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冬天,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臉頰,生疼。李家村的曬谷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棵老槐樹光禿禿地立著,枝椏在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
李建明正踩著梯子,給新房的門框貼大紅喜字。黑色羽絨服裹得他嚴嚴實實,額頭上卻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下周末,他就要結婚了,娶的是鄰村的姑娘曉梅。家里人圍著新房忙前忙后,母親在廚房燉著排骨,香味混著冷空氣飄過來,滿是即將成家的熱鬧與安穩。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打破了這份忙碌。李建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發信人是一串陌生號碼,內容卻像驚雷般炸得他心頭一沉:“我在村口老槐樹下,見一面。最后一次。”
這語氣,這熟悉的執拗,除了分手一年多的前女友林薇,不會有別人。李建明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緊,梯子晃了一下,他趕緊穩住身形。
“建明,咋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小心點,別摔著。”
“沒事媽,我出去一趟,有點事,很快回來。”李建明爬下梯子,扯了扯羽絨服的拉鏈,聲音有些不自然。他沒敢說見誰,只是匆匆跟家人打了招呼,就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村口,風越急。老槐樹下,果然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林薇穿一件黑色短款外套,搭配牛仔褲,披肩長發被風吹得凌亂,貼在臉頰和脖頸上。她比一年前瘦了不少,臉色蒼白,眼眶紅紅的,看到李建明走來,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又很快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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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明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像灌了鉛。一年多沒見,這個曾經占據了他五年青春的姑娘,如今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你……怎么來了?”他的語氣帶著刻意的疏離,像在寒風中凍硬的冰塊。
林薇抬起頭,直直地盯著他,目光里藏著委屈、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我聽說了,你下周結婚。”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嗯。”李建明點點頭,沒有否認,也沒有多余的話。他知道,有些事一旦結束,就不該再糾纏。
“別結了。”林薇突然上前一步,眼神里滿是懇求,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建明,我們復合吧,我嫁給你!這次……這次我真的不要彩禮了,一分都不要!我媽那邊,我去說,我去跪下來求她都行!”
“不要彩禮”這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李建明的心上。他愣住了,仿佛沒聽懂她的話,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當初,就是因為這18萬彩禮,他們五年的感情才徹底走到盡頭。
記憶瞬間翻涌而來。一年前的那個冬天,也是這樣冷的天氣,他在林薇家樓下,和她母親吵得面紅耳赤。“18萬?現在誰家嫁女兒不是二三十萬起步?”林薇母親尖利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連個房子首付都湊不齊,就想娶我女兒?我丟不起這個人!”
當時的林薇,就站在旁邊,一邊哭一邊拉著他的胳膊,卻始終說不出一句“我不要彩禮”。他記得自己當時有多卑微,一遍遍地說“我會努力攢,我去借錢,再給我點時間”,可林薇只是哭,說“我能怎么辦,那是我媽”“借了不用還嗎,以后日子怎么過”。
當他問出“你能不能跟我一起扛”這句話,而林薇只是沉默時,李建明就知道,他們完了。最后,他疲憊地說了句“算了,我攢不夠,也借不到了,別耽誤你”,然后轉身離開,把五年的感情都留在了那個寒冷的夜晚。
如今,這句話卻從林薇嘴里說了出來,偏偏是在他婚禮的前夕。李建明別開臉,看著光禿禿的槐樹枝椏,心里沒有想象中的激動,也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荒謬的疲憊。“你……說什么胡話。”
“我不是說胡話!”林薇的眼淚掉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這一年我想明白了,什么彩禮房子,都沒你重要!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們那么多年的感情,難道比不上那18萬嗎?你回來好不好?新娘應該是我!”
“來不及了。”李建明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喉嚨,讓他更加清醒,“我們已經分手一年多了。我現在要結婚,是跟另外一個姑娘。”
“她有什么好?”林薇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她不就是不要彩禮嗎?!她能像我一樣了解你嗎?她知道你胃不好不能吃辣嗎?她知道你冬天腳冷,睡覺要穿襪子嗎?我們五年啊!五年的感情你說放下就放下?”
“是你說放下的!”李建明突然提高了聲音,積壓在心底一年多的情緒終于被勾了起來,“當初你媽說18萬太少的時候,你說‘我能怎么辦’;我說我去借錢湊,你說‘借了不用還嗎,以后日子怎么過’;我問你能不能一起扛,你沉默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完了!”
他盯著林薇,眼神里滿是失望:“不是彩禮的問題,是你,還有你們家,從來沒相信過我以后能過好,覺得我連18萬都不值!你當時怕跟著我吃苦,所以選擇了沉默,我不怪你,但我不能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
林薇被他的話說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淚掉得更兇了:“我……我當時是怕……怕我們以后過得太苦,怕我媽傷心……”
“你是怕跟著我吃苦。”李建明打斷她,語氣重新平靜下來,這份平靜卻比剛才的激動更顯決絕,“我理解,人都會怕。所以我放手了,不耽誤你找更好的。現在,我找到了一個在我只有18萬、沒房子的時候,就愿意跟我一起吃苦,還愿意把彩禮帶回來當小家啟動資金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是不如我們認識的時間長,但她信我。她相信我能給她好日子,愿意陪我一起奮斗。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那我呢?”林薇幾乎是哀求著說,“我現在也信你了啊!我不要彩禮了,我也愿意吃苦!建明,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不一樣了。”李建明輕輕搖搖頭,目光越過她,看向村里自家新房的方向,那里有他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破鏡重圓也有裂縫,我們之間的裂縫,早就補不上了。我要結婚了,不是賭氣,是真的想開始新生活。對你,對我,對那個下周就要成為我妻子的人,都得負責。我們……各自安好吧,緣分盡了。”
說完,他不再看林薇,轉身就往村里走。
“就因為她不要彩禮嗎?!”林薇在他身后哭喊起來,聲音撕心裂肺,“如果當初我也說不要,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李建明的腳步頓了頓,寒風把她的哭聲吹得支離破碎。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無比清晰:“也許吧。但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他邁開步子,一步步遠離老槐樹,遠離那個他愛了五年的姑娘,也遠離了曾經的遺憾與不甘。身后的哭泣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呼嘯的寒風吞沒。
回到新房,母親趕緊迎上來:“咋去了這么久?出什么事了?”
李建明搖搖頭,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媽,一點小事,解決完了。”他走到梯子旁,重新爬上去,繼續貼喜字。紅色的喜字在灰白的墻面上格外鮮艷,像一團跳動的火焰,溫暖了這個寒冷的冬日。
他想起曉梅,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姑娘。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坦誠地說了自己的情況:沒房,只有18萬存款,可能給不了太多彩禮。曉梅卻笑著說:“彩禮不重要,只要你人好,肯努力,我們一起攢錢買房,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作家張小嫻曾說:“愛情,有時候,是一件令人沉淪的事情,所謂理智和決心,不過是可笑的自我安慰。”可李建明覺得,真正的愛情,從來不是沉淪,而是有人愿意陪你一起清醒地面對現實,一起抵御風雨。
愛情里最殘酷的真理,或許就是時機往往比愛情本身更重要。當初林薇因為現實退縮時,他們的故事就已經寫好了結局。而當她回頭時,李建明的人生列車,早已載著新的希望,駛向了新的遠方。
下周末的婚禮,會如期舉行。李建明知道,他選擇的不只是一個妻子,更是一種彼此信任、共同奮斗的生活。而那些錯過的人,遺憾的事,就讓它們永遠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被歲月和寒風慢慢吹散。
向前看,才是對過往最深情的告別,也是對未來最好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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