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春天,東北平原還沒徹底褪去寒意,陽光卻已勤勉地灑滿田野。我剛從拖拉機駕駛座上跳下來,滿手油污地接過母親遞來的毛巾,就聽見她沉聲道:“擦擦干凈,下午去城里相親。”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毛巾都掉在了地上。“媽,這都什么年代了,還搞這套?”“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的年代!”母親把一張折得方正的紙片塞進我手里,語氣不容置疑,“劉叔介紹的,城里姑娘,文化人,不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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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片上工整地寫著地址:縣文化館旁茶館,下午兩點。名字一欄是“王娟”。我盯著這兩個字,心里犯嘀咕,卻拗不過母親的堅持,只能去灶房打了盆熱水,把滿是油污的手和臉洗干凈,換上了那件唯一的白襯衫——袖口還留著去年的墨漬,卻是我最體面的衣服。
下午一點半,我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進了城。茶館門口,我躊躇了五分鐘,深吸一口氣才推門進去。昏暗的光線里,廉價茶葉和陳年木器的氣味撲面而來。角落里坐著個年輕女子,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腦后,露出修長的脖頸,陽光斜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
“請問是王娟同志嗎?”我清了清嗓子走過去。她轉(zhuǎn)過頭,我瞬間屏住了呼吸。她不是那種驚艷的漂亮,而是透著一股生動勁兒,大眼睛亮得像藏著星光,嘴唇微微上翹,像是隨時要講個有趣的笑話。紅色毛衣配白色襯衫領(lǐng),整個人亮得像初春最艷的花。
“你是李大柱?”她上下打量我,語氣聽不出情緒。我點點頭坐下,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聽說你在村里開拖拉機?”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也種地,偶爾幫人修東西。”我緊張得像在接受面試,搜腸刮肚地組織語言。
茶館的老式掛鐘滴答作響,隔壁桌老頭咂摸茶水的聲音格外刺耳。沉默半晌,她突然開口:“你覺得,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責(zé)任心吧。”我脫口而出。“太籠統(tǒng)了,具體點。”她追問。“能養(yǎng)活家人,照顧父母,對社會有貢獻。”我把報紙上看來的話搬了出來。
她笑了笑,不是高興,更像是覺得有趣。“還有呢?”“誠實?勤勞?”我越說越局促,手心全是汗。沒等我緩過神,更難的問題來了:“假設(shè)我和你母親同時掉進河里,你先救誰?”
這道“送命題”我聽村里年輕人說過。“我會游泳,能把你們都救上來。”我謹慎回答。“如果只能救一個呢?”她不依不饒。“先救我媽,她生我養(yǎng)我。”我頓了頓,鼓起勇氣補充,“但我一定會救你,哪怕用我自己換。”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想低頭躲開。最終她輕輕笑了,語氣卻依舊帶點挑釁:“如果我們結(jié)婚,你愿意跟我去省城生活嗎?我有機會調(diào)過去。”這下我真犯了難:“我爸媽年紀大了,我是獨子,村里還有地和拖拉機……”
接下來的半小時,她像個考官,問我讀過什么書、對未來的規(guī)劃、如何看待女性工作,甚至問了國際形勢。我覺得自己像被放在顯微鏡下的昆蟲,渾身不自在,正想找借口離開,她卻突然說:“最后一個問題。”
“你還記得李家屯村口那棵老槐樹嗎?”她的聲音輕了些。我猛地怔住,這個問題太突兀,與之前的“考試”格格不入。“記得,當(dāng)然記得。”我脫口而出,“小時候我常爬那棵樹,還摔下來骨折過胳膊。”
“樹下是不是有個石頭墩子,側(cè)面刻著兩個字?”“好像是‘平安’?”我努力回憶。“‘平安’下面還有兩個小字,是什么?”她追問。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個城里姑娘怎么會知道這么細節(jié)的事?那是我童年的秘密基地,連屯里人都未必留意。
“是……1978?”我猜測著。她突然笑出聲,眼睛彎成了月牙:“不對,是‘小芳’。”記憶瞬間崩塌又重組,我盯著她,突然在她臉上看到了那個扎羊角辮、缺門牙的小女孩影子。“你是……小芳?”
她笑得前仰后合,辮子都在發(fā)抖:“我改名了,上學(xué)時改的王娟。大柱哥,你居然沒認出我來。”我臉瞬間發(fā)燙:“都十二年了,你變化太大了。”“你也變了,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托著腮看我,眼神里滿是頑皮。
原來這不是相親,是一場“考驗”。1979年夏天,王小芳跟著工作調(diào)動的父親住進李家屯,成了我的小尾巴。“大柱哥,帶抓知了”“大柱哥,教我爬樹”,我爬老槐樹掏鳥窩,還費勁把她拉上樹杈,在樹干上刻下“小芳,1979年夏”。后來她搬走,我在石墩上看到她刻的“我會回來的”,難過了好幾天。
“劉叔是我舅舅,他說介紹的是李大柱,我就猜是你。”她坦白道,“那些問題不是逗你玩,是真想問。我們都長大了,不能只靠童年記憶決定未來。”我點點頭,心里五味雜陳。她在縣城文化館工作,浸在書本里;我在泥土里討生活,開拖拉機種地,確實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我們還有可能嗎?”我忍不住問。她沒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你還記得我掉進冰窟窿那天,你說過什么嗎?”我猛地想起,那年冬天她掉冰河里,我脫了棉襖裹住她,背著她往家跑,隨口說“等你長大了,我要娶你,一輩子保護你”。“童言無忌。”我尷尬地撓頭。“童言最真。”她眼神堅定。
黃昏時我們走出茶館,我推著自行車,她走在旁邊。縣城小街上炊煙裊裊,她突然問:“明天有空嗎?文化館有場《魂斷藍橋》,我想有人陪。”“有!”我立刻答應(yīng),拖拉機可以明天修,地里的活也能往后推。她笑著拉過我的手,在掌心寫下一串電話號碼:“明天下午三點,文化館門口見。”
回到家,母親急著追問情況。“挺好,我們小時候就認識,她是王小芳。”我嘴角止不住上揚。母親一拍大腿:“哎喲!是王大叔家那個小丫頭?這世界可真小!”我知道,不是世界小,是有些人注定要重逢。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時到了文化館,穿了干凈的藍色工裝,頭發(fā)用梳子蘸水梳得整整齊齊。王娟穿了淺色碎花裙配米白色開衫,溫婉又好看。電影院人不多,看到結(jié)局時,我發(fā)現(xiàn)她在悄悄抹眼淚。
走出電影院,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如果我是男主角,我不會放棄。”我突然說。“哪怕有所有阻礙?”“哪怕有所有阻礙。”我看著她,“真心愛一個人,就該堅持到底。”她停下腳步,深深望著我:“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認定的事就不放手。”
我們在公園長椅上坐了一下午,聊了這十二年的過往。我說了高中畢業(yè)后回家務(wù)農(nóng),攢錢買拖拉機,幫村里修路、照顧孤寡老人的事;她說了師范畢業(yè)分配到文化館,整理圖書、寫文章投稿的日常。我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翻開最后一頁——上面抄著她發(fā)表在縣報上的《老槐樹的記憶》。“我每個月都看縣報,這篇寫得特別好。”我不好意思地說。她臉紅了:“那是根據(jù)我們的童年寫的。”
接下來的幾周,我們幾乎天天見面。我?guī)乩罴彝涂蠢匣睒洌词丈夏:目套郑凰龓胰ノ幕^,看她寫的文章和整理的地方志。村里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我們不般配,母親也憂心忡忡:“她爸媽是中學(xué)老師,能同意嗎?”
四月初,王娟邀請我去她家吃飯。我緊張得一夜沒睡,穿了過年才舍得穿的灰色夾克,帶了母親煮的雞蛋和自家種的花生。她父母很溫和,席間問了我的工作和未來規(guī)劃。“我在學(xué)農(nóng)機維修,打算承包土地搞科學(xué)種植。”我認真說,“國家鼓勵農(nóng)業(yè)發(fā)展,我相信在農(nóng)村也能有出息。”王父看了我很久,最后點點頭:“記住,要對娟子好一輩子。”
五月的農(nóng)機技術(shù)比賽,我報名參加了。王娟特意去現(xiàn)場加油,當(dāng)我聽到她喊“大柱哥,加油”時,瞬間充滿了力量。最終我得了第二名,獎品是一套專業(yè)維修工具。頒獎后她跑過來遞汽水,比我還高興:“你真棒!”
六月,王娟要去省城進修半年。我們開始每周寫信,我給她講村里的新鮮事,她跟我說省城的見聞。七月,我收到她的加急信,說她急性腸胃炎住院了。我立刻借了電話打過去,第二天一早就趕第一班火車去了省城,帶了母親煮的雞蛋、自家種的蘋果,還有她找了很久的舊書。她看到我時,眼睛一下子亮了。
十一月,王娟進修回來,告訴我省城一家出版社想調(diào)她過去。“我還沒答應(yīng),想聽聽你的意見。”她拉著我的手,“如果你愿意,我們一起去省城,你可以學(xué)門新技術(shù)。”我沉默了:“我不能現(xiàn)在跟你走,村里的路還沒修完,承包的地也要種,還有承諾要兌現(xiàn)。”她的臉色白了,我趕緊補充:“等這些事做完,你還愿意等我,我就跟你走,你去哪我去哪。”她哭了,卻笑著點頭:“我愿意等。”
這年冬天來得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場雪。王娟的父母正式認可了我們的關(guān)系。春節(jié)前,她做了個決定:不去省城出版社,調(diào)到縣教育局負責(zé)農(nóng)村教育項目。“我想幫更多農(nóng)村孩子,這比去省城更有意義。”她說。
1992年春節(jié),王娟在我家過的年。母親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父親拿出珍藏的白酒,舉杯說:“歡迎回家。”午夜鐘聲敲響,鞭炮聲四起,我對她說:“新年快樂。”她笑著回應(yīng),眼睛亮如星辰。
春天又來了,老槐樹再次開花。我和王娟坐在村口的石墩上,她拿出小刀,在“小芳1979”旁邊刻下“大柱1992”,下面還加了一行小字:“我們回家了。”風(fēng)吹過,槐花紛紛落下,像一場溫柔的雪。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遠處,我的拖拉機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更遠處是層層疊疊的田野和正在修建的新路。
我們相視一笑,知道這場跨越十二年的重逢,不是結(jié)束,而是我們故事的開始。那些童年的約定,終于在歲月里開出了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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