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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旨談情|關系的暗線
襲人:模式正確,對象錯誤
襲人這一類人,最容易被誤解。
她看起來溫和、體貼、懂事,又總是站在“為你好”的位置上,于是很容易被當作道德正確的一方,或者被簡單歸入“順從”的范疇。
但如果從結構上看,襲人并不是順從,她是在行使一套非常成熟、而且高度自覺的技術。
和晴雯不同,襲人從一開始就不是靠情感密度取勝的。
她不追求不可替代,她追求的是長期可用;她的目標不是被偏愛,而是被信任;她關心的不是此刻,而是未來。
這正是臣道的核心特征。
它不要求情緒強度,也不強調私人親密,它強調的是穩定、可預期、可管理。它通過內化規則、維護秩序,來換取在結構中的位置。
襲人幾乎是為這條路量身定做的。
她年長一些,心智成熟,能夠理解這個社會是如何運轉的。
她知道規矩不是裝飾,而是通行證;她也知道,一個人如果不能被規則收編,就只能被規則淘汰。
在她眼里,安全從來不是情緒給的,而是秩序給的。
所以她對寶玉的態度,遠不止于單純的愛慕。
她是依賴他的,也是寄托于他的,但更重要的是,她試圖管理他。
這里的管理,并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種極其典型的富有中國傳統的文官式操作:不正面沖突,不激烈對抗,通過日常陪伴、情緒安撫和持續提醒,把一個不穩定的核心,拉回到秩序允許的軌道上。
從這個意義上說,襲人承擔的,正是父權與禮法無法完成的工作。
是為“賢”。
賈政過于粗暴,制度本身又太遙遠,于是這份“矯正”的責任,落在了她身上。她和寶玉足夠親近,有動力去勸;她足夠理性,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事該忍;她也足夠識大體,懂得什么叫“為將來打算”。
在當時的語境里,這正是“賢”的全部含義。
不是情深,也不是犧牲,而是會算、會忍、會維持。
但這里必須分清一件事。
襲人的這種方式,并不是圍著寶玉的個人好惡打轉。她并不是“對人逢迎”,而是始終在用一套她所認定的正確模式,去要求寶玉成為一個合格的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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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是對事不對人的。
她相信規矩本身是對的,也相信只要事情做對了,人終究會被帶回正軌。哪怕寶玉此刻任性、逃避、抗拒,在她看來,也只是尚未被正確引導的問題。
這正是文官之道的典型特征。
它忠于秩序,而不是情緒;忠于模式,而不是個人。一旦進入這條路徑,退讓就意味著失職,動搖就等同于背叛原則。
但問題恰恰也出在這里。
“臣道”有效的前提,是上位者愿意成為上位者。它默認對方接受規則、認可秩序,并愿意把“正確”當成目標。
但寶玉并不是這樣的人。
寶玉的問題,并不在于叛逆,而在于他根本不想進入那套評價體系。他并不渴望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者,也不想成為被輔佐的“明主”。
他對規則的厭惡,并不是幼稚,而是一種本能的拒絕。
于是,襲人的一切努力,都落在了一個錯誤的假設之上。她假設寶玉只是“不懂事”,而不是“不認同”;她假設自己的規勸是可以修正方向的,卻忽略了方向本身就是錯位的。
這也是她最終必然失敗的原因。
她越是盡責,越顯得多余;她越是體貼,越暴露出兩人目標的根本差異。她想把寶玉拉進結構,而寶玉想逃離結構。
所以她一次次的“生氣”,一次次的失望。
她越來越意識到,自己所維護的秩序,對寶玉來說,可能根本不是個事兒。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沒有退出。
因為文官之道,絕不允許輕言撤退。她已經把自己的價值,全部押在了“把事情做對”這件事上。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路徑依賴,即使沒有到達“文死諫”的烈度,但其虔誠是一致的。
從結果看,襲人失敗了。她沒有改變寶玉,也沒能阻止他走向另一條路。
但從結構上看,她并不是一個失敗者。她只是把一套成熟而有效的技術,用在了一個不愿配合的對象身上。
這正是臣道最深的悲劇。
它并不邪惡,也不愚蠢,它只是默認了一件事:只要足夠正確,世界就會配合你。
而現實并不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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