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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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二年前的雨夜
我叫周振國,今年四十六歲,坐在浦東這間能看見黃浦江的辦公室里。窗外在下雨,玻璃上水痕一道道往下淌,像誰在哭。
桌上擺著一份簡歷,照片上的小伙子笑得陽光燦爛,名字叫林曉峰,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簡歷右上角貼著個小標簽,行政部寫的:林副總之孫。
林副總。
我拿起簡歷,手指在光滑的紙面上摩挲。這三個字,我有十二年沒聽人提起了。但有些事,有些人,像刻在骨頭里的刺,天氣一變,就開始隱隱作痛。
手機震動了一下,助理小張發來微信:“周總,林曉峰到了,在3號會議室等。要按原定時間開始嗎?”
我看看表,下午兩點四十五,離面試還有十五分鐘。
“讓他等著。”我回。
“好的。對了周總,林副總上午來電話,問面試情況。我說按流程走,他沒多說,但語氣...您懂的。”
我懂。林建國那個老狐貍,說話永遠滴水不漏,但每個字都帶著鉤子。十二年前是這樣,十二年后還是這樣。
放下手機,我靠在真皮轉椅里,閉上眼睛。
十二年前的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天氣。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點,老婆打第三個電話催我回家,說兒子發燒了。我收拾東西準備走,林建國推門進來,端著保溫杯,臉上是那種我后來才看懂的笑。
“小周,還沒走?”
“馬上走,林總。孩子病了。”
“哦,孩子要緊。”他點點頭,在我對面坐下,“不過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建國用“商量”這個詞,準沒好事。
“非洲分公司那邊,老李要調回來了。缺個負責人,董事會的意思,讓你去。”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明天開會的事。
我腦子嗡的一聲:“非洲?林總,我兒子才三歲,我媽身體也不好...”
“知道,都知道。”林建國擺擺手,“但這是公司的決定。非洲市場很重要,派別人去,我不放心。你去,干三年,回來給你提副總。”
“三年?”
“最多三年。”他站起來,拍拍我的肩,“小周,你是公司重點培養的對象,得扛擔子。別讓我失望。”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對著窗外瓢潑大雨發呆。
那年我三十四歲,在公司干了八年,從業務員做到部門經理。老婆是中學老師,兒子剛上幼兒園。我們在外環貸款買了套房,月供八千。我媽有糖尿病,每月藥費一千多。
去非洲,工資是翻三倍,但意味著三年見不到家人。不去,得罪林建國,以后在公司寸步難行。
我抽了半包煙,凌晨一點回家。老婆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等我,眼睛紅紅的。
“兒子燒到39度,剛睡著。”
“對不起...”我把她摟進懷里。
“周振國,林建國是不是找你談去非洲的事?”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老婆今天跟我媽打麻將,說漏嘴了。”老婆抬起頭看我,“你答應了?”
“我沒得選。”
老婆推開我,站起來,聲音發抖:“沒得選?那兒子呢?我呢?周振國,兒子才三歲,你要去三年?等他上小學你才回來?”
“老婆,林建國說,回來給我提副總。工資翻倍,我們房貸就能早點還清,媽看病也不用愁...”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她抓起抱枕砸過來,“三年,兒子最需要爸爸的三年,你要在非洲?萬一你在那邊出事呢?萬一媽病情加重呢?周振國,你想想這個家!”
我蹲下來,抱住她:“老婆,我保證,就三年。三年后回來,我天天陪你們,哪都不去。”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我也哭了。
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哭。
一個月后,我上了去肯尼亞的飛機。老婆抱著兒子來送我,兒子抱著我的脖子不撒手,說“爸爸別走”。老婆眼睛腫著,但沒再哭,只說“注意安全,常打電話”。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下面越來越小的城市,心里空了一塊。
我以為,最多三年。
我以為。
肯尼亞分公司在內羅畢郊區,一棟三層小樓,二十幾個員工,一半本地人。市場做不起來,連續虧損三年。老李拍拍我的肩:“小周,這攤子交給你了,好自為之。”
他走了,留下我和一堆爛賬。
頭半年,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學斯瓦希里語,跑客戶,整頓內部,跟本地官員喝酒喝到吐。晚上回租的房子,給家里打電話。兒子在電話里說“爸爸我想你”,我躲在衛生間捂著嘴哭。
三年期滿,我給林建國打電話。
“林總,三年到了。這邊市場剛有起色,但接替的人我已經培養好了,可以交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周啊,非洲那邊離不開你啊。你再堅持兩年,等市場穩定了,我親自去接你回來。”
“林總,我們當初說好三年...”
“計劃趕不上變化嘛。”林建國打斷我,“小周,你是公司的功臣,公司不會虧待你。這樣,工資再漲30%,年底獎金翻倍。怎么樣?”
我還想說什么,他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在內羅畢的小酒吧喝到爛醉。酒保是本地人,叫約瑟夫,跟我熟了,拍拍我的背說:“周,你們中國人,工作太拼命。”
我說:“約瑟夫,我不是拼命,我是回不了家。”
第二年,兒子上小學。老婆發來視頻,兒子戴紅領巾,在國旗下講話。我看了十幾遍,截圖設成手機屏保。
第三年,我媽糖尿病并發癥,住院。老婆一個人醫院家里兩頭跑,累出胃病。我在視頻里看她瘦脫了相,說:“老婆,我辭職,我回來。”
她說:“別,你好不容易做起來。媽這邊我能撐住。”
第四年,公司調我去坦桑尼亞開拓新市場。我拒絕了。林建國親自打來電話:“小周,這是公司的戰略布局。你去坦桑尼亞,干好了,明年一定調你回來。”
“林總,我已經在非洲四年了。”
“我知道,公司都記著呢。小周,你再堅持一下,就一下。”
我去了坦桑尼亞。又是三年。
第七年,老婆提出離婚。她說:“周振國,兒子已經不記得你長什么樣了。我也習慣了沒有你的日子。我們離婚吧,對你對我,對兒子,都好。”
我沒同意,也沒不同意。我說:“等我回來,我們當面談。”
但我知道,我回不去。
林建國不會讓我回去。我在非洲七年,把三個國家的市場從零做到每年五千萬美元銷售額。我是他手里最好用的棋子,怎么會輕易放手?
第八年,我得了瘧疾,在醫院躺了半個月。約瑟夫來看我,說:“周,你要死在這里了。”
我說:“死不了,我命硬。”
第九年,兒子上初中,叛逆期。老婆說,他在學校打架,因為同學說“你爸是不是不要你們了”。兒子把對方打掉一顆牙。
我在電話里罵他,他吼回來:“你憑什么管我?你是我爸嗎?我長這么大,你抱過我幾次?”
我啞口無言。
第十年,林建國退休了。新來的總裁是我以前的同事,我給他打電話,說想調回總部。
他說:“老周,非洲那邊現在全靠你撐著。你再帶帶新人,等有人能接替你了,我第一個調你回來。”
第十一年,我提拔的本地經理能獨當一面了。我給總部打報告,申請調回。
報告石沉大海。
第十二年,也就是今年,總部突然來通知,調我回國,任副總裁,分管海外業務。
我收拾行李時,約瑟夫來送我,抱了抱我:“周,你終于可以回家了。”
我說:“約瑟夫,我可能,已經沒有家了。”
飛機降落浦東機場時,上海在下雨。和十二年前我離開時,一樣的雨。
老婆來接我,一個人。十二年沒見,她老了很多,眼角皺紋明顯,但氣質更沉穩了。我們像老朋友一樣擁抱,客氣,疏離。
“兒子呢?”
“在家,不肯來。”她接過我的行李箱,“周振國,我們先去把離婚手續辦了吧。拖了這么多年,該了結了。”
“老婆...”
“叫我李靜吧。”她打斷我,“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
手續辦得很快,財產分割也簡單。房子歸她,存款一人一半。兒子跟她,我每月付撫養費。
簽字時,手有點抖。她簽得很干脆。
走出民政局,雨停了,太陽出來,刺眼。
“兒子...我能見見他嗎?”
“他現在住校,周末回來。我問問他愿不愿意見你。”李靜看著我,“周振國,十二年,兒子最需要爸爸的時候,你不在。現在他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還有,你媽三年前去世了。糖尿病并發癥。走的時候,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喘不過氣。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你能回來嗎?”李靜眼圈紅了,“周振國,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回不去了。”
她走了,沒回頭。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這個我離開了十二年的城市,變得陌生,又熟悉。
手機響了,是總裁打來的。
“老周,回來啦?好好休息幾天。對了,下周一有個面試,你主持一下。應聘者很特別,是林副總的孫子,林曉峰。你看著辦。”
林副總的孫子。
林建國。
我握緊手機,指關節發白。
“好,我來面試。”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天。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像永遠洗不干凈。
十二年。
人生有幾個十二年?
我攔了輛出租車,說去公司。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很健談:“老板,剛回國?”
“嗯。”
“出去多久了?”
“十二年。”
“喲,這么久。家里人都好吧?”
我看向窗外,沒回答。
公司大樓還是那棟,但裝修全換了,氣派很多。前臺小姑娘不認識我,問我找誰。
“我找總裁。”
“有預約嗎?”
這時,小張從電梯里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跑過來:“周總?您怎么今天就來了?不是說下周一才上班嗎?”
前臺小姑娘眼睛瞪大:“周...周總?”
我點點頭,對小張說:“帶我去辦公室。”
辦公室在二十八樓,落地窗,能看見整個陸家嘴。桌上擺著歡迎牌:“歡迎周振國副總裁入職”。
我站在窗前,看著下面螞蟻一樣的車流。
十二年,我從這里離開,去了非洲。現在回來,坐進這間辦公室。
林建國,你的孫子要來面試。
真巧。
手機又響了,是林建國。電話存了十二年,沒打過,但也沒刪。
我接起來。
“小周啊,回國啦?”他的聲音老了些,但那種腔調沒變。
“林總,好久不見。”
“是好久啦。聽說你升副總裁了,恭喜恭喜。我當年就說,你是個人才。”
“托您的福。”
“哈哈,客氣了。”他頓了頓,“那個,我孫子曉峰,下周去你那兒面試。孩子剛畢業,沒經驗,你多關照關照。”
“林總放心,我一定公平公正。”
“那就好,那就好。對了,周末有空嗎?來家里吃個飯,咱爺倆好久沒見了。”
“周末有事,下次吧。”
“行,那你先忙。”
掛了電話,我坐進椅子,轉了一圈,面對窗外。
公平公正。
林建國,你教我的,在職場上,沒有公平公正,只有利益交換。
你孫子是吧?
好。
我看看。
第二章 面試會議室
林曉峰在3號會議室等著。
我從監控里看他。小伙子坐得筆挺,白襯衫,黑西褲,頭發梳得整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有點緊張。長得像林建國,特別是鼻子和嘴,但眼睛比他爺爺清澈,還沒被職場那攤渾水染過。
小張敲門進來,端著咖啡:“周總,兩點了,要開始嗎?”
“再等十分鐘。”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
“周總,那個...林副總又打電話來了,問面試的事。”
“說什么了?”
“就說讓您多關照,還說曉峰這孩子挺優秀的,就是缺個機會。”小張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周總,您看這面試...”
“按正常流程走。”我放下杯子,“該問的問,該卡的卡。至于結果,看他自己表現。”
“明白了。”
小張出去,帶上門。我又看向監控。
林曉峰在看手機,眉頭微皺,可能在查面試技巧。他翻開筆記本,在上面寫寫畫畫,很認真。
我打開他的簡歷,仔細看。
二十二歲,上海大學金融系畢業,成績中上,學生會干事,參加過兩次實習,一次在銀行,一次在券商,都是基礎崗位。簡歷寫得很漂亮,但看得出手筆老道,應該是有人幫著改過。
社會關系那一欄,父親是某國企中層,母親是大學老師。爺爺,林建國,我司前副總裁。
呵,寫這么清楚,是提醒我看呢。
兩點十分,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拿起簡歷,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遇見幾個老同事,看見我,都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打招呼。
“周總回來了?”
“老周,好久不見啊!”
“周總,您這氣色,比在非洲時好多了。”
我點頭,微笑,握手,寒暄。十二年,有些人升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還在原地。看我的眼神,有好奇,有打量,有羨慕,也有別的。
3號會議室在走廊盡頭。我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林曉峰立刻站起來,微微鞠躬:“周總好,我是林曉峰。”
“坐。”我在他對面坐下,把簡歷放在桌上。
他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別緊張,就是隨便聊聊。”我翻開簡歷,“上海大學,金融系,今年剛畢業?”
“是的,周總。”
“為什么想來我們公司?”
“貴公司是行業龍頭,平臺大,發展空間大。我希望能在這樣的平臺上學到東西,實現自己的價值。”他回答得很流利,一看就是背過。
“實現什么價值?”
“就是...為公司創造價值,同時也提升自己。”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爺爺常說,職場如戰場,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你爺爺還說什么了?”
“他說...讓我多向您學習。說您是公司的功臣,在非洲十二年,把市場從零做到上億規模,很了不起。”林曉峰看著我,眼神真誠。
我笑了:“你爺爺過獎了。在非洲十二年,是公司需要,談不上功臣。”
“但真的很佩服您。我查過資料,您去的時候,非洲分公司年銷售額才幾百萬美元,現在一年幾個億。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所以你也想去非洲?”我看著他。
林曉峰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問。
“我...如果公司需要,我愿意去任何地方。但我剛畢業,可能還需要在國內學習一段時間...”
“非洲分公司現在缺個副總。”我打斷他,“負責市場開拓,直接向我匯報。你有興趣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他擦了擦汗,“周總,我才剛畢業,沒經驗,恐怕擔不起這么重的擔子。”
“你爺爺當年派我去非洲時,我也沒經驗。”我往后一靠,看著他,“但我去了,而且干成了。你覺得,你比你爺爺看人的眼光還好?”
這話有點重。林曉峰臉漲紅了。
“周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拿起他的簡歷,“林曉峰,二十二歲,上海大學,成績中上,兩次實習,都是基礎崗位。憑這些,你覺得你能進我們公司,做什么職位?”
他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我...我可以從基層做起。我不怕苦,不怕累。”
“基層?”我笑了,“你知道我們公司今年的校招,收到多少份簡歷嗎?八千份。最后錄了二十個,全是復旦交大浙大的碩士,有投行實習經驗,有CFA一級。你覺得,你比他們強在哪?”
林曉峰抬起頭,眼睛紅了,但還強撐著:“周總,我知道我條件一般。但我肯學,肯干。我爺爺說,職場不看起點,看終點。只要努力,總有機會。”
“你爺爺說得對。”我點頭,“但你爺爺沒告訴你,有些機會,是別人給的。有些苦,是別人讓你吃的。”
會議室里很安靜,中央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周總...”林曉峰聲音有點抖,“您是不是...對我爺爺有意見?”
“為什么這么問?”
“我爺爺說,您可能會...為難我。”他看著我,“他說當年讓您去非洲,是公司的決定,他也沒辦法。但您可能...會記恨他。”
“記恨?”我重復這個詞,笑了,“林曉峰,職場沒有記恨,只有利益。你爺爺讓我去非洲,我去了,做出成績了,現在坐在這里面試你。這是公平交易,談不上記恨。”
“那您為什么...”
“為什么為難你?”我接話,“我沒有為難你。我在問你,愿不愿意去非洲當副總。這是機會,不是為難。多少人想去,還沒這門路呢。”
林曉峰不說話了,咬著嘴唇。
我看他這樣,突然想起十二年前,我在林建國辦公室里,也是這么坐著,聽他輕描淡寫地說“你去非洲”。
那時我三十四歲,有家有口,沒得選。
現在他孫子二十二歲,剛出校門,也沒得選。
因果輪回,有意思。
“這樣吧,”我看看表,“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愿意去,下周一來辦手續,下周末出發。不愿意,就當我沒提過。面試結果,我會按正常流程通知你。”
我站起來,伸出手。
林曉峰也站起來,跟我握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冰涼。
“周總,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如果我去非洲,要待多久?”
“看表現。做得好,三年五年。做不好,可能一直待下去。”我看著他,“就像我,本來也說去三年,結果待了十二年。”
他臉色白了。
“當然,你可能比你爺爺運氣好,或者,比我能力強。”我拍拍他的肩,“好好考慮。出去吧,叫下一個進來。”
林曉峰走了,背影有點晃。
我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雨下得正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小張探頭進來:“周總,下一個應聘者到了,是復旦的碩士,有高盛實習經歷...”
“今天不面了。”我擺擺手,“我累了,改天吧。”
“那林曉峰的結果...”
“等通知。三天后,看他怎么選。”
小張出去了,帶上門。我拿出手機,翻到林建國的電話,盯著看了很久,沒打。
打什么呢?說“你孫子不錯,我讓他去非洲了”?
他會是什么表情?暴跳如雷?還是強裝鎮定?
我想象那個畫面,心里沒有快意,只有疲憊。
手機響了,是李靜。
“周振國,兒子愿意見你了。今晚六點,我家樓下咖啡廳。他只給你半小時。”
“好,我一定到。”
“還有,他可能...態度不會太好。你有個心理準備。”
“我知道。謝謝你,李靜。”
掛了電話,我看看表,四點。還有兩個小時。
我起身,走出會議室。經過辦公區時,幾個員工在竊竊私語,看見我,立刻噤聲。
“周總要走啦?”
“嗯,有點事。”
電梯里,鏡子里的我,兩鬢有白頭發了,眼角皺紋很深。在非洲十二年,曬得黑,老得快。四十六歲,看起來像五十多。
出電梯,前臺小姑娘站起來:“周總慢走。”
我點頭,走出大樓。雨小了些,但還在下。我沒帶傘,站在門口等車。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面前,車窗搖下,是林建國。
“小周,上車,我送你。”
我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里開著空調,很暖。林建國坐在后座,穿著中山裝,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去見兒子?”他問。
“您怎么知道?”
“猜的。”他笑笑,“十二年沒見,是該見見。孩子多大了?十五?”
“嗯,初三。”
“時間真快啊。”林建國感嘆,“我記得你走的時候,他才三歲,抱在懷里,小小一個。現在都上中學了。”
我沒接話。
車在雨里慢慢開。林建國遞給我一根煙,我接過,他幫我點上。
“曉峰的面試,怎么樣?”他問。
“還行,挺有禮貌。”
“這孩子,被家里寵壞了,沒吃過苦。”林建國吐出一口煙,“你多擔待。要是他能力不行,該刷就刷,不用看我的面子。”
“林總說笑了。您孫子,我哪敢刷。”
“有什么不敢的。”林建國看著我,“小周,我知道,你心里有氣。當年讓你去非洲,一待十二年,是我不對。但我有我的難處。那時候公司內斗厲害,你在總部,站錯隊,就得被清洗。派你出去,是保護你。”
“保護我?”我笑了,“林總,我在非洲得瘧疾差點死的時候,可沒覺得您在保護我。”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小周,職場就是這樣。有些事,沒辦法。我承認,我利用了你。但你也要承認,沒有那十二年,你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所以我還得謝謝您?”
“不用謝,這是你應得的。”林建國掐滅煙,“曉峰的事,你看著辦。能幫就幫,不能幫,也別為難自己。我就一個要求,別把我們老一輩的恩怨,帶到孩子身上。曉峰是無辜的。”
車停在我家樓下。準確說,是李靜家樓下。我以前的家。
“到了。”林建國說,“小周,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往前看。”
我推開車門,回頭看他:“林總,您當年讓我去非洲時,也是這么說的。往前看。”
他臉色變了變,但沒說話。
我下車,關上門。車開走了,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六樓,燈亮著。那是我曾經的家,現在住著我的前妻和兒子。
雨打在臉上,涼。
手機震動,是李靜發來的微信:“到了嗎?兒子在催了。”
“到了,馬上上來。”
我抹了把臉,走進樓道。
電梯在六樓停下。我走出來,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門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色,但沒換。是我十二年前貼的。
我抬手,想敲門,又放下。
深呼吸,再抬手。
敲了三下。
門開了,李靜站在里面,系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
“進來吧,兒子在客廳。”
我走進去,換鞋。鞋柜里沒有我的拖鞋了,李靜拿出一雙一次性的給我。
客廳里,兒子坐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十五歲,個子已經比我高了,瘦,戴眼鏡,頭發有點長。
“小宇,爸爸來了。”李靜說。
兒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哦。”
“那個...你們聊,我去做飯。”李靜進了廚房,關上門。
我在兒子對面坐下。他玩的是王者榮耀,操作很溜,屏幕上不斷跳出“擊殺”。
“小宇...”我開口。
“等我打完這局。”他頭也不抬。
我等。看他打游戲,手指靈活,表情專注。這十二年,我錯過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上學,第一次打架,第一次得獎,第一次失戀。
現在,我只能坐在他對面,看他打游戲。
一局結束,他贏了,把手機扔沙發上,看著我。
“說吧,什么事?”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他站起來,“那我回房間了。”
“小宇!”我叫住他。
他停住,背對著我。
“爸爸對不起你。”我說,聲音有點啞,“這十二年,我沒在你身邊,是我不好。但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他轉過身,眼睛紅了,“什么苦衷?賺錢?升職?周振國,我媽一個人帶大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奶奶。奶奶走的時候,你在哪?我發燒四十度,我媽背我去醫院,你在哪?我被人說沒爹,打架被學校處分,你在哪?”
“我...”
“你在非洲,賺大錢,當大官!”他吼出來,“現在你回來了,有錢了,有地位了,想起來有我這個兒子了?周振國,我告訴你,晚了!我不需要你了!”
“小宇,爸爸知道錯了。給我個機會,讓我補償你...”
“補償?”他笑了,笑出眼淚,“你怎么補償?把十二年還給我?讓我重新長大一次?周振國,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你在我這兒,早就出局了。”
他走進房間,砰地關上門。
我坐在沙發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廚房門開了,李靜走出來,端著一盤菜。
“吃飯了。”
“他不吃?”
“氣頭上,等會兒我給他送進去。”李靜擺好碗筷,“你也吃點吧,我看你臉色不好。”
“不了,我走了。”
“周振國,”李靜叫住我,“給他點時間。十二年,不是一天兩天能彌補的。”
“我知道。”我走到門口,換鞋。
“對了,你媽墓地在青浦福壽園,三區十八排六號。你有空去看看她。”
“謝謝。”
“還有,下個月兒子生日,你要是有空...”
“我一定到。”
“嗯,路上小心。”
我走出門,電梯下樓。雨停了,天黑了,路燈亮了。
我走到小區門口,點了根煙,蹲在馬路牙子上抽。
手機響了,是林曉峰。
“周總,我考慮好了。”
“說。”
“我去非洲。”他聲音很平靜,“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我要正式的任命書,寫明職位、薪酬、任期。任期三年,期滿調回。這些,要寫進合同里。”
我笑了。不愧是林建國的孫子,學得快。
“可以。周一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簽合同。下午去辦護照簽證,下周末出發。”
“好。”
掛了電話,我把煙頭踩滅。
林建國,你孫子比你強。至少他知道,要白紙黑字,要合同保障。
你呢?你當年給我畫的餅,連張紙都沒有。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慢慢走,走到公交站,等車。
車來了,我投幣,坐下。窗外夜景飛快后退,像這十二年,一晃就過去了。
手機又震,是公司群,歡迎我回歸的消息,刷屏了。
我看了幾條,關掉。
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林建國,發了條短信:“林曉峰的事定了,去非洲,副總。合同周一簽,三年期。您放心,我會‘關照’他的。”
幾分鐘后,他回:“謝謝。小周,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
過去?
過不去。
有些事,像傷疤,看著愈合了,但一到陰雨天,就開始疼。
車到站了,我下車,走回租的房子。一室一廳,很簡單,家具都是房東的。
洗澡,躺下,關燈。
黑暗里,我睜著眼睛。
明天周一,要簽合同,要安排林曉峰的事,要開會,要看報表。
后天,大后天,日復一日。
非洲十二年,我攢夠了錢,攢夠了資歷,攢夠了恨。
現在回來了,坐進寬敞的辦公室,拿著高薪,被人叫“周總”。
但我失去了家,失去了兒子,失去了母親,失去了十二年。
值得嗎?
不知道。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第三章 簽字
周一早上七點,我到了公司。大樓里還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
“周總這么早?”
“嗯,有點事。”
進辦公室,泡了杯濃茶,坐在電腦前。郵箱里一堆未讀郵件,我挨個看,挨個回。八點半,小張敲門進來。
“周總早,這是林曉峰的合同,法務部昨晚加班擬的,您看看。”
我接過厚厚一沓文件,翻開。職位:非洲分公司副總經理。匯報對象:周振國。薪酬:年薪六十萬,加績效獎金。任期:三年,期滿根據表現另行安排。工作地點:肯尼亞內羅畢,需常駐。
“法務說,這合同比正常校招的合同優厚很多。”小張說,“年薪高了20%,還有探親假,一年兩次,公司報銷機票。”
“林副總看過嗎?”
“看過了,說沒問題。”
“行,放這兒吧。林曉峰來了,直接帶他進來。”
“好的。”
小張出去,我繼續看合同。條款很嚴謹,保護雙方利益。但有一行小字,在最后:如因個人原因提前離職,需賠償公司培訓費及損失,金額為年薪的三倍。
一百八十萬。
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賠得起嗎?
我合上合同,看向窗外。今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但風大,云走得很快。
九點整,小張帶著林曉峰進來。
他今天穿了深藍色西裝,打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眼睛下有黑眼圈,看來周末沒睡好。
“周總早。”
“早,坐。”我把合同推過去,“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林曉峰坐下來,拿起合同,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翻。遇到不懂的地方,會停頓,皺眉。看了快半小時,他抬起頭。
“周總,這個賠償條款...”
“有問題?”
“如果我干滿三年,正常調回,就不涉及賠償,對吧?”
“對。”
“但如果公司提前解雇我呢?”
“按勞動法,該賠多少賠多少。”我看著他,“怎么,怕公司坑你?”
“不是...”他猶豫了一下,“我就是想確認清楚。”
“確認清楚好。”我點頭,“職場不是過家家,白紙黑字,對誰都公平。你爺爺沒教你?”
“教了。”林曉峰咬咬牙,拿起筆,“我簽。”
他在最后一頁簽下名字,字跡有點抖,但很工整。簽完,遞給我。
我接過,也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蓋公章。
“好了,合同生效。你今天去人事部辦入職,下午去辦護照簽證。下周六的飛機,有問題嗎?”
“沒有。”林曉峰站起來,“周總,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會努力的。”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選的。”我也站起來,伸出手,“林副總,希望你在非洲,一切順利。”
他跟我握手,這次手心還是汗,但比上次穩了些。
“周總,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