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下一步，難了

“委內瑞拉的石油業一直是一場失敗，徹頭徹尾的失敗。我們會讓那些美國石油巨頭進入委內瑞拉，投資數十億美元，修復基礎設施，尤其是破敗的石油基礎設施，然后開始為這個國家創造收入、賺錢。”當地時間1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海湖莊園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

數個小時之前，美國對委內瑞拉境內多個目標發動決定性的軍事襲擊，并“跨境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

特朗普的這段話被認為揭示出美國此次軍事行動的目的——掌控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所謂“打擊毒品走私”只是借口。當天，民眾在紐約時代廣場抗議美國針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打出的標語就包括“NO BLOOD FOR OIL”（“不要為石油流血”）。

不過，從此前的極限制裁，再到今年年初的軍事行動，這場特朗普布局的石油爭奪戰，能夠為美國石油巨頭帶來多少利益，仍然是未知數。

2025年12月18日，委內瑞拉卡貝略港，一艘油輪停泊在埃爾帕利托煉油廠的碼頭。圖/視覺中國

極限制裁

委內瑞拉的石油行業似乎充滿矛盾，其原油儲量全球第一，截至2024年年底，已探明儲量在3000億桶以上，占比全球近20％，位列沙特之前。但是委內瑞拉原油產量與出口量在全球原油產量與貿易量中的占比僅約1％，使得其對國際石油市場的影響微乎其微。

中國石油大學（北京）副教授郭海濤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此次委內瑞拉政局動蕩短期內對國際原油市場影響很小，一方面其出口量較小，另一方面其出產的重質油加工困難，配套的下游煉制產能本就有限。

不同于較為優質的輕質油，重質油被認為是一種成熟度不高的石油資源，流動性極差，基本呈固態，在世界范圍內都有分布，只不過在委內瑞拉尤為集中。

“煉油廠能煉什么油，與工藝設計高度相關，并非什么種類的石油都可以提煉，而全球重油提煉產能有限。對于重質油煉制，可以通過加氫裂化等技術將其煉制為汽油、柴油，需要煉油廠具備較高的技術水平，否則更多用來生產瀝青等低端產品。”郭海濤表示，在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的煉油廠也可以提煉重油。

其實美國原本是委內瑞拉石油的重要買家，但是隨著美國逐漸將制裁的重心轉向委內瑞拉石油業，兩國的石油貿易已經中斷。

長期研究經濟制裁問題的中央財經大學副研究員劉建偉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美國對委內瑞拉的制裁可以追溯至2014年奧巴馬政府時期，此后經濟制裁一直沒有解除。“最初只是金融制裁，但是隨后制裁的重心逐漸轉向委內瑞拉石油業，比如將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納入制裁清單，其他國家便很難與委內瑞拉進行石油貿易，因為貿易結算難免使用美元。”

2019年2月，在特朗普的第一個任期，美國加大制裁力度，禁止進口委內瑞拉原油，使得其原油產量和出口量大幅下降。2019年2月制裁以前，委內瑞拉原油產量均值為277萬桶/日，但此后至今的均值大幅下降至75萬桶/日。

而在拜登政府時期，制裁一度有所放松，包括一些豁免機制，比如曾允許美國石油巨頭將委內瑞拉石油進口至鄰近墨西哥灣的數個州進行煉制、出售。“但是當特朗普在2025年開啟第二任期后，這一豁免也被撤銷，制裁壓力不斷升級，在年末轉變為全面禁運。”劉建偉說。

上圖：委內瑞拉國有石油公司總部附近描繪該公司石油工人的宣傳畫展板。圖/IC

下圖：2026年1月3日，委內瑞拉卡拉沃沃州，美國襲擊委內瑞拉的消息傳出后，一些車輛在清晨排隊加油。圖/視覺中國

美國此前也曾制裁伊朗、俄羅斯等產油大國，相比之下，針對委內瑞拉的制裁措施堪稱“極限”。

“針對俄羅斯石油出口，美國采取限價措施，從最初的每桶60余美元下降至當前的每桶40余美元。針對伊朗則采取次級制裁，也就是如果一家公司從伊朗購買石油，便不允許任何美國公司與這家公司再有生意往來。”劉建偉認為，對于伊朗、俄羅斯，美國都沒有像對委內瑞拉那樣直接封堵港口，這種禁運措施已經接近戰爭行為。

由于PDVSA被納入制裁名單，正規商業船隊已經不敢運輸委內瑞拉出口的石油。委內瑞拉開始使用“影子船隊”繼續向其他國家出口原油，這在一定程度提升了原油出口量，從2020年的低點12.7萬桶/日增加到2022年的63萬桶/日。“影子船隊”指的是運輸受制裁石油的船只，據估算，這類油輪已占據全球油輪船隊總量的近兩成。

而特朗普政府的禁運措施正是針對這些“影子船隊”，去年12月，美國扣押了兩批委內瑞拉石油貨船，并沒收其裝載的石油。美國的這些措施促使許多“影子船隊”船東也避開委內瑞拉水域，導致PDVSA的原油和燃料庫存迅速增加。

這迫使PDVSA自12月底以來將石油儲存在船上，在填滿其4800萬桶陸上儲油設施45％以上的容量并將燃料油運往露天廢油池后，PDVSA兩周前開始將原油和燃料裝載到油輪上進行儲存。據TankerTrackers.com網站數據，目前有超過1700萬桶石油儲存在等待離港的油輪上。

這成為壓垮委內瑞拉石油業的“最后一根稻草”。標普全球2025年12月30日發布的報告進一步顯示，2025年11月與12月，委內瑞拉原油產量分別為112.1萬桶/日和96.3萬桶/日；這期間原油出口量分別為90.7萬桶/日和57萬桶/日。

在抓獲馬杜羅后，特朗普政府并未解除針對委內瑞拉的“禁運”。劉建偉認為，這樣的石油禁運還會持續一段時間，直到特朗普政府與委內瑞拉政府達成全面協議。“特朗普政府的政策非常靈活，一旦協議達成，禁令撤銷的速度也會非常快。”

特朗普希望用這份協議讓美國石油巨頭重返委內瑞拉，這也被認為是他極限施壓的目的。

衰敗已久

在美國針對委內瑞拉石油業制裁不斷升級前，委內瑞拉石油產業已經逐步陷入衰退通道。

委內瑞拉與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和沙特等同為歐佩克的創始成員國。在20世紀70年代，委內瑞拉的石油產量高達每天350萬桶，占當時全球石油產量的7％以上。但是21世紀第二個十年，產量已經降至每天200萬桶以下。2025年更是降至平均每天約110萬桶，僅占全球產量的1％。

“委內瑞拉石油行業經歷了一個不斷國有化并驅離外資的過程。”郭海濤認為，這是其石油行業衰敗的一個重要原因，外資原本占據委內瑞拉石油行業較高比重，帶來設備、技術、人才等，維持行業運轉。

20世紀初，雪佛龍等美國石油巨頭在委內瑞拉開展大規模投資，建設油田、煉油廠和輸油管道，使得委內瑞拉一度成為世界第二大石油出口國。20世紀70年代，美國七家石油巨頭控制委內瑞拉石油業70％以上產量。但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委內瑞拉開始將石油產業國有化。

2022年12月2日，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委內瑞拉政府與美國雪佛龍公司簽署采油協議。圖/IC

21世紀初，委內瑞拉強制所有在當地經營的外國石油公司轉型，并入國有企業PDVSA控股的合資公司，包括雪佛龍在內的多數公司經過協商完成轉型。

這使得雪佛龍成為唯一一家在委內瑞拉生產的美國石油公司，也是拜登政府一度給予其豁免的原因。標普全球數據顯示，2025年12月，雪佛龍合資公司在委內瑞拉的總產量約為24.5萬桶/日，占委內瑞拉總產量的四分之一。在過去一年里，該公司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與特朗普政府周旋，以維持其在委內瑞拉的業務。公司CEO邁克·魏爾斯在12月表示，他曾與特朗普政府討論過在多個政治周期內保持美國在委內瑞拉存在的重要性。

但是數家美國石油巨頭當時并未達成協議，委內瑞拉直接沒收了一些國際石油公司的資產，原因正是這些公司拒絕按照已故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的要求，將更多的運營控制權交給PDVSA。

在外資被驅離的同時，委內瑞拉國有石油公司PDVSA因管理不善等，也從一家技術能力較強的石油公司開始衰敗，導致委內瑞拉石油行業缺少有能力的運營主體。郭海濤表示，大概在20年前，PDVSA還是一家有一定競爭力的企業，但是隨著虧損以及隨之而來的債務等問題，PDVSA最終走向衰敗。

從BP石油公司發布的統計數據來看，委內瑞拉石油產量高峰期每年約1.7億噸，急速下滑從2015年開始，從當年1.5億噸左右下滑至2018年的8500萬噸左右，再到近年不足5000萬噸。“一方面是由于美國制裁，另一方面是由于2014年國際油價暴跌，影響PDVSA收入，甚至設備維護費用都捉襟見肘。”郭海濤說。2014年國際油價曾經歷斷崖式下跌，從每桶150美元跌至每桶三四十美元。

直到今天，康菲石油一直在試圖追回近二十年前被接管的三個石油項目所造成的數十億美元的損失；埃克森美孚則在退出委內瑞拉近二十年后，仍陷于與委內瑞拉政府的漫長訴訟中。

這些美國石油巨頭與委內瑞拉政府的紛爭，被認為是其重返當地的動力。“康菲石油可能非常有興趣重返委內瑞拉，因為他們被拖欠了超過100億美元，而且如果不重返委內瑞拉，他們不太可能獲得賠償。”萊斯大學貝克研究所拉丁美洲能源項目主任弗朗西斯科·莫納爾迪表示，埃克森美孚也可能重返委內瑞拉，但被拖欠的金額沒有那么多。

2025年12月，特朗普下令“禁運”后，多次提及委內瑞拉國有化行為對美國石油巨頭造成的損失。

路透社援引兩位知情人士消息稱，白宮和國務院官員最近幾周告訴美國石油公司高管，如果他們想獲得二十年前被委內瑞拉沒收的資產的賠償，就需要盡快返回委內瑞拉，并在該國投資大量資金，以重振受損的石油產業。

2025年12月，委內瑞拉國有石油公司在卡貝略港的埃爾帕利托煉油廠。圖/視覺中國

美國難以“贏者通吃”

不過，讓美國石油巨頭“重返”委內瑞拉，可能不會像特朗普想象的那么簡單。

作為成品油出口國，更多掌控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其在國際石油市場中的地位。但郭海濤認為：“無論對于美國還是世界，當前石油供應充足甚至過剩。委內瑞拉是主權國家，美國難以做到‘完全掌控’其石油資源，可能只是當美國石油巨頭進入委內瑞拉時能獲得更多便利，只是‘有限掌控’。”

當被問及如何應對原油進口國需求時，特朗普也回應稱，美國及美國企業將向需要石油的所有國家出售石油，且出售的石油量可能會更大。

“美國石油巨頭都是跨國公司，會從商業角度考慮問題，開發油田時往往會尋找合作方，也不會在某個市場將他國公司排除在外。在美國石油巨頭介入前更多是政治問題，之后就是商業問題。”郭海濤說。

有油氣行業工程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對于一些前期投入與風險較高的項目，往往會采用合作的方式開發，而非完全自營，彼此合作，引入對方的資金、人員、技術在國際油氣開發領域是常態。在他看來，委內瑞拉的石油行業已經極度萎縮，其恢復需要較長時間和投資，“所需資金可能遠超特朗普所說的數十億美元”。

“油氣開采本就需要較高的前期投入，而重質油生產成本更高。”郭海濤向記者對比了重質油相比輕質油的開采成本，經過綜合測算，同樣高度依賴石油產業的沙特阿拉伯，當油價達到80美元/桶時，對于政府、企業等參與各方來說就可以達到平衡，而在委內瑞拉，這一數字要超過100美元/桶，甚至達到120美元/桶才能平衡。“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等美國巨頭擁有完備的重質油開發技術，是否介入主要取決于商業考慮，而非聽命于特朗普。”

據美國媒體“政客”報道，一些石油企業的回應相當冷淡。“坦率地說，鑒于當前油價低迷，以及全球其他油田更具吸引力，業界對此興趣不大。”一位消息人士透露。

當然，委內瑞拉的重質油對美國有一定吸引力，主要原因在于美國的輕質油主要用于制造汽油，而重質油衍生品種類比輕質原油更豐富，如柴油、瀝青、潤滑油等。而且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的煉油廠有能力煉制重質油，甚至將美國輕質頁巖油和委內瑞拉重油混合，煉化效率更高。

不過，除去商業上的權衡，美國石油巨頭重返委內瑞拉斷然不會在短期內達成。郭海濤認為，可以對比伊拉克的情況，首先需要當地政局穩定，其次政府需要就如何規范開發資源形成一套規程，具體到資源開發外包給私人公司時的合同范本，形成這套規程可能就需要一兩年時間。

前述油氣行業工程師也指出，對于品質較好的油氣田，看準后決策的周期比較短，但是對于一些品質較差的油氣田，往往需要反復評價，時間可能長達十幾年甚至數十年。“這個過程不是探明有油氣田就會馬上投入開發。”

“如果未來委內瑞拉石油行業重新開放，一定會對國際原油市場造成影響，但需要較長時間。委內瑞拉曾經達到每天300萬桶的產量，如今不足100萬桶，可能需要5年甚至10年才能回到高峰期的產量，而在這個過程中國際原油市場也可能發生巨大變化。當前國際原油市場本就處于飽和狀態，委內瑞拉未來增產一定會帶來邊際增量，施壓油價。”郭海濤分析說。

他認為可以參考伊拉克的情況，2003年伊拉克戰爭開始當年，其石油產量約6000萬噸，2010年翻倍達到1.2億噸。到2019年，產量再次近乎翻倍，達到2.3億噸，此后一直維持在兩億噸以上的產量。委內瑞拉石油產量想要實現翻倍，可能需要比伊拉克更長的時間。“每年5000萬噸的石油增產對于國際石油市場而言不會有太大影響，如果達到兩億噸以上可能才會造成一定沖擊。”

而據追蹤航運數據的Kpler公司和彭博分析，委內瑞拉要恢復到200萬桶/日以上產量，需要“大規模改革”以及國際石油公司的巨額投資。

當地時間1月4日，委內瑞拉代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表示，邀請美國政府共同制定合作議程，在國際法框架內加強持久的共同體共處。美國石油巨頭會否重返委內瑞拉，首先取決于兩國會達成怎樣的政治協議。

發于2026.1.12總第1220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搶走”委內瑞拉石油，特朗普能實現嗎

記者：陳惟杉（chenweishan@chinanews.com.cn）編輯：閔杰