然而，破除“內卷”非一日之功，亦非一策可解。

“光伏產業‘反內卷’治理初見成效，但不止要在硅料環節，還要硅片、電池、組件環節，甚至輔料環節都能達成，才算行業治理達成目標。”光伏組件龍頭天合光能董事長高紀凡如此說道。

針對多重挑戰，在上述行業大會上，企業領袖已經形成共識：在監管上，要在于設立清晰、不可逾越的競爭紅線，恢復市場最基本的公平屬性；在產業政策上，發揮強有力的導向作用，推動產業結構向高端化、差異化演進；在技術上，要依靠自主創新和原創技術，提高產品技術標準和質量標準，加速現有產能改造升級。

事實上，光伏產業反內卷必須超越對個別企業價格行為的簡單糾偏，轉而構建一個系統性、多層次的政策框架，以法治化、市場化手段，重塑健康有序的產業生態。這不僅是應對當前困境的必需，更是鞏固我國在“新三樣”（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產品）等優勢產業全球領導地位，培育新質生產力的長遠之策。

“紅線思維”筑牢監管底線，“導向思維”優化產業治理

“光伏轉型期的重要工作之一，是拒絕‘內卷式’惡性競爭，筑牢光伏高質量發展的根基。這需要行業主管部門、地方政府、行業協會、各類媒體機構、金融機構共同參與，企業也應進一步支持并參與行業自律。”中國光伏行業協會名譽理事長王勃華表示。

為整治“內卷”，參與今年年度大會的行業領袖普遍認為，要整治“內卷”，首要在監管上，要設立清晰、不可逾越的競爭紅線，恢復市場最基本的公平屬性。

近期，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已率先在光伏行業開展價格競爭秩序合規指導，直指低質競爭、同質化重復建設導致的“劣幣驅逐良幣”效應這一行動應成為常態。政策需加強對重點產品（如光伏組件、動力電池、整車）的成本調查和價格監測，依法嚴厲打擊價格串通、欺詐及低于成本的傾銷行為。同時，將監管重心同步移向質量一致性，對為降本而偷工減料、存在安全隱患的行為“零容忍”，通過暫停產品公告等硬措施，杜絕“省錢省在質量上”的短視思維。

據業內人士表示，“內卷”的土壤之一，是地方保護與市場分割。一些地方為追求本地GDP，通過違規的稅收、土地等優惠政策，盲目招商引資，導致產能重復布局和低效競爭。中央財經委員會會議已明確要求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依法依規治理低價無序競爭。下一步，必須嚴格執行《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指引》，集中力量攻堅整治各類顯性與隱性的地方保護主義，確保要素在全國范圍內自由流動，讓企業在同一套公平的規則下比拼。

監管在于“破”，治理旨在“立”。政策應發揮強有力的導向作用，推動產業結構向高端化、差異化演進。

面對過剩產能，應該堅持市場化、法治化原則。一方面，鼓勵和支持優勢企業通過兼并重組整合資源，培育具有全球競爭力的產業鏈“鏈主”。另一方面，發揮質量、環保、能效等標準的硬約束作用，建立落后產能的常態化淘汰機制，推動資源從低效領域釋放。正如行業領軍企業隆基綠能董事長鐘寶申所呼吁的，應通過股權融合等方式優化產業格局，讓市場資源向真正注重創新與質量的企業聚集。

此外，應該倡重塑采購與評價體系，改變下游市場（如光伏電站招標、大宗車輛采購）中唯“最低價”是舉的導向至關重要。政策應引導國有發電集團、大型采購商建立更全面的評價標準，將技術創新含量、全生命周期可靠性、碳足跡水平等納入核心考量，讓高質量產品獲得合理溢價。這不僅能激勵制造端創新，也能保障重大基礎設施項目的長期安全與收益。

創新引領激勵技術躍遷，生態協同共促健康生態

“要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其本質應是技術和質量的競賽，而非簡單的價格廝殺。”隆基綠能董事長鐘寶申也指出，國家對“反內卷”的明確要求，核心是通過行業標準引領、提高產品質量來促進產業進步。

針對競爭加劇帶來的成本、技術、供應鏈多重挑戰，光伏行業協會年度大會的嘉賓們形成共識：根治“內卷”的終極答案在于創新。只有不斷開辟新技術、新產品的價值“藍海”，企業才能跳出同質化“紅海”的肉搏。

國家已明確要將“新三樣”產業打造為全球技術領先高地。政策應持續加大對基礎研究、關鍵共性技術（如高效晶硅電池、固態電池、自動駕駛）的研發支持，并通過知識產權嚴格保護，讓創新者獲得超額回報。這其中，光伏龍頭企業隆基綠能之所以能多次穿越周期，正是其長期押注背接觸（BC）電池等顛覆性前沿領先技術，以“技術創新”而非“價格戰”作為競爭核心的成果。這說明，政策應為企業提供敢于進行長期主義研發的確定性和安全感。

根治“內卷”的終極答案在于技術和應用創新。鼓勵企業不再局限于硬件參數的“內卷”，而是向品牌、服務、商業模式等差異化領域拓展。在新能源汽車領域，可從單純的車輛銷售轉向“產品+軟件+服務”的生態競爭；在光伏領域，則可從組件制造向“光伏+儲能+智能管理”的整體解決方案升級。行業主管部門與協會可牽頭制定細分市場技術路線圖，引導企業錯位發展，形成百花齊放的健康格局。

當前，行業正經歷深度調整，企業普遍面臨盈利壓力。但健康的產業是一個共生系統，而非零和游戲。產業鏈鏈條上每一環節都需要守正協同，共促健康發展。此外，政府、協會等部門還需各司其職，形成合力，構建協同治理與自律體系。光伏及新能源汽車相關行業協會應發揮更積極作用，牽頭制定自律公約，建立技術交流與合作平臺，避免重復研發和內耗。同時，建立政企常態化溝通機制，利用大數據監測行業競爭動態，對惡性競爭苗頭早期預警、及時干預。

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是一場深刻的產業治理革命。它要求全行業必須從追逐短期份額的“競爭焦慮”中解脫出來，轉而追求長期價值的“創新自信”。通過筑牢監管底線、優化產業治理、激勵技術躍遷、保障產業生態四管齊下，構建一個“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更好結合的新型產業環境。

唯有如此，中國的光伏、新能源汽車等戰略產業，才能徹底告別“內卷”的泥淖，從全球制造業的“成本中心”真正蛻變為引領未來的“創新中心”與“價值中心”，在全球綠色革命的宏大敘事中，書寫下更具分量、更可持續的中國篇章。這不僅是產業的出路，更是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必然要求。

作者：仲新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